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機遇之下,我在日本短期旅居過一段時間。有一次,為了造訪《上伊那牡丹,醉姿如百合》(上伊那ぼたん、酔へる姿は百合の花)的動漫取景地,我獨自前往位於池袋的「雜司之谷舊傳道士會館」。跟著 Google Maps 的指引轉進巷弄,一不小心,腳步便踏進了「雜司之谷靈園」。
其實我還有其他路線可以選擇,但直接穿越墓園比繞路走快至少 8-10 分鐘。可是,從小被父母教育的習慣,在腦海中揮之不去:路上、高速公路上看到墓地不可以直視;太陽下山後不要出現在墓地附近;沒事絕不要靠近「陰氣重」的地方(這看個人家庭習慣,純屬個人經驗)。
這些念頭在心頭交織盤旋,找不到迷宮的出口,線路直接在頭腦裡打結。

但當我還在思索的同時,腳步已經默默走到「雜司之谷靈園」的入口。然而,預想中的陰森與荒涼並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匆匆行走路過的上班族、帶著小孩前來掃墓的父親、戴著耳機悠閒走過的學生、騎著自行車穿過靈園小徑的人們⋯⋯。
陽光穿過樹葉灑在石碑上,空氣裡充滿微風吹過的沙沙聲,以及夏蟬清亮且綿長的鳴叫聲。我在蜿蜒的小徑間停下腳步,細細觀察人們的一舉一動,他們的臉上盡是習以為常的平淡,面容坦然無奇──似乎道路兩旁不是墓地,只是生活中的一個「普通」的公共場所。我甚至偶然遇見日本著名小說家、文學評論家夏目漱石的墓碑,進行了一場安靜的祭拜。
其實在雜司之谷靈園「居住」的名人,不只有夏目漱石,還有明治時期文學家泉鏡花、愛爾蘭裔文學家小泉八雲、日本陸軍將領和政治家東條英機、曾任臺灣總督和東京市長的伊澤多喜男等人。走在其中,彷彿隨手翻開了一頁日本近代史的縮影,沒有喧囂的展覽櫃,只有石碑上記錄著的歲月痕跡。
這場意外的偶遇讓我至今都在思考:為什麼在寸土寸金的東京都,墓地能如此自然地與居住區、生活圈緊密相連?而日本對於「生/死空間」的劃分,背後蘊藏著什麼樣的生活哲學?
台日有何不同?從「嫌惡設施」看台人對死亡的避諱
在台灣的傳統習俗中,我們對墓地總抱有極其矛盾的情感:既寄予祖先庇佑後代的期望,又充滿了敬畏與忌諱。雖然很多關於墓地的禁忌與靈異傳說並無絕對的依據,但對於活著的人來說,死亡是無法完全理解的未知,人們本能地會對這個空間產生警惕與恐懼。
這種文化信仰與習慣,其實也直接反映在都市空間的規劃上。在台灣,焚化爐、殯儀館、墓園、污水處理廠、高壓電塔、加油站、變電所、精神醫療院所、垃圾場、收容所等場所被明確歸類為「嫌惡設施(NIMBY facilities)」。
嫌惡設施的縮寫「NIMBY」,取自「別在我家後院(Not In My Back Yard)」的英文單字字首,意思是在都市規劃與房地產市場中,對周邊居住環境、房產價值可能帶來負面影響,進而導致鄰近居民排斥、不希望出現在自家附近的設施。
不少民眾總希望墓園、焚化爐、殯儀館等地可以遠離市中心,不影響人們的生活品質,例如新北市的板橋殯儀館(板殯)位於板橋區人口稠密的精華地段,長年來在地居民皆強烈表示要求「遷移」。當然在這個案例中,也潛藏著地價房價的波動、殯儀館擴建的爭議問題,但不屬於本文的討論範圍。
在台灣,如果某間房子的窗戶打開能直接看見「嫌惡設施」,往往被視為風水大忌,因為山坡地的墳墓通常容易聚集陰氣、煞氣,若體質敏感的人住在這裡,容易產生緊張、焦慮等不安情緒,甚至需要掛上八卦鏡來「鎮宅遮煞」。
或許將這種「嫌惡設施」隔離起來、將死亡推向城市的邊緣,彷彿只要看不見,就能離無常遠一點,生活會更加平靜、安定。

日本「寺墓合一」由來:江戶時代「檀家制度」如何塑造墓園文化?
不同於台灣人對墓園的敬而遠之,日本對於「死亡」卻是異常地「看淡」──他們並非不重視、不在乎,而是將「墓園」視作能近距離感受到「與先人連結」的場所,兩個時空可以在同個空間裡和平共處,這背後也與日本的歷史與宗教脈絡有關。
大約 9 世紀時,隨著佛教傳入日本,墓地與寺廟之間就建立密切的聯繫。到了江戶時代(1603-1868 年),當時的德川幕府為了壓制基督教,在 1612 年設立嚴苛的禁教令,同時積極推行佛教。
其中針對「寺壇制度」,要求所有庶民都必須登記在當地的佛寺之下,成為「檀家」,並獲得「寺請狀」。這個制度既證明家庭並非基督徒,也使個人的出生、結婚與死亡戶籍皆由寺廟管理,死後亦順理成章歸葬於寺廟附屬的墓地中。
由於日本的寺廟大多直接坐落在市井街區之間,墓地自然而然也成為社區的一部分。
19 世紀後期的「明治維新」開始,日本快速邁入現代化。隨著 1923 年關東大地震重創東京與橫濱等關東城市,以及 1945 年二次大戰後的都市重劃,許多原本散落在鄉村或城郊的傳統寺廟墓地,因摧毀等問題,開始遷移到城市的公營墓地和紀念公園。
到了今日,在東京都內的公營墓地總共就有 8 座:1874 年建於東京市中心的青山靈園、雜司谷靈園、染井靈園和谷中靈園;爾後建於東京郊區的多摩靈園、小平靈園、八王子靈園和谷地橋靈園。大型靈園除了安放許多逝世的靈魂,也成為城市中少數被完整保留下來、樹木茂盛的「公共綠帶」。

當墓地變成賞櫻名所:從谷中靈園看「生死共存」的都市美學
2008 年 2 月,東京都公園審議會的報告《都立霊園における新たな墓所の供給と管理について》提倡,為了讓已故人們能平靜安詳、回歸自然,位於都市的墓地,需以「森林墓地」和「樹木墓地」為主。至於「小型景觀墓地」,每個墓穴雖然較小,但因為與周圍景觀和諧共融,而有讓空間更美觀的作用。
這種將墓地公園化與綠化的思維,漸漸深植在東京的都市景觀中。
以東京都內的谷中靈園為例。谷中靈園建於 1872 年(明治 5 年),與寬永寺和天王寺墓園部分區域合併而成,1874 年正式成為東京的公墓。作為東京三大墓園之一,占地約 10 萬平方公尺,目前安葬超過 6 千人,許多江戶時代後期和明治維新以來的人物都長眠於此,例如德川幕府第 15 代將軍德川慶喜、時任日本首相鳩山一郎,以及日本植物學之父牧野富太郎等人。
如果說雜司之谷靈園帶給了我初次對日本「墓園文化」的衝擊,那麼位於日暮里附近的「谷中靈園」,更是將這種「生死共存」的日常展現得淋漓盡致。
從熱鬧且純樸的谷中銀座商店街散步出來,穿過數座古樸的佛寺,順著蜿蜒的巷弄,不知不覺就會步入谷中靈園。作為東京都內著名的賞櫻名所之一,每年春季,櫻花大道上滿是漫步賞花的遊客與居民,粉白色的花瓣灑落在石燈籠與墓碑上,沒有半分淒涼,反而充滿生機與歡笑。

住在墳墓附近好嗎?揭密「墓地周邊物件」的意外優勢
既然墓地與生活區重疊,日本建商與不動產業者自然也不需要遮遮掩掩,甚至在房產市場上,還形成一套「墓地周邊物件(お墓の近くの物件)」的獨特生存哲學。
在日本的不動產分析中,撇開少數人的心理因素,住在墓地附近其實有著非常實質的物理優勢:
1. 良好的採光與通風:由於墓地無法輕易搬遷或拆除,附近通常不會建設高層公寓或辦公大樓,所以採光和通風大多良好,房屋也不易受潮發黴。
2. 極致的寧靜環境:相較於鄰居可能開派對、吵架,或是緊鄰幹道面對車水馬龍,墓地的「住戶」無疑是全天下最安靜的鄰居,夜晚絕無噪音干擾。
3. 高品質的綠化與治安:大型靈園多由東京都政府或寺廟專人維護,環境乾淨整潔,且夜間多有巡邏與照明,反而是安心的散步場所。
4. 房屋地基穩固:墓地因為是讓逝者長眠安詳之地,因此幾乎建在地質堅硬的土地上。連帶著土地附近的房屋,地基也會非常穩固,也是適合建造抗震房屋。
5. 高 CP 值的價格:即使日本社會對墓地接受度高,但仍屬於「嫌惡設施」,市場上依然會有 10-20% 的微幅折價;這對於追求實惠、生活品質的年輕人或租屋族來說,是非常划算的選擇。
雖然住在墓園附近看似有很多好處,但還是有許多劣勢,例如:可能一早就被寺廟的鐘聲喚醒、街頭巷弄路燈稀少、盂蘭盆節和彼岸節期間人潮眾多等。當然,在山區、郊區或市區附近,生活環境還是各有差異,不能一概而論。

穿越文化偏見後,我們該如何看待「死亡空間」?
跨越文化的先入為主,走過雜司之谷靈園與谷中靈園,我開始理解日本城市裡那種獨特的「生死連結」。
死亡在這裡不是一個被割裂、被隱藏的禁忌,而是一種被淡然接受的規律。他們曾經也是生活於此的人,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這座城市裡存留,看著一代又一代的人在這上學、戀愛、變老。
在墓園綻放的櫻花,看似呼應花語「生命的美好與短暫」,卻也體現日本對生活、美學的哲學──在櫻花樹下,我們一期一會。也許今年的櫻花與去年不同,明年的櫻花也將不復相同。但與生命一樣,每一次賞櫻都是獨一無二的緣分,每個人的生命終將與眾不同。
站在石碑與櫻花樹影交錯的步道上,片片花落,落櫻繽紛,心境終歸於平靜。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