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莊千逸／一粒沙 Elisa
「想跟外籍生聊天，但不知道要說什麼。」
當我問身邊同學，平常和外籍生交流時會遇到什麼問題，這是我最常聽到的回答。有人怕英文不好，有人不知道話題怎麼延續，也有人擔心不同文化背景下，一句話說錯就讓對方感到不舒服。
但回想自己大學幾年和外籍生相處的經驗，我其實也不是一開始就知道該怎麼和他們相處。從擔任國際處的校園接待志工，到課堂上認識交換生，我曾經和來自不同國家的學生聊天、吃飯、語言交換，也曾卡在不知道該怎麼用英文表達。
後來我才發現，很多時候，交流並不需要一口流利的英文，也不需要事先準備好完美的聊天話題。有時只是回答對方一個課堂上的問題，帶他去吃一間學校附近的小吃，或是好奇地問一句「你為什麼想來台灣？」
如果你也曾經因為不知道怎麼開口，而和外籍生擦身而過，或許可以從這些真實的相處經驗裡，找到一個比較自然的開始。
英文不好，怎麼和外籍生聊天？先開口再說
「可是我英文不好。」這大概是我問同學為什麼不太敢主動和外籍生聊天時，最常聽到的答案之一。有人明明有想聊的話題，卻擔心單字量不夠，沒辦法把腦中的想法說出來，也有人怕講錯文法，讓自己尷尬。但其實，和外籍生聊天時，我很少真的能把每一句話都講得很完整。
我曾經和一位墨西哥朋友 Yali 聊天，講到一半突然找不到適合的英文，就直接拿手機查翻譯。有時候我講了一大段中文，還會問她「你知道我剛剛在說什麼嗎？」她搖搖頭，我們兩個反而一起笑出來。語言卡住了，話題也不會因此中斷，頂多就是換個方式繼續講。
後來我也發現，根本沒有必要一開始就假設對方是英文母語者。很多來台灣讀書的外籍生，本身也正在使用第二、甚至第三語言。對他們來說，英文也可能不是最熟悉的語言，大家都可能遇到卡詞，也都可能需要換個說法。
所以如果真的不知道怎麼說，先說一句「Wait a second」（等一下），拿手機查一下，甚至用圖片比給對方看，都沒有關係。語言的目的本來就是讓彼此理解，而不是證明誰的英文比較好。
我自己太久沒講英文的時候，一開始也常只能講出幾個比較簡單的字。腦中的想法明明很多，卻不知道怎麼拼成完整的句子，但聊著聊著，就會慢慢進入狀況。真的講不出來的時候，就搭配手勢、比劃一下，有時反而會變成很好笑的場面。很多次聊完之後回頭想，才發現原本以為講不出來的話，最後還是想辦法拼湊出來了。
不知道和外籍生聊什麼？從眼前的事開始
除了不擅長用英文對話外，「不知道要聊什麼」也是很多人不敢開口的原因。
「你來台灣多久了」、「你喜歡台灣嗎」之外，有時好像很難再想到下一個問題。聊沒幾句，對話就陷入一段尷尬的沉默。面對這樣的情況，我自己最常用的方法，是先聊當下正在發生的事。
我曾經在西班牙文課認識一位義大利交換生。最開始會和他說話，是因為他不太確定老師交代的考試內容，我向他解釋後，順口問了幾句他來台灣之後的生活，才發現他比我想像得還熱衷探索台灣。
每個週末，他幾乎都會安排出門，去爬山、玩水、賞花，還自己搭客運去阿里山，也去了很多我自己都還沒去過的地方。後來我帶他去吃學校附近的鴉片粉圓，也跟他介紹一些台灣的日常飲食，他則跟我分享義大利的教育制度和美食。
聊天時，我們有時候會卡在一個詞，兩個人都不知道怎麼說，就各自拿手機查，甚至用 Google 圖片找出彼此想表達的東西。
所以與其一直想「外籍生通常喜歡聊什麼」，不如先問一句「你最近在做什麼？」對方提到旅行，就順著問去了哪些地方；聊到食物，就問他最想念家鄉的什麼味道。很多話題其實不用事先準備，順著對方說下去，就會慢慢出現下一個問題。
有時候，話題甚至是無意間聽到的。有一次上體育課時，我偶然聽到一位新加坡同學和旁邊的人提起自己曾經在報社實習，因為我自己也對新聞有興趣，雖然有點社恐，還是鼓起勇氣去找她，請她和我分享實習經驗。
我們那天一邊在操場快走，一邊聊她的實習，後來又聊到新加坡的生活。原本只是上課時偶然聽見的一句話，最後卻讓我在大學幾年裡，多了一個可以聊天的朋友。
有時甚至不用刻意找一個有深度的話題，從校園裡正在發生的事、最近吃到的東西，到週末去了哪裡、下一堂課要考什麼，其實都可以成為開頭。像我自己一開始也很喜歡問外籍生「為什麼想來台灣」，後來才發現，問問「有沒有什麼地方讓你覺得不習慣」也很有趣。有人會提到台灣的交通、天氣或飲食，也有人會說出一些我們從來沒注意過的生活細節。
這時我才意識到，那些對我們來說很普通的日常，原來對第一次來台灣的人來說，反而很新鮮。
擔心文化差異說錯話？先問、先聽，再理解
除了語言和話題，另一個讓人不太敢主動交流的原因是「文化不同」。有人和我提到，因為自己不知道對方的文化背景，想聊得更深入一點時，總會擔心哪句話講錯了，或是不小心碰到對方的禁忌。
我以前做過國際學生接待志工，接待過韓國、亞美尼亞、德國等不同國家的學生。那時候我才發現，文化差異很難靠事先查好資料完全避免，因為即使來自同一個國家，每個人的生活經驗也不一樣。
有一次，一位來自俄羅斯的學生因為抽到離學校比較遠的宿舍，覺得學校可能是因為他的國籍而做出這樣的安排。當時正值俄烏戰爭，他對這件事情也特別敏感。我不清楚學校當時是怎麼分配宿舍的，只能告訴他，我之前接待過的一位韓國學生也抽到同一棟宿舍，或許不一定和國籍有關。
那次經驗讓我印象深刻，也才真的學會，當對方表達一個我們不熟悉的感受時，比起急著說「你想太多了」，或許可以先理解他為什麼會這樣想。
我也曾聽法國交換生說，她來台灣後很大的文化衝擊之一，是台灣人在電梯裡通常不會跟陌生人打招呼。她曾經主動對一起搭電梯的台灣人說 Hello，對方卻完全沒有反應，讓她有點困惑。我聽到之後跟她解釋，對不少台灣人來說，和陌生人一起搭電梯時，「保持安靜」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不一定代表不友善。
後來我發現，文化差異有時候反而可以成為很自然的聊天題材。你可以問對方「你們國家也會這樣嗎？」、「這樣講會不會讓你覺得不舒服？」，甚至直接告訴對方「我不太確定這在你的文化裡是不是合適，如果有不舒服你可以跟我說。」
我們很容易把「尊重不同文化」想成必須知道很多事情，深怕一個不小心就踩到地雷，但實際相處後，我反而覺得，承認自己不知道並不可怕。願意問，也願意聽對方怎麼想，很多誤會反而能在聊天裡被解開。
不敢主動找外籍生聊天？先從認識一個人開始
「可是他們應該都有自己的生活和交友圈吧？會不會其實不想被打擾？」
這也是我問身邊同學為什麼不太敢主動和外籍生交流時，聽到的另一種擔憂。有人覺得，外籍生來到陌生的地方，可能自然會和同國家或原本就認識的人聚在一起。對比較內向的人來說，要主動走進一群陌生人，本來就需要一點勇氣。
但其實，外籍生也有各種不同的個性。有些人喜歡熱鬧，有些人比較安靜，有些人很習慣主動認識新朋友，也有人跟我們一樣，是需要別人先開口的 I 人。所以我後來不太會把「外籍生」當成一個需要特別對待的身分。就像認識台灣朋友一樣，可以先從一個人開始，也不用要求自己一定要跟很多人變熟。
我大學時期最要好的朋友之一，是那位來自墨西哥的外籍生 Yali。當時有共同朋友知道我正在學西班牙文，就介紹我們認識。後來聊了一陣子，才慢慢變成朋友。她曾經特地從台北下來台中找我，我帶她去吃宮原眼科的冰，後來一起騎后豐鐵馬道，最後在后里火車站等車時拍了一張合照。
但我們的交流也不只是我帶她認識台灣。她會帶我去吃她覺得台北好吃的墨西哥塔可，還帶我去台北的「辣翻塔可節」。我們甚至一起吃過秘魯料理。原本只是認識一個來自墨西哥的朋友，後來她反而讓我第一次注意到，原來台北有這麼多自己不一定會接觸到的拉丁美洲飲食和文化。
這也是我後來很喜歡和外籍生相處的原因──很多時候，你以為自己是在介紹台灣，最後卻也會從對方身上認識自己原本不知道的世界。
從聊天開始，才能走進對方真正的生活
和不同國家的學生相處久了，我反而越來越覺得，「跟外籍生交流」不一定要有什麼特別的目的。有時候，只是多聊幾句，就會發現原來在世界的另一個地方，有人過著和自己很不一樣的生活。
我曾經認識一位來自緬甸的外籍生。聊天時，她提到自己的家鄉正經歷內戰。她和姐妹們分別出國讀書後，因為擔心回國之後可能就無法再離開，大學 4 年都沒有回過緬甸。那幾年，她只能透過視訊和家人見面。
我當時很難想像，一個對我們來說很平常的「放假回家」，對她而言卻可能是一件需要考慮能不能再回到學校的事情。
雖然她在台灣讀的是法律，但聊到未來時，她告訴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回到緬甸當老師。如果我們只停留在「你從哪裡來」、「你覺得台灣怎麼樣」這些問題，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這些事情。
你原本只是想認識一個來自另一個國家的人，最後卻可能從他身上認識一個國家的教育制度、一座城市的生活樣貌，甚至是一段自己從來沒有想像過的人生。
我擔任外籍生接待志工時，第一個接待的學生是一位來自韓國的女生 Minji。她告訴我，台灣是她第一次出國旅行的國家，而她對台灣產生興趣，與電影《想見你》有關。來台灣之後，她還特地去了好幾次台南，拜訪電影裡出現的咖啡廳。
她要離開台灣前，我帶她去看台北 101 的夜景。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靠窗的角落坐下，一邊看著城市，一邊聊天。我們聊到彼此對未來的迷惘，也聊到生活中那些瑣碎的壓力。後來我才發現，原來身處不同國家的同齡人，其實有著很相似的煩惱。
窗外的天色從白天慢慢變成夕陽，再變成夜晚，旁邊則是不斷出現來自韓國的觀光客。我們也從眼前的景象，聊起韓國人拍照的習慣。我笑著說明明只是同一個地方，韓國人卻可以為了拍出一張好看的照片，不斷換角度、調整姿勢。Minji 笑著告訴我，這在韓國，幾乎是必備的專業技能。
那天我們一邊聊天，一邊看著來來往往的遊客，就這樣靜靜坐到了天黑。那時候我其實也知道，她很快就要回韓國了，或許那也是我們人生中最後一次見面。
現在回頭想，我記得的並不是「我認識了一個韓國人」，而是曾經在台灣的一個晚上，陪一個即將離開台灣的人，看著同一座城市慢慢亮起來。有些交流不一定會變成長久的友誼，也不一定會留下什麼轟轟烈烈的故事。但在短暫交會的那段時間裡，我們確實走進了彼此的生活，也在對方的記憶裡留下了一點痕跡。
和外籍生交流，可以從一個普通問題開始
回頭看同學們告訴我的那些困擾，怕英文不好、怕沒有話題、怕文化不同講錯話、怕對方已經有自己的交友圈，這些擔心我自己其實也曾經有過。但當我真的踏出去、開始認識人，就會發現這些事情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
真的不知道怎麼說，就用簡單一點的方式說；不知道聊什麼，就從課堂、校園、食物開始；擔心一句話會不會冒犯對方，就真誠地問問看。大學期間，我陸續認識了不少外籍生，其中幾個人後來真的成為了我很重要的朋友。
我也慢慢發現，當我們一直想著「我要怎麼跟外籍生交流」，其實反而容易把事情想得太複雜。因為對方首先是一個人，其次才是來自哪個國家、講什麼語言、讀什麼科系的外籍生。
就像我們認識台灣朋友一樣，不是每個人都聊得來，也不是每一次主動都會得到回應。但只要多一點好奇心，也許一句很普通的「你剛剛有聽懂老師在說什麼嗎？」就足以成為一段友誼的開始。
而有一天，當外籍生回國後，傳來一張義大利的機車照片，告訴我他回國了才發現，原來義大利的機車很多都有擋風板，和台灣看到的很不一樣。你可能才會發現，和外籍生交流的收穫，不只是多認識了一個來自不同國家的人，也是在原本熟悉的生活裡，多了一個看世界的角度。
《關於作者》
莊千逸／一粒沙 Elisa
臺大法律系財經法學組、外文系語言組、建築設計學分學程畢業，現就讀臺大新聞所。喜歡漫遊大街小巷，讓〈Boulevard of Broken Dreams〉在腦中響起；關注城鄉與空間，也對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的世界大小事充滿好奇。希望帶著好奇心、共感力與跨域視野，探索世界的各個角落，傳遞知識、帶來理解與溫度。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