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 0.01% 的機會,你們願意試著接納我,我會一輩子心存感激」──一個關於愛與接納的故事

「如果有 0.01% 的機會,你們願意試著接納我,我會一輩子心存感激」──一個關於愛與接納的故事

第一次見到克勞德(Claude)與方思華(Francois)是在我的台灣婚禮前,好幾組賓客從歐洲各地飛到台灣,先參加婚禮,再跟著我們安排的觀光團環島一週。

這一團西方人,湊足了一整台遊覽車,除了公婆與他們的兄嫂親戚、比利時的朋友一家人,和我一個華裔澳洲女友之外,剩下的都是公婆的朋友。公婆的朋友們成雙成對,我只聽過幾人的名字,從來沒有見過本人,突然一下子冒出這麼多法國長輩,一時間,實在難以把名字和臉對起來,也不知道誰和誰才是一對。再加上整團人集體行動,單獨相處、談話的機會並不多,所以環島一週後,我可以清楚叫出名字、知道「配對組合」的,還是寥寥可數。

唯一一對我不會認錯的,就是克勞德與方思華,不過那是因為,他們兩個都是男人。

坦白說,我知道他們的名字、記得他們的臉孔,但是一直分不清楚究竟哪一個是克勞德、哪一個是方思華。先生和公婆提到他們,永遠是「克勞德與方思華」並稱,在我的感覺裡,他們是「一個單位」。

克勞德與方思華:公婆的同志好友

第一次聽先生提到他爸媽有一對同志朋友時,我非常的驚訝,因為公婆是傳統保守的法國中產階級夫妻,朋友不是同學、鄰居,就是工作上來往的人,而且都是二、三十年以上的交情。

在他們年輕的那個年代,法國的天主教社會對同志的接納度很低,大部分同志選擇隱藏自己的性向,勇敢出櫃的,也難逃外界的異樣眼光。我很難想像嚴肅的公婆會和同志情侶往來,而且是幾十年的好友,在我的好奇追問之下,先生才簡單告訴我他所知的故事:

公婆年輕時曾住在德國,婆婆為了成為德文老師而前去進修,公公則申請到同一個城市服兵役(早年法國男人也要當兵),憑藥師的資格在軍營裡任職。就在這段時間,他在軍中認識了專業是獸醫的方思華,兩人成為好友,方思華常常到公婆家吃晚餐,和婆婆交情也很好。後來公婆在德國生下大兒子後搬回法國,有一段時間與方思華斷了聯繫。

某日,他們收到一封方思華的來信,他在信中坦承自己的性向,提到他遇見一個叫克勞德的男人,兩個人決定不顧外界眼光,共同生活。他誠懇的向公婆致歉,沒有早一點當面向他們坦白,而今他們為人父母,倘若覺得同性戀是不好的影響,不想和這樣的朋友來往,決定從此不再與他聯繫,他完全可以理解,也將不帶怨恨的默默離開。然而,如果有那麼 0.01% 的機會,他們願意試著接納他,他這一輩子都會心存感謝,並更加珍惜這段友誼。

我不知道年輕的公婆讀完這封信後有什麼反應、心裡作何感想、是否經歷價值觀的掙扎,先生沒有問過細節,只知道後來他們回了信,請方思華帶克勞德來家裡吃飯,剩下的故事就如我們所知──先生和哥哥的成長過程中,克勞德與方思華與他們家一直有往來,他和哥哥很早就知道他們是一對同志伴侶,但是這並不影響他們對兩位長輩的尊重與友好之情。

多年情誼,直至離世

幾年前,我們剛有了自己的家,克勞德與方思華正好來倫敦旅遊,我們請他們來住客房,他們客氣的婉拒,但很樂意的接受晚餐之約。那天晚上,他們坐在我們的客廳裡喝著紅酒,看著窗外 Canary Wharf(金絲雀碼頭,東倫敦的新金融城)林立的金融大樓夜景,很浪漫的把這個景觀稱作 "Little Manhattan "(小曼哈頓))。

從此以後,這個暱稱一直跟著我們家,每回對來客介紹我們窗外的「小曼哈頓」,我都會想到他們兩個人。

幾個星期前的一個晚上,先生在晚餐的餐桌上突然問我:「記不記得克勞德與方思華?」
「當然記得,」我說,雖然我想起他們,仍然不確定哪個名字該對上哪張臉。
「我爸今天跟我說,克勞德過世了。」
我很驚訝的搜索記憶裡的兩張臉,都是溫文儒雅、六十出頭的初老模樣,沒有印象誰為病痛所擾,「怎麼會呢?」
「癌症。發現到過世不到一年。」
「那方思華還好嗎?」
「一定是很難過,不過我爸說他看起來還好。我們去巴黎時,我爸媽會請他來吃飯。」

保守年代裡,至死不渝的愛與勇氣

兩星期後巴黎的傍晚,公婆在路上耽擱還沒回來,只有我和兒子在他們的小公寓裡,方思華按了門鈴,我幫他開門,他很抱歉的說自己比預計的早到,外頭又冷,只好碰碰運氣看有沒有人在家。

我請他進來坐下,用不甚流利的法文向他表示對克勞德驟逝的遺憾,陪他閒聊到公婆回來。這是我第一次單獨和方思華相處,他就像個慈祥的長者,容忍我的錯誤文法和詞不達意。

我其實很想告訴他,我很佩服他和克勞德在那個保守年代勇敢相愛的勇氣,也為他們至死不渝的相守深深感動,但是我怕交淺言深會失禮,只能默默的在心裡這麼想。

在這個年代,大部分的文明社會已經可以接受同性戀和同性婚姻,然而還是有人對他們另眼相看,害怕排擠,甚至把他們妖魔化,譴責他們背離社會倫理和宗教信仰等等。我不知道這些恐同、反同的人恐懼與反對的究竟是什麼,但是從克勞德和方思華身上,我看到的只不過是兩個相愛的人,決定攜手走一生,和世上所有異性戀的結合一樣。

只不過因為生理上的限制,他們沒有孩子,一直就是兩個人相伴,而今克勞德驟逝,留下方思華一個人,我想他在寒冷的深夜裡獨自回到一度和克勞德共享的家,屋裡必定是令人心痛的寂靜。 

不怕孩子是同志,只怕歧視與偏見

在歐洲十幾年來,我從與不同人種和性向的人們相處中,學習包容與接納,我的同志朋友們與其他人沒有什麼不同,他們追求的也是穩定的生活、長期的伴侶,和溫暖的家庭:

葡萄牙朋友達瑞擁有倫敦帝國理工大學博士,回里斯本工作幾年後到上海念 EMBA,現在和中國伴侶在上海生活。多年前和我在眼鏡公司共事的帥哥小弟 Ryan,回到澳洲後如他所願的念了大學,當年我以為他只是想要有個大學學歷,沒想到他一路念到博士,還積極從政。女同志伴侶 Fanny 與 Sabine,用同一個捐精者的精子,生了一對同父同母的兄弟,兩個媽媽兩個兒子,一家四口幸福的生活在柏林......。

那些討厭、恐懼甚至厭惡同志的人們,用各式各樣的藉口掩飾自己不理性的情緒,試圖把同志污名和邊緣化──這樣的成見把他們侷限在牢籠裡,別人進不去,他們也出不來。

一個人的性傾向是關上房門後的私事,只要不做出傷天害理的事,別人實在無從置喙,遑論以此判定一個人的人格和品行。

我希望我的孩子從小知道,有些家庭和傳統的定義不同,我很高興他們在父母有同志朋友的環境下成長,我知道這樣會讓他們有更開闊的心胸。有人會說:「妳不怕小孩也變同志?」 

怕,我當然怕!

但是我怕的不是小孩是同志本身──他們愛的是同性、異性都沒有關係,只要他們做自己,找到屬於他們的幸福就好。我怕的是,這些無法接納異己的人、這些以獵巫安撫自己恐懼的人,會讓我的孩子在充滿歧視與偏見的環境裡生活,讓他們的人生比異性戀辛苦得多。而在現在這個資訊進步、思想多元的年代裡,沒有人應該被這樣粗暴的對待。

這就是為什麼克勞德與方思華的故事非常令我感動,並且在克勞德走後把它寫出來,聊表對他們兩人的敬意,也希望世界上有更多像我的公婆那樣,以身教教導孩子接納異己的父母。

那一晚,我終於把方思華的名字和臉對在一起,失去克勞德的他,臉上的孤單和落寞,深深的印在我心底。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flic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