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 屆奧斯卡於台灣時間 2 月 10 日頒獎,今年入圍最佳影片的 9 部片子水準極佳,堪稱近年之最,且今年的作品在台灣都已經全數上映(也要拜 NETFLIX 之賜),台灣影迷在這屆奧斯卡應該會特別有參與感。
因此,趁著頒獎之前,特以此文整理這 9 部佳品的短評,希冀讓影迷們看熱鬧之餘也能看門道;並且無論最終得主是誰,都能讓這些好電影有文字記錄,留下痕跡。
以下順序是筆者心中本屆奧斯卡最佳影片的喜好排序(不代表預測,若以預測的角度來看,猜測《1917》會是今年奧斯卡的最佳影片,詳細影評可參考〈《1917》壕溝戰:衝擊奧斯卡最佳影片,無與倫比的大師之作〉)。
(以下文字涉及部分劇情,請斟酌閱讀)
一、《從前,有個好萊塢》(Once Upon a Time In Hollywood),導演:昆汀塔倫提諾
完整影片請參考:昆汀塔倫提諾《從前,有個好萊塢》:用童年往事,寫一封給好萊塢的老派情書
《從前,有個好萊塢》充滿昆汀塔倫提諾的作者印記,熟稔昆汀的影迷能在此作中發現許多昆汀的風格元素,並找到極大樂趣──武術、戀足癖、義大利西部片、美國老式 B 級片、非線性敘事手法、《惡棍特工》中火焰槍的惡趣味(將曼森視作納粹)等等。
片名《Once Upon a Time In Hollywood》更揭示了全片在寫實中充滿想像空間(與時間)的童話故事性(呼應充滿逆轉性的結尾),令人感受到昆汀對於曼森家族血案的浪漫憧憬,並帶著觀眾想像世界的未來能有一點不一樣。
昆汀極盡可能地還原這時代的好萊塢,除了街景、服裝、流行音樂、片場倒閉外,從開場便能看見昆汀對於「膠卷底片」的著迷,可以發現「柯達 35mm」的影像質地,也能見到以「Super 8」和「16mm」拍攝的黑白影像。
昆汀同時巧妙地利用李奧納多迪卡皮歐、布萊德彼特和瑪格羅比的居住地製造出社會階層的上下關係,同時點出好萊塢產業鍊的上與下,甚至設計了布萊德彼特開車回下層的橋段,也靠著這場戲帶出鍾愛的洛杉磯往日風情。《從前,有個好萊塢》中的地域性對比有著和《寄生上流》異曲同工的出色之處,這三個角色更有著昆汀對好萊塢「未來」、「現在」、「過去」的投射意涵。
在舊好萊塢的致敬中找到新意,貼近老靈魂賦予想像力,《從前,有個好萊塢》是一幅以懷舊為水墨潑灑而成的新畫作,昆汀大膽、奔放且柔情地獻給每位觀眾。如果說,艾方索柯朗敦厚、內斂地在 1970 年有《羅馬》和墨西哥城,那昆汀塔倫提諾則是絢爛、外顯地在 1969 年有《從前,有個好萊塢》和洛杉磯。

二、《寄生上流》(Parasite),導演:奉俊昊
《寄生上流》延續著奉俊昊著迷的「階級」母題,揮別《末日列車》以及《玉子》的跨國製作大片,回到韓國本土後的創作更加犀利通徹。
在本作開場,奉俊昊即以極精準的鏡位視角切準主角一家「半地下室」的生存空間,以宋康昊為首的貧窮家庭,平常接受著醉漢的尿液、突如其來的消毒,無線網路的消失,揭露了社會中的底層階級面臨的諸多窘境,然而,在消毒戲中,奉俊昊大膽地暗喻了處在底層的人類與蟑螂無異,差別只在人類有著「被消毒」的「自覺性」罷了。(爸爸大呼別關窗,順便消消毒),當然不只蟑螂的隱喻,還有狗、螻蟻等生物跟人類求生欲望的符號象徵。
奉俊昊更在或明或暗極具空間感的攝影中,呈現富人與貧人的心理狀態,並透過不同的象徵符號凸顯階級的上與下:諸如半地下室氣窗以及落地窗的對比,山頂的豪宅與水溝下的家庭,豪宅中客廳沙發上與長桌下的對比,甚至豪宅中藏著不見天日的地下室。
最精彩的一場戲,當然是那場「暴雨」,這場暴雨救了差點流於平庸的轉折(爸爸三人順利從豪宅中逃出),將階級面對暴雨(生活)血淋淋的拆骨去皮,更在精準的交叉剪輯中放大人性(體育館搶衣服;貴婦在更衣間挑衣服),把無力之感的意象與階級的不可逆沖刷出來。
然而,《寄生上流》不只拆解了人與人的階級關係,更點出南韓與美國,屬於國族間的「寄生依存」:韓戰爆發後,南韓在經濟等各面向變得相對倚賴美國,「美國製造」儼然成為一種歷史窠臼,此片利用貴婦口中說出:「美國貨才耐用」,就已是相當明顯的指涉。
此外還有地下室中躲債的貧民看著來自美國報導社長先生的傑出成就,更自傲以英語大喊「Respect」,甚至小男孩從小喜歡印地安文化(這裡也可視作種族階級掠奪之意),這些深藏於南韓國民腦內的美帝主義,更是無論階級、無論財富的淺意識「寄生」。其實,這樣的觀點奉俊昊早在《駭人怪物》中做過,且發揮地更淋漓盡致。
綜觀全片,精心設計的劇情、環環相扣的連鎖反應,流暢的運鏡(招牌追蹤推軌橫移),精準的構圖(上下左右置中),畫龍點睛的幽微配樂,搭配演員極具張力的表演,終究對南韓社會完成了一則笑中帶淚的警世寓言,奉俊昊極具特色的作者印記,創造出自身的電影語言。
《寄生上流》入俗,卻深富文化底蘊,挖掘出極高的藝術價值,影片的調性呼應了整體階級,前半段看似和平的表面,後半段卻暗藏洶湧,如同南韓當代社會的階級假象,隨時可能翻覆與循環,奉俊昊打破了文化隔閡,也因各自的文化背景不一產生出不同的思考面向,讓這座坎城金棕櫚對一般觀眾來說不再遙不可及,不再曲高和寡。

三、《1917》,導演:山姆曼德斯
《1917》在導演山姆曼德斯的領導下,各部門配合的天衣無縫,尤其攝影師羅傑迪金斯的神乎其技,全片親密地緊跟大戰下的小人物,共同克服壕溝、草原、泥地、洞穴、洪水、森林等地形,在限制中掌握室內與戶外的光影變化,更以廣角鏡頭宏觀地映照出戰爭之苦,同時完美地隱匿攝影機,隔著銀幕都能感受其滿溢的才華與實力,望諸當代,少有人能匹敵,難以置信。
再來是剪接李史密斯(長期與克里斯多福諾蘭配合)縫合了鏡頭的斷裂,利用鏡頭運動、場景調度的掩護找到剪接點,巧妙且流暢地切換轉場,在這場「偽一鏡到底」中來去自如,將 1917 這一年的戰爭,連成一氣呵成的磅礡氣勢。而湯瑪斯紐曼(藍迪紐曼表兄弟)的管絃配樂情緒飽滿、烘托人心,替這場史詩戰爭奏出難忘樂章,雖有過重之嫌,但瑕不掩瑜。全片在各大師們的齊力中,概念與形式完整合一。
此外,在一部與時間競賽的電影中,「迫在眉睫」之感強而有效地貫串,情緒張力也隨著劇情推演逐漸加溫,但《1917》最棒的戲都是於「快」中提煉出的「慢」──山姆曼德斯無所畏懼地停下腳步,在逃亡時打破與法國婦人的隔閡,並透過士兵之眼於嬰孩中望見新生與希望。
值得注意的是,此場戲出現的牛奶成為存活的養分,對比片子中段盛裝牛奶時的死亡,出現截然不同的表徵;而這裡的女性也有可能擴寫成聖母形象(沒生孩子、秒瞬止血),成為槍林彈雨中超現實的神來一筆。
山姆曼德斯也懂得在湍急流水中感受緩緩灑落的櫻桃樹花瓣,似在奠祭死去的亡魂(櫻桃樹是好友的愛);山姆曼德斯更莊嚴的在樹林間透過古老民謠〈Wayfaring Stranger〉幽微傳唱出對死亡虔誠、尊敬的態度,靜靜地輕撫戰火下每顆顫動的心。
最後,山姆曼德斯在「偽一鏡到底」中繞行死亡幽谷一圈,將小兵執行任務後的出發與抵達於樹下完整收束,首尾的寧靜之勢遙相呼應,「家」與「愛」則成了失去朋友的救贖與大戰後的心之所向。
《1917》糅合了《現代啟示錄》和《搶救雷恩大兵》,透過營救任務,在斷壁殘垣中反思暴行,同時在一連串命運與人為的偶然性中,書寫戰爭。山姆曼德斯創造出粗獷同時溫柔的風格,在此證明了自己精湛的執導功力(調度與整合),無庸置疑是近年戰爭電影的標竿,無與倫比的大師之作。

下篇:第 92 屆奧斯卡「最佳影片入圍」逐部點評(中)《婚姻故事》、《她們》、《小丑》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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