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日死。」—李有吉(이유길,?-?),汗衫遺筆。
過往常見於朝鮮半島戰亂時期的「虛塚」,意指死者在許多不得已的情況下,於死後無法下葬完整屍體的墳墓,入土為安,而在一般的虛塚內,大多只埋葬死者身體的一部份,諸如頭髮、牙齒、指甲、腳指甲等,但是也有一些,慘至無能入葬死者身體部分的墳塚,那麼,死者的家人便會輾轉以「物」代「人」,建起「虛塚」,如同上一篇介紹過的趙之瑞的「血裙塚」,以及李大源的「詩塚」。
李大源的詩塚尚算「功德圓滿」,有些忠臣在戰亂之際恐怕沒時間、興致寫詩,抑或草草處理自己身後「虛塚」之人,也為數不少,如同「髮塚」。
同是戰死於壬辰倭亂的趙敏道(조민도,1556-?),他在投入戰場上陣前,曾剪下自己的頭髮交給妻子說:「我知道此次我將不能活著回來,妳就把我的頭髮,葬在祖先先塋墓地之下吧。」說完,他即加入巡邊使(순변사)李鎰(이일)軍隊內,結果戰死了。而家人來到堆屍如山的戰場上,遍尋不得他的屍體,最終妻子只好遵照趙氏的出征遺言,以髮下葬,為他造了一個「髮塚」。
送牙齒作為「定情信物」
眾多虛塚內,也有著「齒塚」。
說到齒塚,讓我聯想到朝鮮王朝時,士大夫官吏們與伎生(朝鮮半島的傳統藝技)相愛時,男方贈與對方的定情之物,即是拔下自己的門牙一事,諸如朝鮮小說《裴裨將傳》(배비장전)內,就曾清楚記載到當時拔牙「風情」。
據好友韓語小王子羅小編考察,此時期的拔齒風氣,被人稱為「拔齒風俗」(발치풍속),此風俗習慣還可推到源於三國時代的伽耶(가야,AD.42-562BC.)王朝。當時伽耶王朝流傳著,只要是自己家屬、或關係親近的好友過世,為表哀悼之意,伽耶人就會拔下牙齒弔問,又稱「服喪拔齒」(복상발치),而從慶尚南道金海出土的人骨,也可發現此現象確實存在,此外,拔齒也可視為繼承家長權、或是象徵彼此間深厚的情誼(註1)。
因此,這樣的「齒塚」的出現,也就不為奇怪。最著名的齒塚傳說,曾出現在高陽郡碧蹄館山上,那裡有座漢城北村的平壤趙氏的虛塚。
據傳,鄉里仕紳趙氏,某日前去慶尚道洛東江旁收稻租,結果遭逢洪水氾濫,慘遭惡水捲走,身遇死劫。事後他的家人要為他蓋座墳墓,但卻苦於找不到屍首,只好決定找他的牙齒來代替。
家人之所以會想到趙氏的牙齒,在於趙氏生前有位喜愛的伎生,而當時士大夫中流行拔牙送給青睞伎生,作為定情之物,因此伎生的名聲響亮與否,就由她所擁有的牙齒數來決定;另一方面,收到士大夫牙齒的伎生,也是十分重視此定情物,多會在士大夫牙齒下面,掛上寫著贈與者的官位姓名牌子,然後珍藏在家內寶貴的貝盒鏡台內。
而趙氏家人為了打造趙氏死後的「虛塚」,曾花了百擔稻子,才跟這位趙氏生前所喜愛的伎生,贖回他的要價不斐的牙齒,打造出尊貴不凡的齒塚。
此外,除了埋葬頭髮、牙齒等肉身之物,也有埋葬死者生前常用之物,諸如武將長年所騎的「馬塚」。

馬塚
17 世紀初,中原因出身建州女真的努爾哈齊(後來的清太祖)崛起稱汗,明朝正處動亂時期,而當時明朝曾請朝鮮派兵挾擊,此時出征的朝鮮名將金應河(김응하,1580-1619年),和永柔縣令義士李有吉(이유길,?-?)都光榮戰死了。李有吉將死之際,曾撕下穿在身上的汗衫,上頭寫上「五月五日死」五個大字,之後綁在愛馬馬鬃上,讓這匹馬突圍衝出戰場,回到李氏故鄉報信。想當然耳,當家人看到汗衫內的五個大字,也知道李有吉倒懸之危、命在旦夕,而當前線傳來悲痛消息後,他的家人便將其汗衫遺筆(한삼유필)與這匹忠馬一同埋葬,這個墳墓目前仍在京畿道波州郡廣灘處,為一知名的「(義)馬塚」。
鞋塚
文人的虛塚,也如同馬塚般,但下葬的卻是文人所穿過的衣服、筆跡,或斗笠,或鞋子等虛塚──諸如著名的文人虛塚,為高麗王朝(918-1392 年)末期的金澍「鞋塚」。
高麗末年恭養王四年(1392 年),禮儀判書金澍(김주,?-?)以夏節使出使中國明朝,返國路途中,他於鴨綠江處,聽說祖國已經改朝換代,悲痛三日不已。爾後,他猶豫了好一陣子,決定不再回去國破家亡的朝鮮半島,於是他脫下朝服、鞋子給侍從,吩咐家鄉妻子,死時與其一起合葬,同時寫了一封家書,信內言及「自古忠臣不事二君,儘管我渡了鴨綠江回去,也沒有安身之處,今日我決定又回明朝,就以我折回的日子──12 月 22 日為忌日,葬好後就不要立碑文。」
之後,金澍折返返回中原,且受到明朝禮遇,頒享尚書祿,歸化成明朝人,住在荊楚(湖南湖北一帶)處。而當時在朝鮮半島,金澍與亡妻一起合葬之物,即是他所穿過的朝服、鞋子的文人虛塚。直到 1804 年,京畿道的議政府市的民樂洞三歸書祠(삼귀서사)松山祠,才開始祭拜他。
這樣的「鞋塚」,也曾出現在 17 世紀中葉──1636 年 1 月 30 日,朝鮮仁祖走出南漢山城,來到三田渡,向清太宗行三拜九叩大禮,正式投降(註2),史稱「丁丑下城」。
朝鮮王朝為了結束丙子胡亂,應清朝要求,獻出昭顯世子(소현세자,1612-1645 年)作為人質,讓他被清居留在中原長達 8 年之久。爾後,於 1645 年(仁祖 23 年)2 月 18 日,昭顯世子被釋,返回漢陽。然而,命運捉弄人,世子回國不到兩個半月時間,4 月 26 日突然病逝在昌慶宮歡慶堂。跟他一道回來的數名清朝侍女,也被遣送回中原,而在回國途中,有兩名侍女橫渡臨津江時,遇到歹徒試圖強暴她們,於是脫下鞋子,跳江自盡。後來有心人在臨津江旁,葬了她們的鞋子,文人經過此鞋塜,都會作詩來安慰異國女人的冤魂,這也算是一個有名的「鞋塚」故事。

神主牌虛塚
最後,為只下葬「神主牌」的虛塜。最廣為流傳的「神主牌虛塚」,是朝鮮忠臣成三問(성삼문,1418-1456年)因他反對世祖篡位,企圖擁護瑞宗復辟,後事敗,慘遭車裂刑凌遲處死,死無全屍。
他於殉節後,其夫人金氏曾親手寫了他的神主牌,令僕人供奉,史曰「妻金氏為官婢全節金氏,自冩三問神主,付奴屬祭之,及其没而神主歸」,而夫人金氏死後,這塊神主牌傳給外孫朴壕(박호,1466-1533年)。可是朴壕無子,吩咐後人在他死後,把他的神主牌與之合葬。
過了 200 年後,第 18 代王顯宗時期,顯宗 13 年(1672 年)戶曹衙門前,嚴義龍偶然在仁王山下傾垮之處,發現裝有神主牌的烏瓷缸,打開一看,裡面的神主牌竟有 3 個,一個是成三問,另外兩個則是朴壕夫婦倆,後來成三問的神主牌,被人奉安回洪州老家供養,這也成了著名的「神主牌虛塚」故事。
當然,除了我們上述提到,這些寓含著大多悲情故事的忠臣烈士虛塚外(註3),韓國的《宗教學大百科》一書內,也有提到祭拜孤魂野鬼無名死者,以狐狸為意象的「狐塚」(호총)等,看來虛塚種類,還真是不少呢。
這樣的虛塚看似離現代人很遙遠,但其實 21 世紀仍是被韓國人言及與看重,諸如在濟州島,存有北韓領袖金正恩外祖父高京澤(고경택)的虛塚,而這也成為 2018 年南北韓高峰會談時,南韓文在寅總統邀請金正恩訪問韓國的行程之一,當然,金正恩外祖父虛塚形成的背景,也如同上述所言的眾多虛塚一般,同是產生於當年的戰亂時代。
註1:古朝鮮人不說愛!「拔門牙發誓」當定情物 共眠後在臂上刻血名
註2:石碑上的朝鮮悲痛史(下):不可抹滅的降清史實,三田渡碑終負「恥辱」之名
註3:此文提到的虛塚種類與寫作靈感,來自於李圭泰,《韓國人的意識形態》一書,頁202-206。因裡面文獻過於簡陋,故加以整理,再度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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