撰文:陳怡潔/在倫敦醒來
從小到大,我的成績老是吊車尾,高中勉強進了私立女中,在許多有愛心的老師鼓勵、和一連串機緣巧合之下,成績突飛猛進。到了考大學的時候,我竟然擠進全國前 10%,看起來是可以進公立大學了。
那時候的我活在文學和電影裡,憧憬著總有一天要去歐洲,完全不知道現實世界是什麼模樣。家裡沒有人念過大學,沒有人告訴我將來出社會需要什麼知識與技能。長輩說念管理、財經或國貿很實用,但是我對那些熱門的科系都沒有興趣,對自己未來要靠什麼混飯吃更是沒有概念。我只知道文藝青年們都唸文學、電影或新聞,我想我的「歐洲夢」需要外語能力來圓,不過歐洲語言這麼多,大概只有英文可以通用,於是我下定決心要唸英文系。如果進不了英文系,那我就去讀新聞系,用熱情與文字為社會帶來正面的影響,熱血青年蓋莫如是!
填志願的時候,我的前四個志願都是國立大學英美文學系,填到第五個,我突然發現中央大學不只有英文系,還有一個「看起來很浪漫」的法文系。我想起《愛在黎明破曉時》(Before Sunrise)的女主角 Celine 說法文的優美聲調,覺得如果能像那樣說法文的話好像也很不錯,就把中央法文系填進去,然後繼續填其他大學的英文系和新聞系,根本沒把「一念之差」填的第五志願放在心上。(作者對《Before》系列電影的愛,可參考前文〈《愛在黎明破曉時》:25 歲的經典、90 年代的愛情〉)
放榜那天我看到結果,嚇得說不出話來──就這樣,我進了「法國語文學系」,一個我完全沒想過、也從來不在計畫中的科系。
大學四年埋首法文,學出心得與興趣
大一開學時,班上大多數的人都沒學過法文,系主任幫大家各取了一個法文名字,每人領一本法漢字典,一本叫《Panorama》的讀本、一本動詞變化表,和文法書上下冊。捧回這疊入門磚,我開始苦讀打基礎。我的記憶中,大一就是在不停的背單字、學文法、考聽寫、記動詞變化中無限輪迴。
剛開始我很怨嘆:好不容易考完聯考,現在又從頭學另一個語言,好像回到國一學英文的時候!但是習慣以後,我卻慢慢地學出了興趣:法文和英文字母雖然大部分相同,但是法文有重音、特殊的符號、不同的發音、必要的連音,加上陰陽性單複數變化,和規則簡單的英文比起來,簡直是萬花筒。寫法文句子,要確認主詞、陰陽性、動詞變化與搭配;唸法文文章,要注意發音、連音,和聲調的高低起伏,一切都馬虎不得。學出心得後,我覺得這樣繁瑣的規則其實充滿挑戰性,非常的有趣。

辛苦的念完大一大二,有了基本的法文能力後,大三就可以選修一些與法國文化相關的課程,如法國文學、法國電影、中法翻譯、法語新聞,還有艱深的法語史(從拉丁文到現代法文的演化)等等。我在這個過程中對法國文化與社會有了更深的了解,也因為本來就對電影有興趣,自修了不少新浪潮和當代的法國電影。
當時因為家庭因素,我必須天天在台北和中壢之間通勤,單程就要兩小時、換四種交通工具(捷運、火車、公車、單車),所以在校時間不多,除了上課之外無暇做其他事、系上同學大多是點頭之交,社團活動完全掛零,更不用說聯誼交朋(男)友。然而這樣孤僻與漫長的旅程,意外的讓我有閒暇時間閱讀和寫法文信給外國朋友。我的法文讀寫能力,有一半是課堂上學的,一半是在通勤中練的。
赴英攻碩:漸漸找到法文用途
大學 4 年匆匆過去,我其實不知道自己到底學了多少、程度到哪裡;我也不知道拿著法文文憑,要去找什麼樣的工作──但我清楚知道:這只是我個人對未來的茫然,並不是法文系的錯,更沒有因為一時的迷惘,就直接歸咎於「當年選錯系」,或者「法文系沒有出路」。
畢業後我心不在焉的在貿易公司工作了兩年,一心想到遠方去看看。在那個還沒有打工度假的年代,出國只能去念書,法文系出身理所當然該去法國,但是法國學制和台灣不同,拿台灣的學士文憑不能直接唸碩士,而是要從大三讀起。我自忖沒有那樣的時間與金錢,也對法國漫長的留學路卻步,於是申請了英國的研究所,打算出國一年開開眼界就好。(沒想到一年過去,一年一年過去,17 年後我還在英國,對這 17 年歲月有興趣的讀者,可參考〈世代會改變,不變的是夢想──留英 17 年,見證台灣人在倫敦立足並發光〉。)
剛來英國的時候,因為英文只有高中程度,直接念碩士課程非常吃力,常常聽不懂教授和同學說什麼。但是讀教材和寫報告的時候,有法文知識竟然意外的助益良多:法文與英文有許多拼法與意思相同或近似的字,英文裡也有不少的單字,片語和專有名詞是直接拿法文來用,如 cliché(陳腔濫調)、bourgeois(布爾喬亞)、Mise-en-scène(場面調度)、nom de plume(筆名)、nouveau riche(土財主)、RSVP (répondez s'il-vous-plaît 的縮寫,「請回覆」之意)等等,可說是「族繁不及備載」。此外,由於我念的是「歐洲文化」,而法國在整個歐洲歷史與文化發展裡的影響自然不在話下,有法國文學的背景,念歐洲文化也較能綜觀全局,整體而言是很大的助力。

研究所畢業後,我想留下來找工作,才發現只有語言與文學這樣的專長,就算有倫敦大學的碩士學歷,也很難與英國和歐盟的候選人競爭:光是人家可以合法工作,就把沒有工作簽的我打敗,更不要說和英法文母語的人競爭需要語言能力的工作了。當然中文也是一個優勢,只不過中國「人多勢眾」,企業大都使用簡體字,繁體中文毫無用武之地。在那樣的情況下,我幾乎沒有找到正職的可能,就這麼耽誤了幾年。
直到婚後進了旅遊公司,為了工作方便改用法文名字加上先生的法文姓,我突然變成一個(名字聽起來)百分之百的法國人,法文也變成我工作的一部分──負責公司在巴黎三大景點:羅浮宮、凡爾賽宮和巴黎鐵塔的訂票業務,每天跟法國人打交道,當年苦學的法文終於派上用場!
即使走了這麼長一段冤枉路,我從不後悔念了法文系。我唯一覺得遺憾的是,沒有在大學時利用資源,修學分或讀輔系,多學一點工作市場上會需要的實用技能,比如商業管理或國際貿易。如果能在外語能力外加上這些知識,或許對求職會有幫助。然而人生難買早知道,事後回看都只是後見之明,與其覺得錯過什麼,不如數算擁有什麼。
與「會說中文的法國人」結褵,在歐洲組成「三語家庭」
法文雖然沒有幫我找到工作,卻在人生中幫了我不少忙──當年找工作時因為需要加強法文口語,我上分類廣告網站找語言交換,就這麼遇見在上海念過 3 年大學,想找人練習中文的另一半。交往結婚至今,因為兩人都會對方的語言,也對彼此文化有所了解,所以少了很多必經的誤解與摩擦,多了許多意外的趣事和笑點。(請見〈我的法國老公:那些只有他會說的「中文」,與只有我才懂的「浪漫」〉)
會說法文和認識法國,讓我和法國親友相處時能夠融入。雖然在社交場合,我總覺得自己法文不夠好,聽的多說的少,但是大家在講什麼我聽得懂,要參與討論也可以,不會坐冷板凳鴨子聽雷。此外,在英國生長的兩個孩子以英文為主要語言,但是家裡我說中文、先生說法文,最後就變成「一家四口,三個語言,各自表述」,所幸溝通無礙不需翻譯。
兩小每週六上法文學校,我有時也得幫忙陪做作業或念法文書,不過他們通常都邊聽邊糾正我的發音,或是偷笑著聽我念完,然後給我一句「媽媽妳的法文還可以嘛!」之類的評語。 (喂!你們沒出生的時候你媽我就在學法文了好嗎?!)

整體來說,法文在歐洲很有用,除了看到拉丁語系語言(如西班牙文、葡萄牙文、義大利文)時,多少可以猜到意思,也能達到英文不及的地方:我曾經在葡萄牙分別向兩位老人問路,對方看我是外國人,開口就對我說法文,我嚇了一大跳,切換成法文後果然問到了路。只不過事後我困惑了很久:老先生老太太怎麼一眼就看得出我會講法文?(後來我才從葡萄牙朋友那裡得知,他們的父母輩讀書時學的第二語言是法文,所以不是他們「慧眼識法文人」,而是會說的外語就只有法文──謎團終於解開!)
不悔的選擇:沒有馬上變現,卻讓我一生受用
身為法文系的學姐,我想對有志或正在念外國語文學系的年輕學子說的是:語文雖然不像其他科系有明確的職業導向,但是多懂一個外語,你的世界就大一些,發展的方向就更寬廣。如果擔心沒有語言之外的專長,不妨善用在校的時間多學習其他知識,為將來想從事的職業打基礎。
而在入社會幾年後,讀哪個大學、什麼科系,會變得越來越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的知識、經驗與能力是否能相互結合,在職場上發揮最大效益;還有你的在校所學,是否能夠為長遠的人生帶來豐富的資源。
大學的美好之處,是在精華的青春時期給你 4 年時間,讓你全心全意的學習一門知識。如果可以的話,不要盲目從眾,讓心裡的聲音告訴你該往哪裡去。大家都走的康莊大道不見得比較輕鬆,冷門的羊腸小徑也可能豁然開朗,路只有走了才會知道方向,沒有值不值得,只有走與不走。
大學畢業 19 年後,我從人生經驗裡體悟:儘管入職場時沒有立即的優勢,但是 4 年的法文系給了我一雙眼睛,讓我看到不同的風景;給了我一對耳朵,讓我聽到更多的故事;給了我一雙翅膀,讓我飛到更遠的地方。無論當年進法文系是陰錯陽差的意外,還是命中注定的機緣,我很慶幸我用 4 年的青春,學了這個一生受用的語言。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