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底,我們在奧克蘭一間圖書館,參加了一場小型的社區工作坊。
活動內容很簡單,現場提供一些輕黏土和幾把吉他,讓附近的居民免費參加。活動沒有邀請什麼專業大師,也沒有制定嚴格的課程進度,就只是幾個孩子坐在長桌前,把手裡的黏土揉成各種奇形怪狀的物體。現場的另一個角落,則坐著一位六十多歲的大叔,他抱著木吉他,吃力地照著和弦表練習 C 和弦,鋼弦發出悶悶的聲響。
工作坊結束後,現場沒有人完成什麼了不起的作品。大家只是把手上的泥巴洗乾淨,幫忙把吉他收進琴袋,笑著說下次見。
在紐西蘭,這類由地方委員會提供小額補助的社區活動相當常見。雖然這類活動的經費通常不多,但剛好夠購置一些材料和支付場地費。這類社區活動的申請門檻通常不高,結案時也不需要在報告裡強調有多大的「社會影響力」,更不需要舉辦正式的成果發表會。
這類活動的存在,某種程度上只是為了讓當地居民在週末多一個可以聚在一起的空間,嘗試平時不會接觸到的樂器或藝術材料。看著大家開心的模樣,我心中浮現的,卻是以前在台灣的經驗。
當 KPI 邏輯進入台灣才藝教育

如果在台灣辦一場類似的活動,或是把孩子送去參加才藝班,多數家長習慣在活動結束時,能獲得一個能被衡量的結果。例如:孩子學鋼琴,年底就可能會參加音樂教室的成果發表會,或是準備檢定考試;如果是學畫畫或捏黏土,老師往往也會協助孩子把作品整理得更完整、更漂亮,好讓家長可以拍照上傳,甚至報名參加縣市的藝術比賽。
我們從小被教育,投入了時間和金錢去做一件事,就應該要看到成效。如果一學期過去,吉他還是彈得不好、黏土捏出來的東西連形狀都看不懂,很多人的直接反應會是:「這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這樣的想法,其實是把職場上的 KPI 邏輯帶進了生活以及興趣之中。
我們報名任何課程,往往帶著明確的目的:這個技能能不能在未來放進履歷?這項興趣能不能變現?或是最基本的,這堂花藝課或陶藝課的成品,能不能讓我拍出一張好看的照片,上傳到社群媒體上,得到眾人的肯定?這種習慣,讓許多人在面對「學習新事物」時,常會感到焦慮。
想到這裡,我總覺得,我們似乎失去了單純去「體驗」一件事的能力。
當每一項愛好都被賦予了成果和期待,原本應該用來放鬆的興趣,反而變成了另一種壓力。這或許也是為什麼,許多人下班後寧願癱在沙發上滑手機,也不願拾起曾經喜歡的畫筆或樂器。因為只要一開始做,腦海裡那個「必須做好」、「必須有進步」或「必須有成果」的聲音,就會跑出來。
在紐西蘭,學才藝不一定要有目的
但在這次的工作坊裡,我看到的是另一種對待興趣的態度。
那位學吉他的大叔,手指按弦按得很痛,但他沒有打算要在下個月的親友聚會上表演。他說,他只是覺得木吉他的聲音很好聽,但一直沒有機會接觸,單純想知道撥弄琴弦是什麼感覺。而那個將黏土混成一團黑色的孩子,他的父母坐在旁邊喝咖啡,沒有走過來試圖干涉創作過程,也沒有要求他捏出一個像樣的杯子。
這不禁讓我思考,紐西蘭的社會氛圍允許沒有目的的創作存在,難道是因為他們真的不在意成果嗎?其實也許不完全是。更精確地說,我看到的或許是兩個文化對「什麼是成果」,以及「什麼事情值得花時間」的理解不同。
在台灣,我們習慣的成果多半是外顯的、具備社會認可價值的,像是一張證書、一次完美的演出,或是能轉換成副業收入的技能。但在紐西蘭,許多人眼中的成果,是心靈上的收穫。
我開始學習,不把成果當成唯一目的
受這種環境影響,最近我也開始了一項「無產值」的興趣──收集與修復老古董座鐘。
這是一件相當耗時的事情,常常要花上整個週末,趴在書桌前研究不同年代的座鐘打鐘方式,將複雜的黃銅齒輪一一拆解、清理、上油,然後再小心翼翼地組裝回去。
過程中,當原本停擺的鐘擺重新準確地走、發出整點打鐘的清脆聲響時,那種成就感,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成果。而我付出的時間並沒有白費,因為這段時間,最後轉化成了內心的平靜與專注。

我常在社群上看到有人在討論台灣社會存在的「斜槓焦慮」與「自我成長疲勞」。而這些焦慮背後,或許都和我們太害怕「做白工」有關。
我們總覺得時間寶貴,必須把它投資在有回報的事物上。但在紐西蘭,這類社區工作坊為民眾提供了一個稍微喘息的空間,也提醒了我一件很基本、卻常被忘記的事──不是每件事情,都一定要有結果。
彈錯幾個和弦沒有關係,捏出一個醜醜的黏土怪獸也沒有關係。享受泥土在手裡的冰涼觸感,聽見指尖撥動琴弦發出的和弦音,這些細微的感受,本身就已經足夠了。
或許,在習慣了凡事必問產值的社會裡,我們都該試著允許自己,去花點時間做一件看似無用、不會有成績和證書,也不會被周圍評價的事情。我們才能在那些沒有目的的空白裡,真正把時間還給自己。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