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吉克:被「一帶一路」綁架的內陸小國,有機會翻轉「中亞最窮」的命運嗎?

塔吉克:被「一帶一路」綁架的內陸小國,有機會翻轉「中亞最窮」的命運嗎?

由香港、北京、阿拉木圖到杜尚別,14 小時的旅程,中途轉乘兩次。即使從四通八達的國際都市前往塔吉克,交通仍然不便。在從哈薩克飛往塔吉克首都的兩小時機程中,在機艙窗口俯瞰,被雪重重覆蓋、把吉爾吉斯隔開南北兩極的山脈清𥇦可見,其壯觀宏偉,與香港不過海拔一千米的小山丘比較,相形見絀。

內亞看似封閉,其實性格十分外向,到底是如何形成此等矛盾呢?

筆者短短 10 數天之行,談不上對塔吉克及該地區之國情有深入了解,但對該地的社會經濟面貌有基本認知。回想起剛抵達杜尚別,除了聯繫社交媒體需要翻牆之外(塔吉克電訊商 Megafon 公開銷售手機翻牆數據計劃,令人大開眼界),市內基本設施其實不算太差,起碼水電驅備;但在一星期的帕米爾公路之旅中,深切體驗人在荒野的滋味,以及首都與城市之間的差距。

對都市人來說,沒有 Wifi 是生活障礙;對住在 4 千米海拔的穆爾加布(Murghab)市民來說,就連長年缺乏基本水電供應,依然能夠過活。佔國家大部分面積的戈爾諾—巴達赫尚自治州(GBAO),道路殘缺峻峭,鐵路基建落後,很難想像城與城之間是如何交流,經濟活動如何為繼。

Murghab。圖/孫超群 提供

在中亞最窮國,遇見富裕的司機兼導遊

身為中亞最貧窮、又是起步最慢的中亞國度,外界都對塔吉克的前景發展十分悲觀。90 年代,蘇聯政權土崩瓦解後,塔吉克是唯一經歷過內戰的前蘇聯國家。內戰後百廢待舉,縱使政府奮力照趕世界步伐,仍然力猶未逮。

根據世界銀行的數據,塔吉克由 2000 年至 2017 年間的貧窮人口比率,由 83% 降底至 29.5%,但在 2018 年的人均國民生產總值仍跑輸諸多前蘇聯國家,只有 826 美元,與同區的哈薩克相差 11 倍。

不只是 GDP,若論工資,同樣少得可憐。研究中亞區域經濟的莫斯科國立國際關係學院教授 Sergey Ryazantsev 指出,塔吉克與其他鄰國的平均薪酬差距頗為懸殊。2015 年,當俄羅斯與哈薩克的每月平均薪酬水平分別是 689 美元及 526 美元時,塔吉克只有 81 美元,比吉爾吉斯的 155 美元還要低呢,是所有獨聯體國家之中最少。

在整趟旅程中,筆者認識了一位當地人,他的經濟情況恰好與絕多數人相反──他,就是駕駛著豐田 Land cruiser、帶領我們穿越帕米爾高原海拔 4 千多米的司機兼導遊 Jamol。不要小看他的身份,其實 Jamol 是一位放浪不羈的小資產階級。10 年前還未入行時,他在本地一間哈薩克資礦業公司從事地質工程師,身邊圍繞著德國籍同事,月入 500 美元,已算是富有階層。

到底是甚麼原因,驅使他 10 年前放棄高薪厚職呢?他直言,駕駛是他的興趣,自由是他的信仰,對於循規蹈矩的工序,他早就不感興趣。每次與我們這類客戶一起,就算帕米爾高原的山路有多陡峭,冬天如何遇上積雪被困,也是打從心底樂在其中;甚至在路途上教導我們俄語的髒話(今年 3 月,有一位美國 Vlogger 與 Jamol 同遊帕米爾,被積雪困在山路上,拍攝了他們合力剷雪的影片,令 Jamol 在 YouTube 多了不少粉絲)。

後來我們才知道,帕米爾公路之旅一星期的公價,約 1,400 美元(不包食宿,折合新台幣 43,435 元)。若扣除成本,相信即使每個月只接兩宗生意,也比地質工程師好賺很多。當然,沒生意就不成事,然而筆者眼見 Jamol 的客源滔滔不絕,就不成問題了。

Pamirs。圖/孫超群 提供 

Afghan Border。圖/孫超群 提供

「家鄉沒機會,為何不出國闖一番?」

在漫長車程上,除了欣賞風景外,也與 Jamol 聊天打發時間,除了大談烏茲別克正在如何改變、土庫曼如何封閉之外,也會談及普遍社會問題,例如就業、房屋等等。當筆者向 Jamol 分享香港年輕人如何受政治社經環境影響出路時,他反問:「家鄉沒機會,為何不出國闖一番?」這句說話發人深省,也令人思考塔吉克人的文化特質,是如何被客觀條件煉成的。

塔吉克不像土庫曼、哈薩克般擁有先天的化石資源優勢,而且 9 成為山脈的它也不像烏茲別克擁有費爾干納沃地發展農業,五谷豐登,且比港口小城還要依賴外國。在地理空間限制與生存之間,塔吉克人只好學習外向,這也造就了塔吉克的經濟本質。

離鄉赴外工作的外勞,是塔吉克的經濟命脈。世界銀行保守估計國內超過一半勞動人口赴海外工作。國內經濟發展落後,欠缺投資,而且私人就業市場不健全,只有 13% 正式勞動人口在私人市場就業。為了解決國內勞動市場就業壓力及社會負擔,政府一直都很鼓勵外勞政策,也能降低社會政治不穩的風險。

塔吉克絕大部分外勞的目的地都是俄羅斯,在俄羅斯境內工作的塔吉克人達到了 80 萬,是繼烏茲別克之後在俄的第二大外勞社群。也因此,塔吉克是全世界最依賴外匯的經濟體之一,根據歐亞產經新聞網 bne IntelliNews 的資料,該國外匯收入佔其國內生產總值(GDP)約 40%。

這樣的情況,使得塔吉克的經濟與外部形勢息息相關:塔吉克官方數據顯示,2013 至 2015 年的外匯收入,分別是 42 億、39 億及 12 億美元。原因主要是在 2015 年全球石油價格暴跌,打擊俄羅斯經濟,同時也令在俄有眾多外勞的塔吉克外匯收入大減。俄羅斯經濟不景氣、貨幣盧布貶值,使得在俄的塔吉克外勞減少,造就了塔吉克經濟衰退的現象。

過份依賴外匯收入,更使得國內產業沒有發展動力,缺乏就業機會,與塔吉克人愛四出闖蕩的文化,建構成一股循環。不像安穩的大都市人,客觀環境讓塔吉克人每刻都在跳出舒適圈。

司機兼任導遊雖然賺得不少,但不可忽略的是,在塔吉克並非一年 12 個月都是旅遊旺季。他告訴我,今年冬天或許會到俄羅斯尋找司機的工作,因為冬天是塔吉克的旅遊淡季,所以不會有太多生意,國內像 Jamol 這類候烏般的短期外勞並不少。但再想深一層,像他這樣也要到俄羅斯找工作,實在令人費解,他有不錯的經濟條件,其實可以選擇在淡季休息。除了為生計,或許是性格使然。

Jamol。圖/孫超群 提供

 Kalai Kum。圖/孫超群 提供

Kalai Kum。圖/孫超群 提供

中國一帶一路,如何影響塔吉克發展?

塔吉克的經濟結構除了很依賴外勞的外匯收入之外,另一主要經濟產業就是礦業。塔吉克普遍工業發展落後,十分依靠進口貨品,但礦產(金、銀、鋁、鈾)就是該國少數出口到外國的貨品之一。然而,近年在中國「一帶一路」倡議下,塔吉克漸漸地失去對這個王牌產業的主導權。

內戰以後,塔吉克很大程度上依賴國際機構如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及歐洲復興開發銀行的貸款及援助。可是近 10 年來,隨著中國向中亞擴大影響力,來自中國的貸款佔中亞國家的外債比例急升,其中塔吉克尤甚。

2018 年,美國智庫全球發展中心(CGD)刊登「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債務情況的研究報告,指出「一帶一路」簽署協議的 68 個國家之中,有 8 國因一帶一路相關的未來融資(Future Financing),增加了陷入「主權債務」的風險,塔吉克名列其中。更甚者,塔吉克現時有 5 分之 4 的外債增長,是來自中國貸款。對一個低度發展國家來說,這情況並不健康。

當談及中國與塔吉克的關係時,他除了認為最近中國在塔吉克瓦罕走廊駐軍並不是秘密之外,更毫不掩蓋其悲觀想法:「幾乎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國家根本沒有能力還錢給中國。」還不了錢,又怎樣呢?和其他貸款不同,在塔吉克由中國貸款的基建項目中,貸款細節及招標程序不透明,當中隱藏的附帶條件不得而知。

去年,翻新首都杜尚別發電廠的中國公司「特變電工」(TBEA),被發現獲得北塔吉克金礦開採礦之權利。今年 6 月 14 日,塔吉克國家投資委員會與中國新疆礦產企業「喀什鑫豫大地礦業投資有限公司」在投資論壇上簽署一份協議,給予該企業擁有在穆爾加布附近 Yakchilva deposit 銀礦的開發權。中國企業在塔吉克取得這些特權,就有「以資源抵債」之嫌。此操作被稱為「債務外交」模式──當中亞國家無力還款,可透過「其他方式」處理。

 Khorog。圖/孫超群 提供 

Pamirs。圖/孫超群 提供

觀光旅遊潛力大,或可改善經濟

塔吉克的經濟模式缺乏可持續性,但 Jamol 的例子說明,旅遊業發展正為塔吉克的困局另闢蹊徑。早年,要到塔吉克旅遊並不容易,申請簽證十分困難,因為不是每個國家都有塔吉克大使館(或領事館),國際航班短缺,而且欲到帕米爾地區更需另外申請許可證。

但在 2016 年,塔吉克政府推出電子簽證(e-Visa),讓外國遊客隨時隨地在網上辦理簽證,解禁了當地旅遊。以筆者為例,出發前 3 星期在網上辦理簽證及付費,其中包括帕米爾地區的許可證,一站式申請,只需等待數個工作天,便收到成功批核的電郵通知,十分方便。

即使旅遊業在塔吉克的發展起步晚(塔吉克在世界經濟論壇 2017 年旅遊業競爭指數中,僅排第 107 位),又蘊釀恐怖主義威脅(上年 7 月,5 名伊斯蘭國恐怖分子駕著汽車,撞斃了 4 名騎單車的外國遊客),亦無阻其發展潛力及迅速增長。聯合國麾下機構世界旅遊組織(UNWTO)的數據顯示,到塔吉克的外國旅客由 2017 年的 43.1 萬增長至 2018 年的 120 萬,大增 190 %,成為該年度旅客增幅最大的國家。

在官方大力宣傳發展旅遊業下,除了推出 e-Visa 等德政之外,政府也不斷投資相關旅遊配套設施,也間接創造不少本地就業。縱使現時有諸多不足,基建依然十分落後,但旅遊業仍會是這個國家的新希望。重點是,資源短缺的塔吉克卻在生態環境上得天獨厚──海拔 4 千米的 M41 帕米爾公路,瓦罕走廊的河川山丘等等,都是背包客夢寐以求的聖地。生態旅遊或許是塔吉克經濟的出路之一。

短短的塔吉克帕米爾之旅,最後以吉爾吉斯奧什(Osh)為終點。相對其他中亞國家,塔吉克並沒有明顯優勢,作為沒有議價能力的小國,在國際上難有生存空間。內向的地理空間與外向的民族性格,每天都在拉扯塔吉克的命運。希望這小國的未來,能夠步向獨當一面。

Pamirs。圖/孫超群 提供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 :(Dushanbe)孫超群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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