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護照也能「出國」?跟著英國家庭一路向西,解鎖連他們都陌生的威爾斯秘境

跨過賽文橋進入威爾斯中部,宛如踏入沒有海關的異國。本文帶讀者穿梭「綠色沙漠」,探索嬉皮文化與瀕危語言重獲新生的獨特歷史魅力。
沒有護照也能「出國」?跟著英國家庭一路向西,解鎖連他們都陌生的威爾斯秘境

賽文橋位於英格蘭與威爾斯的交界。

Photo Credit:Parkerspics@Shutterstock

不久前,我和伴侶 Rob 跟著他的爸媽,從南英格蘭的薩塞克斯郡(Sussex)開車一路向西。沒想到前往威爾斯中部的鄉村,車程長達 7 小時,距離相當於從台灣的最北端開到最南端。

英國由四個歷史文化相異的國家組成,並共享同一個單一主權政府。因此,當車子抵達英格蘭與威爾斯的國境交界──賽文橋(Severn Bridge)時,印有紅龍的威爾斯國旗在公路兩端迎風飄揚,道路兩旁的路標也全換成了威爾斯語和英語的雙語標示。那一刻,我下意識摸了摸背包,確認護照是否有帶在身上。這感覺彷彿真的出國了一趟,只是這個邊境不需要經過海關。

也正是這種「明明沒有出國,卻像來到另一個國家」的違和感,讓我開始好奇:同樣身處英國,威爾斯為什麼能保有自己的語言與文化?

威爾斯國旗上的紅龍,源自古老傳說,象徵戰士或領袖的力量。圖/Thomas Holt@Shutterstock

威爾斯中部:一片被稱為「綠色沙漠」的鄉村

我們這趟旅程的目的地,是威爾斯中部(Mid Wales)。但其實,「中部」並不是明確的行政劃分,凡是非北部、非南部的地區,就被習慣性地視為中部。中部與擁有板岩採礦歷史和健行旅遊業的北部,以及作為採礦歷史與經濟重鎮(也是最「英格蘭化」的區域)的南部不同,這裡是威爾斯的農業命脈,保留了許多傳承威爾斯傳統文化的村落。

這片廣闊的丘陵,在文學中被稱作「綠色沙漠」(The Green Desert),有時在鄉間小徑走上好幾公里都不見人煙,就連前美國總統吉米.卡特(Jimmy Carter)都熱愛來此旅遊。

在威爾斯中部,許多公路都是由中世紀的「趕牛路」(Drover Roads)改建而成。在 14 至 19 世紀鐵路普及前,趕牛人(Drovers)必須徒步數週,將威爾斯山區的數千頭牛羊,一路驅趕到倫敦等英格蘭大城市販售。當地的酒館(Pub),在兩百年前就是這群趕牛人的休憩站(Inn),提供跋涉千里的農人與大批牲口中途過夜。

我們行駛在蜿蜒的小徑上,偶爾行經山腳下一條條奔騰的小溪,那是從遠端山頭的瀑布奔流而下的清泉。我望向窗外一望無際的綿延綠地,成百上千隻牛羊散落各處。在天氣爽朗的夜晚,這裡甚至能用肉眼看見銀河。

威爾斯中部,正是繁忙倫敦人浪漫幻想中的「田園烏托邦」,是個遠離塵囂與繁重現實生活的世外桃源。

Rob 親戚家的羊群漫步在綿延的綠地上,畜牧業是威爾斯中部鄉村的重要產業。圖/ June 提供

嬉皮文化為何在威爾斯中部落地生根?

威爾斯中部鄉村因遠離塵囂、房價便宜,且擁有低污染的自然景觀,吸引了許多藝術家、左派及反主流文化人士移居。其中,1960 至 1970 年代,正是嬉皮(Hippies)移居威爾斯的全盛時期。

身在冷戰時代的嬉皮們,儘管面對全球化資本主義導致的國家間剝削,以及國內日益加劇的貧富差距,他們仍懷抱著理想化的社會主義。他們崇尚自由平等,在乎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及社群連結,追求返璞歸真、愛護大自然的永續生活。

在這片廣袤的綠地上,嬉皮聚落落地生根。為了終結資本主義,他們真心相信可以透過迷幻藥物達到靈魂覺醒,進而改變人們的思維模式、終止資本主義對人和環境的剝削。這也導致 1977 年爆發了英國緝毒史上著名的警方臥底行動──茱莉行動」(Operation Julie)

當時警察臥底成鄉村居民長達兩年半,最後將當地的販毒團伙一網打盡。這是犯罪史上的傳奇事件,該團伙曾供應了全英國 90%、全球 60% 的 LSD(迷幻藥)。由於首腦和大部分成員都是嬉皮,這起案件後來被改編成書籍、翻拍成影集,並被製作成 BBC Podcast

如今的威爾斯中部,雖然已不再有毒品團伙,但嬉皮的價值觀卻深深留了下來:愛、平等、自然依舊是生活的重心。當年行動中的犯罪首腦 Smiles,至今仍被部分當地人視為類似英雄般的人物,而威爾斯鄉村則成了自由靈魂的聚集地,為傳統文化增添了一筆放縱恣意的獨特氛圍。

走在當地的小鎮上,也能發現許多專賣環境友善(eco-friendly)產品的店家,以另一種方式延續著當年的綠色理想。

威爾斯語為何復興?從「Welsh Not」到雙語教育

抵達威爾斯中部的城鎮時已是日落時分,我們走進當地酒館享用晚餐,驚覺身旁的當地人全都在用威爾斯語交談,突然間我們都變成了「外國人」。看著 Rob 在自己的國家露出一臉困惑的樣子,我不禁莞爾一笑。

我們一行人中,只有 Rob 媽媽會基礎的威爾斯語──她用 Duolingo App 自學了一年多,因此能聽懂部分句子。英語和威爾斯語屬於完全不同的語系(備註),字根、文法和發音結構都大不相同。幸好,原本正和顧客聊天的酒館老闆一看到我們,立刻流暢地轉切換成英語模式,親切地向我們打招呼。

左:威爾斯女性傳統服飾,高聳的黑色尖帽(Welsh Hat)是與英格蘭服裝最鮮明的差異;右:威爾斯中部咖啡廳菜單,當地餐廳普遍提供威爾斯語與英語雙語菜單。圖/ June 提供

近年來,威爾斯政府透過系統性的政策推動,目標在 2050 年讓威爾斯語使用人口達到 100 萬人,並將「每日使用威爾斯語」的人口比例從一成提升到兩成。根據 2021 年英國人口普查與地方分析報告《Welsh Language Topic Paper - Census 2021》,3 到 15 歲兒童的威爾斯語使用比例甚至高達 71.8%。

能達成這樣的成果,有賴於孩子還在襁褓時就開始扎根。威爾斯民間組織 Mudiad Meithrin 自 1971 年成立以來,便長期經營「沉浸式」的威爾斯語幼兒環境;從新生兒的親子共學到學齡前的遊戲小組(playgroup),讓孩子在牙牙學語的階段,就自然而然將威爾斯語內化為第一母語,而非日後在課堂上才刻意習得的「第二語言」。

然而,為什麼威爾斯人會需要重新拾起當地的語言呢?與台灣過去實施的「國語運動」政治訴求不同,威爾斯語在 19 世紀一度被貼上「落後」的標籤,人們迫於「說英語才能出人頭地」的經濟現實而逐漸放棄母語。雖然兩者的歷史動機和社會情況不同,對學童而言,卻延伸出相似的處罰模式。

當時威爾斯部分學校自發性發展出「Welsh Not」懲罰制度:一百多年前,學校裡若有孩童被聽到說威爾斯語,就得掛上一塊刻著「WN」字樣的木牌。這就像鬼抓人遊戲,若抓到下一個說威爾斯語的同學,就能將板子轉手,而放學前掛著木牌的那位孩子就會遭受體罰。

所幸,隨著威爾斯當地的就業機會越發蓬勃,人民對民族的認同也日漸提升,雙語能力在當今社會反而成了一種優勢。畢竟語言除了是溝通工具,也與文化、詩歌、價值觀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許多在地節慶活動也大大增加了威爾斯語的使用率。

威爾斯政府正透過相關政策推動,讓更多人開始使用威爾斯語。圖/Jacob Lund@Shutterstock

威爾斯語復興,從不只是語言的復興

透過社會共識,原本瀕危的威爾斯語目前正以穩健的速度復興,而這種「復興」並不意味著守舊或仇外,而是展現出歡迎新成員融入的包容力。例如,許多移入威爾斯的新移民孩子,是先學會威爾斯語、再學習英語。

Rob 在當地小鎮任教的親戚,也曾分享過一個案例:有一位從香港移民到威爾斯的小女孩,她的威爾斯語課堂表現,在班上是數一數二的優秀。可見從百年過往羞辱性質的「Welsh Not」木牌,到如今移民小孩也能用威爾斯語流利朗誦詩歌,這瀕危的語言正以自信的姿態重獲新生。

威爾斯位處歐洲大陸的邊陲,與英格蘭給人「正統嚴肅」的印象不同,這裡孕育了威爾斯人對原生土地的認同與尊重。他們在守護傳統的同時,近 50 年來更溫柔接納了心嚮自由平等的嬉皮,交織出一個展現多元與包容的社會環境。

威爾斯民族主義詩人哈里・韋伯(Harri Webb)曾寫道:「You are as far away /As you will ever be from the world's madness」(在這片高地上,是你能與世界喧囂保持的最遠距離)。回想起最初在賽文橋邊,自己下意識摸向背包確認護照的那一刻,我忽然有所感悟──即使這裡在政治上,沒有任何一條需要護照來證明的國界,威爾斯人仍保有他們獨有的語言、文化與生活方式,在這片廣袤綠地上獨樹一格且生機勃勃地生活著。

備註:英語屬於印歐語系下的日耳曼語族,與德語同源,威爾斯語則屬於印歐語系下的布立吞語支,與法國布列塔尼半島的布列塔尼語(Breton)相似。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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