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歷史世仇」到「歐盟雙引擎」──法德近 70 年的和解之路,從何說起?

從「歷史世仇」到「歐盟雙引擎」──法德近 70 年的和解之路,從何說起?

2018 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的 100 周年,法國總統馬克宏和德國總理梅克爾在位於法國北部的城市貢比涅會面( Compiègne,一戰後,當初同盟國和德國簽屬停戰協定的地方),悼念戰爭的受難者。一張雙方元首握手、臉頰相靠的照片,象徵著今日法、德之間的友情與信任,令人難以想像,兩國在歷史上曾經是敵對國家。

至今,法德的友好關係已超過半個世紀,兩國也一直被視為是推動歐洲整合的「雙引擎」。歐盟的成立,促使了歐洲的整合,改寫了歐洲的定義,如今歐洲不再只是一個地理的概念,還代表了民主、國際組織、制度與人權。歐盟委員會主席 Jean-Claude Juncker 也曾在歐盟議會裡說道:「歐洲意即和平」。

本(5)月 23 日,將迎來歐洲議會選舉,就讓我們藉機了解一下歐洲走向整合的歷史關鍵:法國和德國是如何終結「世仇」,從敵人變為朋友;以及歐洲的整合與組織的成立原因。

戰後的歐洲安全與德國問題

故事要從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說起:一戰結束後,德國即使產生了民主政體,然而在希特勒執政後,全國民族主義高漲,德國違反了《凡爾賽條約》,再次發動戰爭。

1940 年,德國入侵法國,攻陷巴黎,佔領了法國一半以上的國土,數以萬計的法國士兵被德方囚禁。二戰期間,隨著納粹的暴行越加猖狂,西歐各國意識到:若讓歐洲繼續以國家各自為政的方式發展,不能確保歐洲的安全,更無法解決德國侵略鄰國的問題。

此時的政治家深刻明白,若歐洲要確保自己在國際上的勢力,並解決德國的問題,勢必要成立國際組織,以團結歐洲的力量。1941 年法國社會黨領袖 Léon Blum 曾在維琪政府的監獄裡寫道:「若這場戰爭沒有發展出穩定的國際組織及有效的國際力量,那麼這將不會是最後一場戰爭」,因為「憎恨無法消滅憎恨,暴力無法終結暴力」。

二戰結束後,德國成為了同盟國首要處理的棘手問題。經過兩次大戰的經驗,政治領袖們更進一步明白:戰爭並不是避免下一場戰爭再度爆發的手段,和平條約也未能解決問題,若要防範德國戰後再次崛起威脅他國,歐洲需要成立國際組織,並將德國納入框架,透過將國家的部分主權交託到共同組織,以牽制德國。

戰後和解的第一步:煤鋼共同體

但另一方面,自普法戰爭就與德國結下世仇的法國,在二戰結束後仍然對德國充滿了敵意和不信任。法國先行採取了懲罰性的手段:1946 年法國實施莫內計畫,透過限制德國重工業的產量壓制德國,防範德國獲得軍力再次侵略他國,並讓法國成為歐洲最大的鋼鐵製造國。

然而,莫內計畫卻因美國的要求而告終。1948 年,在一場討論德國未來的會議上, 美國希望法國能終止對於德國的重工業產量的限制,強調歐洲的當務之急,是加快重建,以與俄國勢力抗衡。德國的重工業產量,也需達到和法國相同的水準,以提升歐洲整體的軍事防禦力。

對於此要求,即使法國充滿恐懼與不願,但因為必須仰賴美方的金援協助,不得不對美國的要求做出妥協。法國後來選擇改變對待德國的策略,與敵人當盟友:1950 年,法國外交部長舒曼寫信給西德總理艾德諾,提議建立歐洲煤鋼共同體(ECSC),希望能與德國共同管理煤和鋼鐵的生產,也請求艾德諾諒解法國的處境。

舒曼認為這樣的計畫,不僅可以防止德國再次利用盧爾區的工業產力發動戰爭,並且也能讓德國生產資源為歐洲帶來效益,目的是要讓「戰爭不僅無法想像,物質上也不可能發生。」若一戰的結束無法阻止德國再次發動戰爭,那麼二戰後的歐洲一定要改變作為,解決「德國問題」。

當時,西德政府剛成立,德國總理艾德諾正積極尋找方式,讓德國擺脫過去不受信任和納粹暴行者的形象。在他給舒曼的回信當中,欣然答應了他的提議,也誠摯地展現德國對於維護和平的意願。

1950 年,在一場與美國記者的訪談(參考《艾德諾回憶錄:1953-1955》)中,他提到:「法國和德國的同盟,可以為生病的歐洲帶來新的生命,和促進歐洲進步的力量。」舒曼的提議、艾德諾的傾聽,打破了法國和德國長久敵對的僵局,為兩國開啟了和解之路。

戰後至今,法德合作的證明

政治人物間的交際手腕,也是促使法、德的友好關係的關鍵。1958 年,法國總統戴高樂邀請艾德諾到他的家族聚會,艾德諾是唯一曾被戴高樂邀請至住家的政治家。戴高樂的邀請之舉,象徵性宣告了法國和德國的敵對關係已經結束,一個以信任、相互理解、尊重的關係將在未來繼續引導兩國前進。

1963年,戴高樂與艾德諾共同簽署了法德友好條約──《愛麗舍條約》(The Élysée Treaty):條約訂定雙方元首必須定期會面,為兩國日後的合作關係定調。同年,法德青年辦公室(Franco-German Youth Office)也正式成立,進一步推動兩國間的文化交流。

2006 年,由法國和德國史學家共同編著的歷史課本正式發行,課本內容涵蓋了 1945 年後法德的共同歷史,兩國學生可以在同樣的課本上,學習共同的歷史。這樣的共同歷史課本不僅具有教育意義, 也在心理上產生了正面影響,拉近了兩國人民之間的距離。

法德關係的和好,一路走過漫漫長路,從舒曼的計畫、艾德諾對於維護和平意願的表示、戴高樂的交際手腕,德國願意正視歷史罪刑的態度與克服,都深深改變了兩國過去的敵對關係。

如今,法德兩個歐洲強國,不僅在政治、經濟、文化上都有緊密的合作與交流,在軍事上,也正計畫推動成立歐洲軍隊。2018 年 11 月法國總統馬克宏在一場採訪上提到:「我們無法保護歐洲,除非我們建立真正的歐洲軍隊。」他認為歐洲在軍事上不能只仰賴美國的協助,自身也必須要有防禦的能力。

梅克爾事後也表態支持,她說道:「我們必須要朝著這個願景努力,有朝一日能夠成立真正的歐洲軍隊。」2019 年 1 月,法國和德國簽屬《亞琛條約》,再次展現兩國友好的合作關係,致力發展法德共同軍事文化與建立歐洲軍隊,並承諾在歐盟重要的議題上將會立場一致。在民間交流上,政府也將會致力促進更多兩國間的文化交流還有語言的相互學習。

疑歐主義高漲,不減德法「當責」意願

即使近年英國脫歐的決定影響了歐洲的團結意識,歐洲國家主義與歐洲懷疑主義(euroscepticism)越漸高漲,但是法國和德國選擇更緊密的合作,展現對於維護歐洲化(europeanization)和歐洲和平的決心。馬克宏在訪談當中說道:「我們愛我們的祖國,但我們也愛歐洲。」他強調法國和德國都必須要正視對於歐洲的責任。

美國總統川普在去年(2018)就曾在推特上,表達對於法國有意成立歐洲軍隊的想法的不滿,他寫道:「馬克宏提議建立自己的軍隊以保護歐洲對抗美國、中國和俄羅斯。但是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戰,正是德國造成的。對於法國來說,這怎麼可行?」

川普或許忽視了,法國和德國曾經走過了一段和解之路,才有今日堅固的友情。今日歐洲的和平,也從來不是偶然,而是法、德兩國歷史關係的和解,以及許多歐洲國家願意交託部份主權給歐盟、走向歐洲化的成果。 

執行編輯:陳慈晏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戴高樂與艾德諾,1963 年在波昂)截自 Google Arts & Cul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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