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秀麗風景裡的全職媽媽,磨難與考驗別無二致

歐洲秀麗風景裡的全職媽媽,磨難與考驗別無二致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之前看到孟子這段話的時候,我其實常常懷疑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畢竟他是「亞聖」,而不是一個被現實生活糟蹋得面目全非的全職媽媽。

我對這段文字比其他人更熟悉,因為我曾經是個老師。但等到我真正能明白、體會甚至闡述這段話的時候,已經是離開杏壇、而且旅居國外幾年之後。

其實他是對的。

無法寫進履歷表,那身為母親的「大任」

圖/Shutterstock(圖非當事人)

老實說, 22 歲剛從大學畢業的我,不論是心性還是能力,根本看不到現在的我的車尾燈。但殘酷的事實是,當時的我投履歷進廣告公司會被錄取,現在卻絕無可能。

因為現在的我,「只是」一個全職媽媽:畢業後所有的學經歷和技能不必刻意濃縮,就可以赤裸裸在一張 A4 紙上寫完。且任何收到履歷的公司主管,都不能從「兩個孩子的媽」這個最新工作經歷中,看出我有什麼實際的才能──因為孩子的成長沒有辦法「數據化」,他們無從得知我是不是個成功的母親。

只有我自己知道:教育一個 4 歲的孩子主動帶著另一個 2 歲的孩子飯後去浴室,搬來小凳子、踩上去洗手、擦臉,而這之前他們還會把自己的圍兜和餐具,放到廚房的流理台。接著在不遠處的未來,他們也許還會先學擦桌子,然後幫忙收拾更多的碗盤,最後是洗碗。──這一切,其實是多麼難以達成的重大成就。

職場打滾多年的人,看到這裡可能會眉頭一皺,這簡直比「考過 GEPT 中高級英檢」還抽象──至少那還有個表格,大概可以對應到雅思或多益。但天知道我花的時間,遠比荒廢了英文 5 年多後才又開始背單字準備應考還久!

但其實我能嘆息著明白這些廟堂(職場)之遠的人。

因為枕邊人每天從他的廟堂回到我的江湖,他也無法理解為何江湖總是打打殺殺、沒有一刻寧靜。他總問我這個筋疲力竭的武林盟主,到底有沒有盡心維繫和平?可我又不忍告訴為了廟堂焦頭爛額、為了五斗米折腰的他,江湖永無太平之日。

來到維也納後的重重災難

圖/Shutterstock

 3 年多前,我帶著幼女跟著丈夫,風塵僕僕地來到維也納討生活。那天起,我正式成為家庭主婦、全職媽媽,我不再是誰的老師、同事或下屬,我是 7 個月大女兒的媽媽、丈夫的妻子和這個家的主婦──我完完全全屬於這個家庭,沒有其他。

我睜眼就是尿布、奶瓶,閉眼就是碗盤、髒衣,生活中不是哭聲,就是孩子靜默地製造災難。(此時所有的人母應該會心有戚戚)

「天將降大任」之前,先將我安排到即使考過中高級英檢、也無法愉快生存的德語系國家:光是要買一包沖泡的副食品,我也必須趕在女兒小睡醒來前,透過不盡人意的網路翻譯,找到適合的商品;享受歐洲社會福利的同時,我也失去了在筋疲力盡時、將女兒托給婆婆或母親的福利。

接著是我在異鄉生了兒子。即便丈夫從廟堂回到江湖,也會捲起袖子煮麻油雞,但我還是得獨自面對新生兒和女兒 ” Terrible two “ 的情緒轟炸──對於這兩者,我都不能任性地關起房門,只能餓著肚子看著桌上冷了又熱、熱了又冷的鮮魚湯,一手親餵兒子、一手安撫女兒。

最後是,隨著孩子們越來越大,我喜孜孜地珍惜越來越好的日子時,他們便會帶著幼稚園的細菌、病毒回家,讓我必須在上吐下瀉、還要幫他們換無數片尿布的同時,應付他們因為身體不適,想盡辦法巴在癱軟身上的一場場災難。

除此災難,還有可怕的異鄉挑戰:曾遇過看診醫師不掩倨傲地、用極重的德語腔問我:「怎麼待在奧地利快 3 年了,還沒不會說德文?」而我只能結結巴巴地用英文解釋:「我忙著帶小孩。而且每晚至少起身兩次!」(但後面這句我只敢在心裡吼)我就算會說德文,頂多也只會在菜市場應用,而不是在診間,與醫生你討論我身體產後復原的狀況。

也遇過要在當地一個職業安排的機構登記註冊,以便申請學德文的補助時,在大廳的櫃檯人員聽了我的需求後,幫我轉介到樓上辦公室──但他在我轉身時,十分好心地提醒我「樓上的女人們不說英文。」承蒙他的提醒,我豎起耳朵聽那女人飛快的說著,卻連一個關鍵字都抓不到,唯一聽得懂的,就是問我先生會不會說德文;以及得到答案後,讓我去找個會說德文的人再來一次──在這之前,我已經用破到不能再破的德文,告訴她我要註冊的動機就是學德文。

重返職場的艱辛,豈是三言兩語能道盡

 3 年多前,我從一個受薪階級的老師,變成「伸手牌」的主婦。姑且不論生活優渥富裕與否,這都直接造成我站在貨架前猶疑,經過春秋兩季的服飾店時毫不留戀,頂多駐足於小模特兒身上的一件吊帶褲。

也才明白,原來網路上流傳的老哏是真的:「這個世界上會為一個女人傾家蕩產的男人,通常是她爸」;以及「女人要有自信、要快樂,就要有獨立的經濟能力。」所以雖然成為伸手牌,我也常常告誡自己,除了人母和主婦的本份,其他一律與我無關,不要作賤自己:我清潔打掃家裡,不代表需要忍受惡劣的生活習慣,於是我把丈夫脫在地板上的褲子丟進垃圾桶;同時,在我的孩子們開始聽得懂人話後,他們也被教育自己的東西要收好,凡出現在地板上、沙發下的玩具,都會被掃進垃圾桶。

3 年多過去,終於從漫長的育兒洞窟裡看到一絲亮光。但當我興高采烈的開始又讀一些書、寫一些文章,然後鼓起勇氣投出一些履歷的時候,我才發現天降大任,而我還在「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的階段:

日日夜夜,我殫心竭慮地要再證明自己,卻還未能像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閒,膠鬲舉於魚鹽之中──我陷在家庭責任的泥淖中,在求職網站裡刪掉出差、輪班的選項,結果只剩下寥寥無幾的工讀生選項,我無法真的放下家庭之軛起身。

因此,我更明白了所有全職媽媽的心情,甚至一度感謝社群網站,主動幫我過濾掉一些可怕的友人動態,讓裡頭出現的照片,漸漸地只剩小孩、狗和風景的同溫層。雖然副作用是出現一些精準投遞的廣告撓得心底發癢,但至少忙著工作(升遷)、戀愛和聚餐的朋友都已經「漸行漸遠」,不會再有一搭沒一搭的,刺痛全職媽媽那條敏感易怒的神經。

月是故鄉明,但我們都可以更好

時至今日,回頭看看自己 25 歲結婚生子、滿 30 歲前集滿兩個孩子。雖然 A4 履歷上清冷單薄,輕熟女的時光也黯淡憔悴,但我卻做了這輩子最勇敢的選擇,選擇了這輩子最嚴苛的挑戰,完成了我人生清單上兩項重要的待辦事項。

而剩下的,我期待在徵於色,發於聲,而後喻後,有居廟堂之上的人看到,在履歷上填著「全職媽媽」經歷的女人,也可能會是下一個管仲、孫叔敖或百里奚。

但在這之前,她們需要合理、完善的公托環境,友善、彈性的職場文化──不論是奧地利或是台灣。

是的,旅居於外,當人們看著我照片裡優美古老的歐式建築、四季分明的高山花卉時,往往看不到我體內失意、黯淡的靈魂;當人們聽聞奧地利優渥的社會福利,卻不知道我面對的辦公人員,是如何地懶散倨傲。

當我走過來了,便能客觀公正的說:外國的月亮沒有特別圓,時序近中秋,月是故鄉明。

台灣不是鬼島,只是可以更好。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