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潤澳手記】(十八):歷經「不可抗力」、學非所用、種族歧視,我為什麼仍選擇在澳洲讀社工?

我對社會議題的關註,並未因遷徙而消失,也未因工作變動而減少。事實上,無論選什麼專業或者什麼工作,我始終都以「人」為中心,看見一個人的需要,尊重一個人的表達,捍衛一個人的自由與權利。
【我的潤澳手記】(十八):歷經「不可抗力」、學非所用、種族歧視,我為什麼仍選擇在澳洲讀社工?

可以試著以社工的角色去認識與思考世界。

Photo Credit:Simplylove@Shutterstock

【我的潤澳手記】系列文章:

上篇請見此:連續十六集的「悲情劇」,終於迎來轉折!
首篇請見此:25 歲陷入絕境,下定決心「重啟人生」

上週,我拿到了夢校的 offer,並且確定前往坎培拉就讀社工碩士專業。當我發布文章後,有認識的朋友問我為什麼選這個專業,又為什麼選擇在澳洲讀書。我無法用三言兩語表達「決策」的過程,所以決定寫下這篇文章。

我在南澳林肯港工作時,曾經在寫下這段話:「我對澳洲完全除魅,不再有太多的期待。在澳洲,每個人都是流動的、特別的,人只有出來之後,才開始反思自己的需要,又重新建構自己。我不會輕易指責別人,也不願意被評價。這裡是澳洲,每個人都習慣了單打獨鬥。」

是的,人往往只有出來之後,才開始反思自己的需要,重新建構自己。澳洲可能只是我人生中的一個轉折點而非終點。但我知道,當下的自己,正迫不及待需要回到校園,再一次地重啟人生。

而在解釋我「潤澳做體力活、讀社工碩士」的選擇之前,我想先把時間線拉回到本科(大學)的擇校與專業:

當新聞夢想,對上了「不可抗力」

一開始選擇新聞專業,卻讓我遇上瓶頸。圖/Microgen@Shutterstock

那時候的我,年輕又天真、不知天高地厚,單憑自己的喜好,選擇了新聞專業。

選擇新聞專業的時候,我對「媒體」其實沒有任何現實概念。我只知道記者需要會寫作,且與社會公正相關,畢竟要揭露真相。就這樣,我懷著對寫作的熱情,開始了對這個專業的學習。學校的課程並不難,無非就是學習新聞史及新聞採訪寫作等,甚至讓我開始覺得有些枯燥與乏味。

我總想寫點不一樣的東西。因為老師跟我們說:「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是新聞。」如果只是寫些中規中矩的社會議題,其實人人都能寫,那麼我的產出就沒有任何特別的意義。於是我如脫韁的野馬,把報導重點定位在社會中的邊緣人群──資料少,採訪對象難找,但很有趣也有異議,值得我花很多的精力。

我開始實習,並真正進入一個新聞機構,在編輯的協助下,開始對性別研究(Gender Studies)的探索。這個議題很新,國內也沒有專門的專業,我只能自己做採訪、查報導、查論文與看影片。後來,在 Gender 的基礎上,我又延伸了身心障礙(Disability)者的相關知識,依然是以採訪為基礎,再增加專業知識,慢慢搭建知識框架。

但我學得越多,職業風險就越大:因為我的寫作內容,總是遭受「不可抗力」的影響。我又困於因採訪帶來的精神壓力,寫作變得不再自由,甚至成了一種「酷刑」。繼續寫,就意味著對我本人的傷害越大。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身為文科生、記者與性別弱勢研究者的困境──文字無用。

記錄讓我身陷囹圄,我不知道如何自救。

文科生的困境:難有用武之地

要考好英文出國留學並不容易。圖/metamorworks@Shutterstock

我決定讀書。2022 年開始,我著手加拿大和歐洲的碩士申請。但由於專業限制,我的選擇很少:歐洲碩士的入學強調「系統學習」,由於我的本科是新聞,碩士往往只能申請新聞才有機會。

儘管我在 Gender 和 Disability 領域都有多年的學習與工作經驗,但畢竟不是本科成績單上的 GPA,所以學校通常不會接受換專業的可能。

那麼,有沒有可能試試呢?搏一搏,也許單車變摩托。於是我開始自己準備文書材料,並請朋友幫我修改。結果仍然不盡人意,我在多次面試後都被拒絕了。難過嗎?是的,但我仍然相信「努力」可以改變困境。哪怕最後沒有一個好的結果,至少我沒留下任何遺憾。

歐洲受挫之後,我在加拿大的申請也不順利。我選了 Gender/Disability/Media,以及一些跨領域的學科,試圖找到一個合適的導師。但導師實在難找,發出去的郵件如同石沉大海。一些老師儘管很喜歡我,但仍無法幫上忙,最後還是拒絕了我。

那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被四面無形的墻「圍堵」著:一方面,我不想繼續攻讀新聞本科專業,卻又無法系統性地學習更感興趣的領域。儘管大家認為文科是一個「大類」,很多知識可以互通,但事實上每個專業間仍有很大的壁壘。我不知道如何打破壁壘,只能急得團團轉,像熱鍋上的螞蟻。

在這個過程中,我也意識到就業的問題:文科生如何留下來?我選擇的這些專業,無論在歐洲或加拿大都很難在當地找工作,亞裔身分又常常遇到職業天花板。這也意味著,就算我能讀研究所,也很有可能只是耗盡自己和家人的積蓄,卻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考好英文成績、專心準備申請、認真就讀研究所並實習、找到當地工作、辦理長期移民⋯⋯儘管這看上去是有心出國移民者「人人都懂的大道理」。但實踐困難之大,還是遠遠超出我的想像。

而在走過這漫長的申請之路後,我也發現過去學習的文科專業,實屬「無用功」。如果希望有更大的選擇權去探索新世界,我必須換專業,然後拿到工簽與身分,之後才有可能做回我想做的事情。

因此,我決定要讀一個有更明確市場需求的專業,從而更容易留在國外。

記者之外,用社工新視野看世界

護理是澳洲留學熱門科系之一。圖/Kmpzzz@Shutterstock

於是在 2023 年 6 月,我透過打工度假簽證來到澳洲。同一時間段,我收到了來自歐洲和加拿大的碩士拒信──全軍覆沒之後,我也只能將重心全移轉到澳洲。

澳洲留學圈一直有這樣的說法,就是讀三個「緊缺專業」之一,被邀請成為 PR 的可能性是最高的。這三個專業分別是:社工、護理與幼教。

這些當然也是非常辛苦、當地人未必願意從事的專業。甚至有種說法是「都與屎尿屁相關」:社工和護理專業的學生,可能會去養老院為老人擦屁股;幼教則是去幼兒園,替小朋友擦屁股──這樣的概括也許有些偏頗,但確實是真的。

我毫不猶豫選擇了社工。因為個人並不喜歡照顧小孩,讀幼教無疑是精神摧殘,加上幼教的職業評估需要雅思高分,我不認為自己當時有這樣的能力;至於護理,在海外是非常熱門的專業,澳洲的每個學校都幾乎滿位。且考慮到要學生物等知識,以及好好照顧病人,文科生的我實在承擔不起救死扶傷的責任,只能放棄。

相對來說,我對社工的知識並不陌生。事實上,在國內當記者的時候,我就已經承擔了一部分社工的工作。以在身障機構實習為例,我的工作內容雖然是新媒體編輯,負責身障女性口述史的採訪和編輯,但實際上仍會參與所有相關活動,並且發起一些提高公共意識的分享會和討論會。

那時候很忙很累,但我心滿意足,因為真的能學到很多東西。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當時帶我的,非常清楚國內的社工很難賺錢,所以她有一份主業,並且選擇無償參與社工的工作。為了讓我在北京生存下來,她甚至自掏腰包給我發了 1,000 元人民幣的實習收入。

至今猶記得,當時我能深深感知到,一個人在感興趣的領域,是可以把「發光發熱」做到極致的──我的老師,就是這樣的存在。

然而,有社工相關的工作經驗,與真正系統學習社工知識,仍是非常不同的狀態。如到澳洲後我為了提前了解澳洲的社工行業,選擇在南澳做了 Support worker(護工);但由於沒有 certificate 也沒有車,我的工作體驗實在一般,只是忙著給雇主洗碗、晾衣服,為她們提供家務支持。

值得一提的是,正是這些國內外與社工相關的工作經驗,讓我意識到福利國家的真正含義:在澳洲,社工幹的是髒活累活,但工資與社會認可度都是相對高的。工作的瓶頸期當然也會有,尤其是長期面對脾氣不好的客戶,很多人在拿到 PR 後立刻辭職。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份工作帶來的成就感仍然很大。

反觀在(中國)國內,社工工作的無力感普遍很強:工資低,推動議題的進度很慢,很多時候都在「走一個無限迴圈」──你出發走了一段時間,結果又回到原點。當機構生存以及個人生存都有很大問題的時候,工作進度自然變得更加緩慢。起碼在這一方面,澳洲給社工機構的經濟支持很多,也才能留住一線社工。

來到澳洲後才知道的事

墨爾本有許多商家外面會有彩虹標示。圖/Rose Marinelli@Shutterstock

那麼我的訴求是什麼呢?我已經知道澳洲在身心障礙議題上有 NDIS 的支持,現在更想了解亞裔女性能否獲得更多的系統性支持。這源於我在南澳的工作經歷,我認識了很多選擇「婚綠」的亞裔女性,在窮鄉僻壤過得很糟糕。

與此同時,我會更關注當地部分族群針對亞裔的歧視,尤其對亞裔女性的霸淩。在過去的系列文章中,我記錄了一些偏遠地區亞裔女性生活現狀的觀察。

因此接下來,我更希望夠過學校提供的知識,以及在實習時獲得的工作經驗,得到一些更為系統性且有用的資訊和知識。因為假以時日,作為亞裔女性的我,說不定就需要這些社會支持。

最後,是我本人對於澳洲社工的一些不成熟看法:沒有來到澳洲之前,我對西方世界有種「烏托邦」式的幻想;但在真正落地生活之後,我能清楚意識到至少在澳洲,「文明」與「落後」是並存的。我能在墨爾本看到很多商家外面的彩虹貼紙,但離開墨爾本之外的小鎮,恐同與厭女現象卻始終根深蒂固。

以澳劇《完全控制》以及《戴洛奇小鎮》為例,兩部劇都展現了很多本土極具張力的話題:比如白人特權與原住民議題(白女與原住民女性),亞裔身分的融入與疏離(哪怕是土生土長的 ABC),白人直女對酷兒群體的否認與霸淩等等。當我在看這些澳劇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想,亞裔女性在澳洲的身分認同到底是怎麼樣的呢?

沒錯,我在問自己,也是把這個問題放在我未來的職業規劃中。我希望通過社工這個職業,接觸到更多與我有類似的生活經驗的亞裔女性。因為我很清楚自己無法融入本土的主流白女環境(大家對議題的關注方向完全不同),那麼有沒有可能,我能在這裡從零開始、建構一個讓自己相對舒服的圈子,並且能為有需要的人提供幫助呢?

這就是我希望自己能夠做的:在記者的觀察視野之外,重新以社工的角色去認識與思考世界,在這片幾乎全白人的土地重新活一次。

重啟人生,與尋找真實自我

哪怕我不再是記者,我仍然會繼續書寫。圖/maeching chaiwongwatthana@Shutterstock

出國留學或者工作,對很多人而言,都有著「重啟人生」的期待,我也不例外。

決定出發澳洲的時候,我帶著很多因過去職業而引起的心理創傷,希望在異國他鄉找到一些安全感──我明明是一個 E 人,卻如同雕零的花一般,我需要一片新的土壤,讓我可以重新生長。所以當我來到墨爾本的時候,我渴望找回那個能量滿滿的自己。

後來開始續簽,我在南澳偏遠地區受了很多苦。我忍了 9 個月,不停地追著政策跑,試圖找到一個方向,也常常質疑自己出國的決定是否有錯。在那些抑鬱不得志的日子裡,我尤其懷疑著自己,直到上周收到 offer,才終於看到前面的路有一些微光。我這才又想起了當初來到這裡的目標──也許我可以換一種活法。

時至今日,我仍然不敢篤定「這是一條對的路」。我有太多心酸經歷,難以用文字或者語言表達。正如我去年時寫的文章,我以為自己考過雅思並且獲得澳洲打工簽證,就已經是「重啟人生」了;其實不然。真正的「重啟人生」,可能要等我拿到 PR 時,才能享受真正片刻的自由。

如果你──這篇文章的讀者,正在考慮是否出國,其實最好的方式是旅遊簽,因為接受的文化衝擊不大,你永遠都可以回頭。但如果你準備好了,希望以更長久的方式,在另一個地方尋找新的機遇,留學則是相對不那麼困難的方式。畢竟你拿到了當地學歷,也可以建立當地人脈──這一切當然不容易,你需要拚盡全力才能獲取資源。

如今,我就像是騎在馬上的女戰士,恨不得馬上出發。出發,趕緊出發,趕緊前往坎培拉。回到學校,我可以忘掉過去,可以成為一個有未來的學生。讀碩士、成為一個社工,回到我真正感興趣的領域,發光發熱。哪怕我之後不再是記者,我仍然會保持書寫,把觀察的態度貫徹在生活中。

更重要的是,我對於社會議題的關註,並沒有我的遷徙而消失,也沒有我工作的變動而減少。事實上,無論選什麼專業或者什麼工作,我始終都是以「人」為中心,看見一個人的需要,尊重一個人的表達,捍衛一個人的自由與權利。

這就是我,一個渴望書寫記錄、記錄聲音的亞裔女性。我希望日後,有人會記得我是無數個她她她她她中的其中之一。

我為自己寫,也為無數個與我有相似際遇的她而寫。我也希望在寫作之外,為她們做得更多──如此才不會辜負,那些曾經在一路上給過我支持的她們。

(未完待續)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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