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導言:假新聞、長輩圖、懶人包,無所不在的政治訊息,是否正在侵蝕你我的親密關係?當客廳、臥房變成吵吵鬧鬧的政治擂臺,又該如何維繫家人日常的情感交流?本文就要用心理師的視角告訴你,如何讓關係不被政治立場綁架。
威脅到婚姻關係的,其實時常是比政治更深層的問題,只是都以政治爭執的形式呈現。伴侶一心只想吵意識形態,反而看不到造成彼此疏遠的潛在因素。這些爭吵可看成是指標症狀,而病因深藏在表現斷層之下,早先的政治共識只是粉飾太平。通常討論的聲調跟內容會反映出真正的癥結,但爭吵雙方察覺不到,還是卡在表層議題,沒有認清並處理潛在的情緒問題,以致任何情況都改變不了。
當伴侶改變政治立場,感覺宛如「遭背叛」
馬克與費莉絲.霍爾珀林結婚多年,兩人的年齡約在 65 歲上下。他們長期處於政治對立的緊張狀態,關係差到在曼哈頓度假時得提早結束行程,來找我談他們的問題。在對話過程中,馬克溫柔地關心他沮喪的妻子,而他的妻子則一直壓抑著悲傷、慍怒交織的淚水。他坐在她身旁,手放在她肩上,輕聲安慰,沒有被她不斷挑釁的話激怒。顯而易見,問題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很明顯是單方面造成的),所以我眼前看到的,只是他們每天不斷上演的戲碼。
馬克在小布希任期時改變了自己的政黨傾向,從那時開始,霍爾珀林夫婦之間的緊張感便不斷累積,直到他投給川普,累積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
她無法接受也不能原諒他在政治立場上的叛變。她覺得他們共存的世界因此而毀滅了。「我們的基本價值觀不一樣了,」她說。「我完全接受不了。」如同丹.卡普蘭,馬克不會講出自己的政治觀點(「通常,我都閉口不談,只是偶爾會稍稍表達一下我的論點。」),也從不反對費莉絲有權持不同立場。
事實上,馬克能理解,費莉絲對社會福利政策的許多看法,也知道那些大多是基於她在相關領域的長期經驗。馬克跟費莉絲都有相關的高學歷背景,但多年來兩人都沒有共識。對他而言,觀點不同並不會損及兩人的親密度。「讓我們專注於其他的共通點上吧!」要是她能接受的話,這其實是很棒的提議。馬克非常苦惱,費莉絲因他改變政治立場而如此焦慮不安,他和她一樣,都覺得在情感上被對方拋棄了。他們都痛苦不堪,卻無從逃避。
訪談時,大多時候都是費莉絲在說話,馬克則在一旁聽著,時不時以理解的眼神看向她,或是以和緩的口氣為自己辯解。他們兩人皆隱隱透出一種絕望中掙扎的感覺,宛如被捲入無法結束的戰爭當中。我覺得我就像在看一場重複多次卻徒勞無功的儀式,且旁人幾乎不可能介入。

費莉絲是左派,馬克卻從左派轉成右派,她認為這是一種背叛,因為他背棄了她重視的所有事物。這也破壞了她內心的平衡。如果他真的愛她,怎麼會這樣對她?他不只否定了她的人生哲學,也拋棄了她,放她一個人孤立無援。「你是我的人際網路。」她悲痛地說。她覺得自己徹底失去他了,因為他們不再事事皆同調,即使彼此依然有許多別的共識,她也視而不見。
費莉絲的親姊妹是忠誠的共產主義者,但馬可還是指定要她當女兒的監護人(女兒有身心障礙),這不太可能是基於意識形態所做的決定。費莉絲對於她和馬克的相似之處以及彼此深厚的感情基礎,完全置若罔聞,她一心糾結於她所失去的:政治立場的一致性。她把這件事當成他們婚姻關係的關鍵問題,殊不知這只是徵兆。
暴君般的妻子,限制丈夫選擇新聞的自由
費莉絲像暴君一樣對待她的丈夫,其中最誇張的例子是,她限制他選擇媒體的自由。「我不准他看福斯新聞。」她不帶一絲歉意地說。費莉絲視福斯新聞為不共戴天之敵,絕不允許馬克收看,就算在他們三層樓住家的地下室都不能看。
「我受不了你竟然在樓下看我最討厭的那一個新聞臺。」
「我只是錄下來,而且錄完也只會看一點點。」
「最好是這樣,就算你真的只看一點點,還是把節目都完整錄下來了。」
對費莉絲來說,不管她丈夫有沒有看,這些錄影帶都和核輻射一樣,會從地下室穿透三層樓,噴出政治毒氣,汙染整個屋子。
令人沮喪的是,我看得出來馬克基本上都遵守這項禁令(頂多偷偷看了幾次漢尼提主持的談話節目),為了維持和平而被迫服從她的命令。我和費莉絲說,這不公平,而且她的做法只會造成對方反感,但她不為所動;她想,既然她不能改變馬克的立場,就只能在放生和控制之間二選一。
費莉絲是個可憐的暴君,但終歸是個暴君,她不准丈夫做自己,也不允許他擁有自己的看法,因為她認為自己的觀點才是唯一真理。她無視於丈夫對她真切的愛,也不承認撇開政治不談,她其實也一樣愛他。她覺得只有彼此心靈融合(mind-meld)能帶給她安全感,而現在丈夫做不到,那活該要受到懲罰。
無論性別、政黨傾向,這些覺得自己在政治立場上遭到背叛的人,都是頑固的極端分子,只要觀點與自己不同,就當對方是叛徒。這些人過於死板,以致無法設想,即使與某個人政治理念不合,實際上還是能在最重要的基礎價值觀上達成並保有共識。這些人覺得政治傾向就是一切,造成他們過分專注於人的政黨信仰,而忽略人的實際行為。

政治立場有跡可循,也可能隨年紀改變
為什麼費莉絲會將政治理念和真愛劃上等號呢?我們可以從她的生長背景找到答案:她來自左派家庭,父母都會一起上街參與抗議遊行。這就是她腦海中理想婚姻的樣子,因此她必須在自己的婚姻中複製這種同步思維模式,彷彿上街抗議的人們彼此不會有根本上的差異,夫妻之間就更不用說了。她將轉換政治立場的馬克視作叛徒,覺得自己在感情上被拋棄了。
然而事實上,馬克之所以轉換政治立場,可以追溯到他個人的過去。他告訴我,自己過去不認同保守派的父親,但他現在漸漸能理解並接受其理念,他們和好了,現在有共同的世界觀。人們可能因為各種理由,隨著年齡增長而改變自己的政治理念,但很少是因伴侶的要求而改,或是因對婚姻關係的反思而改。事實上,伴侶之間的潛在問題會因政治理念相同而被掩蓋,直到兩人觀念出現分歧,這些問題才會隨著衝突顯露出來。
為何馬克會容忍費莉絲的暴政呢?就像費莉絲覺得自己已經失去馬克而害怕,馬克也害怕失去費莉絲。只是他越是讓步,她越是得寸進尺。他害怕費莉絲太玻璃心,所以不敢讓她面對她自己造成的關係傷害,畢竟長久以來彼此是那麼緊密、相愛、互相依存。他們兩人都還不明白,其實他們的婚姻經得起意見分歧的考驗。
即使「政治正確」,也不一定是「好人」
然而,在訪談的最後出現了一線希望。我向他們舉出一個例子,有些人為了要改變對方的政治立場,便一直強迫對方閱讀符合自己政治立場的相關文章,卻適得其反,不僅沒有用,還會激怒對方。讓我驚訝的是,費莉絲向我承認:「我常這樣做。」
「我建議你立刻停止這個行為。」我說。「你們的狀況會因此改善。」
馬克也贊成:「我想找出一個方法,讓我們都更重視彼此還有的許多共通點。」
「我不會再傳文章給他了,」費莉絲肯主動讓步,我感到很欣慰。哪天要是她也學會不再干涉丈夫看哪臺新聞(或在哪裡看),他們的關係就能真的重新和解了。
出乎我的預料,我們的對談為這對夫妻的關係帶來意想不到的進展。我一直忘不掉他們在訪談時的絕望感,就像陷入一場永無止盡的戰鬥,沒有人能成為贏家,我實在很擔心他們,所以就寄了一封信問馬克最近過得如何。以下為他的回覆:
我覺得上次三人的對話幫助很大。我們最近不再談政治,關係沒那麼緊繃,相處得很愉快。至於我的妻子,我想上次的訪談讓她感受到,並不是只有我們碰到這種困境,她也放心多了。妳也提到,有人雖然政治理念正確,卻是個混蛋(當然也有人政治理念「錯誤」,卻是個好人),這番話給了她重要的啟示。
人是可以改變的。
《關於作者》
珍.賽佛(Jeanne Safer)
執業超過 40 年的心理治療師,出版過多本頗受好評且具啟發性的心理學著作,特別針對大眾難以談論卻又關切的禁忌議題:該如何面對有身心障礙的手足、生小孩與否的掙扎、是否該原諒背叛你的人以及如何面對父母過世。
除了著書之外,賽佛不定期在《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撰文,也是各大新聞談話節目的常客。著有《超越母性:不生小孩的人生》(Beyond Motherhood: Choosing a Life without Children)、《寬恕的迷思:有時不原諒比較好》(Forgiving and Not Forgiving: Why Sometimes It’s Better NOT to Forgive)以及《死亡的益處:失去父母,是我們二度成長的機會》(Death Benefits: How Losing a Parent Changes an Adult’s Life—For the Better.)
備註:本文摘自珍.賽佛(Jeanne Safer)的《在家不要談政治:擁抱不同立場,修補彼此的關係黑洞》(I Love You, But I Hate Your Politics)。由時報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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