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掛舊書包、運河底的「單車墳場」?不看風車鬱金香,觀光手冊沒寫的 4 個荷蘭日常

跳脫風車與鬱金香的刻板印象,與作者一同穿梭在荷蘭的街頭。從窗外搖曳的畢業書包、運河內的單車到窄門高屋建築,《換日線》帶你細細體會荷蘭奇妙的生活哲學。
窗外掛舊書包、運河底的「單車墳場」?不看風車鬱金香,觀光手冊沒寫的 4 個荷蘭日常

荷蘭的畢業傳統會將舊書包和國旗掛在窗外。

Photo Credit:Wut_Moppie@Shutterstock

人生有一種很奇特的矛盾:年輕的時候,我們有體力卻沒有錢;等到存了一點錢,卻開始覺得訂機票很麻煩、轉機很累人,甚至覺得重新適應一個新環境的成本太高。

所以這些年,我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年無論多忙,都要挑一個從未踏足的地方,讓自己去體驗這個世界,而今年我選擇了「荷蘭」。

出發前,我對荷蘭的想像和大多數人差不多:風車、鬱金香、荷蘭木鞋,以及某種程度上被過度浪漫化的「自由風氣」。但當我真的踩在那片比海平面還低的土地上,騎著單車在運河邊穿梭,走進當地人的超市與市集,我才發現這個國家有太多藏在觀光手冊之外的細節,值得停下來細細品味。

以下是我在荷蘭路過時所見的四個有趣現象:

懸在窗外的書包:一場比成績單更重要的成年禮

抵達荷蘭的第一個早晨,我拖著行李從中央車站走往住宿地的路上,經過一排排整齊的運河屋,視線不由自主地被幾戶人家的窗戶吸引。那些窗戶外面掛著荷蘭國旗,紅白藍三色在灰濛濛的天空下特別醒目。

但真正讓我疑惑的是,國旗旁邊通常還吊著一個舊書包,有些甚至看得出使用過的磨損痕跡,隨風微微晃動。我起初以為那是住戶忘了收進去的東西,直到我忍不住問了民宿的老闆娘,她才笑著解釋,那是他們的傳統,代表這家有人剛通過中學畢業考。

這個習俗據說始於二戰之後。在那個物資還很匱乏的年代,能夠完成中學學業不是理所當然的事,而是一件值得被整個街區看見的驕傲。家長會把國旗掛出來,再把孩子的書包吊在一旁,用最直接的方式向鄰里宣告:「我們家的孩子畢業了。」

最打動我的不是這個習俗本身,而是它所傳遞的價值觀:在亞洲,我們習慣用榜單、分數及學校排名,來定義一個年輕人的成功與否,但在這裡,慶祝的標誌不是一張錄取通知書,而是一個用舊了的書包。

那個書包裡裝過熬夜苦讀的課本、裝過午餐吃剩的三明治、裝過青春的焦慮與迷惘。把書包掛出去,意味著這一段日子的結束,也意味著人生的下一章即將展開。無論這個孩子接下來要去念大學、去打工換宿,還是去旅行一年,鄰居們看見那個書包,都只會給予祝福,而不會追問「那你考上哪裡」。

這種對「完成階段」本身的尊重,讓我在運河邊站了很久。或許荷蘭人把書包掛上窗台的那一刻,正是他們在對孩子說,「我看見你的努力了,無論結果如何,你都值得被肯定。」

在荷蘭,會利用書包來慶祝孩子的成長。圖/Ruud Morijn Photographer@Shutterstock

為何荷蘭是自行車的天堂?從運河裡的單車墳場看路權文化

在荷蘭,你如果不會騎腳踏車,基本上等於不會走路。

這句話一點都不誇張,我曾在阿姆斯特丹的十字路口站了整整 5 分鐘,完全找不到空隙穿越馬路,因為單車流幾乎沒有斷過。他們的速度快、數量多,而且幾乎沒有要減速禮讓行人的意思。

在地鐵站出口,單車停放區的車子密密麻麻地疊在一起,有些甚至被鎖在欄杆上、橋墩旁,看起來像是某種現代裝置藝術。但真正讓我覺得荒謬又迷人的,是那些躺在運河河底的單車。

某天午後,我坐在運河邊的長椅上吃鬆餅,低頭一看,水面下隱約可見幾輛腳踏車的輪廓。有些還看得出顏色,有些已經長滿青苔,安靜地躺在水底,像是某種沉睡的遺跡。當地人告訴我,每年荷蘭政府都要從運河裡打撈出上萬輛單車。

你可能會好奇,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單車掉進運河?原因很多:停車位不夠被擠下去、喝醉酒不小心騎進河裡、風太大失去平衡,或者是有人惡作劇把競爭對手的車丟下去。無論原因為何,這已經成為荷蘭都市景觀的一部分。

每年夏天,市政府甚至會舉辦「撈單車大賽」,撈起來的單車如果沒人認領,就會被回收或拍賣。但這件事背後,其實藏著荷蘭社會一個更深層的邏輯──路權的階級劃分。

在台灣或日本,行人最大,汽車必須禮讓路人;在美國,汽車是道路的主人。但在荷蘭,站在路權金字塔頂端的,反而是單車。圓環設計讓汽車必須減速觀察單車,轉彎車輛永遠要等單車先過,行人過馬路時如果不回頭看單車來向,幾乎百分之百會被按鈴警告。

這種「單車優先」的交通哲學,折射出荷蘭人對生活品質的定義:比起興建更寬的高速公路,他們更想要安全、密集、便利的單車網絡。他們寧可每年花大把預算打撈運河裡的單車,也不願意為了開車族而壓縮單車道的空間。這是一種近乎固執的堅持,但也是這個國家之所以被譽為「自行車天堂」的真正原因。

坐在運河邊、看著那些水底的單車殘骸,我突然覺得,荷蘭人或許是全歐洲最懂得「取捨」的民族。在交通規劃這件事上,他們清楚知道什麼是重要的,然後用政策、法律及城市規劃去捍衛那個選擇。

荷蘭街頭隨處可見停放的單車。圖/Bumble Dee@Shutterstock

阿姆斯特丹的運河屋為何又窄又高?17 世紀留下的避稅智慧

阿姆斯特丹的運河屋,大概是全歐洲最上鏡的住宅之一。但當你實際走進去,你會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它們正面的寬度,窄得不可思議。

我曾在某條巷子裡看到,一棟據說正面僅有兩公尺寬的房子,門只夠一個人通過,窗戶窄得像是為了防盜而設計。這樣的房子,居然還位在當地的高級住宅區。這背後的答案,和錢有關,或更精確地來說,是和「不想繳稅」有關。

17 世紀荷蘭黃金時代,阿姆斯特丹成為歐洲貿易中心,人口暴增、房價飛漲。當時的政府想出了「依照房屋臨街面的寬度來課稅」的方式,他們相信一個家的門面越寬,代表家庭越有錢,因此要繳越多稅。

於是聰明的荷蘭商人們立刻開始動腦筋試圖節稅,既然寬度要被課稅,那就把房子蓋窄一點吧!但窄歸窄,總不能沒地方住,於是他們把房子往後延伸、往上加高,形成了我們現在看到的「窄、深、高」的獨特比例。有些房子內部深達數十公尺,但從外面看,你只會覺得那是一面牆。

甚至如果你抬頭仔細看,會發現很多運河屋的正面並非完全垂直,而是微微向前傾斜。我一開始以為那是地基下陷,後來才知道那是刻意為之。

因為房子太窄,自然壓縮到樓梯的空間,幾乎不可能把大型家具搬上去。所以他們在屋頂設置了突出的橫樑和掛鉤,用滑輪把家具從窗外吊上去。而房屋向前傾斜的那幾度,正好可以避免吊運過程中的重物撞擊牆壁,減少損傷。

這個細節讓我嘆為觀止。荷蘭人為了省稅,可以想出「把房子蓋窄」這種招數;為了搬家方便,又能夠在建築結構上做出微調。所有設計的背後,都有一個極度務實的動機:他們不僅追求外觀上的氣派,更追求功能上的極致。

某種程度上,這或許是荷蘭這個小國能夠在大航海時代崛起的原因。他們沒有豐富的自然資源、沒有廣闊的腹地,但他們有「用獨特的方法解決問題」的習慣。這種務實到近乎狡黠的民族性格,讓他們在夾縫中活出了自己的路。

阿姆斯特丹的運河屋。圖/Mistervlad@Shutterstock

琴酒不是英國發明的?一杯從荷蘭醫學院誕生的杜松子酒

最後一個讓我在荷蘭街頭愣住的,是一杯酒。

那天傍晚,我走進一間燈光昏黃的棕色咖啡館,想點一杯當地特色的飲料。酒單上琳瑯滿目的琴酒品牌讓我看花了眼,我隨口問了酒保:「荷蘭的琴酒和英國的有什麼不一樣?」酒保放下手中的杯子,用一種「你終於問對問題了」的表情看著我,然後開始說故事。

琴酒,或更準確地說,杜松子酒(Genever),其最早的發明者其實不是英國人,而是荷蘭人。而且它最早不是被當作酒來喝的,是被當作藥來賣的。

16 世紀時,荷蘭萊登大學有一位醫學教授叫西爾維烏斯,他正在研究一種能夠治療腎臟疾病的藥劑。他將杜松子浸泡在烈酒中進行蒸餾,試圖提取其中的藥效成分。這份配方被他完整記錄在醫學筆記裡,成為歷史上第一份有系統的琴酒製作紀錄。換句話說,琴酒的誕生地是一間大學的醫學院實驗室,而不是釀酒廠。

後來,一位叫博斯的商人看到了這個配方的商業潛力。他調整了比例,加入了糖和香料,讓原本苦澀難喝的藥酒變得順口許多。1575 年,他成立了博斯酒廠,開始大規模生產,琴酒正式從藥品變成了飲料。

再後來,英國的士兵和水手來到荷蘭,發現喝了這種酒之後膽子變大、精神振奮,便把這種「荷蘭勇氣」帶回了英國。隨著時間演進,英式琴酒逐漸發展出自己的風格,甚至反過來壓過荷蘭原版的知名度,以至於現在大多數人提到琴酒,想到的大多都是倫敦。

聽完這個故事,我端起手中的杯子輕輕喝了一口。那股杜松子的香氣在口中散開,帶著一絲麥芽的甜味,和英國琴酒的乾烈風格截然不同。

我看著杯中透明的液體,突然覺得這杯酒裡面裝的不只是酒精,而是荷蘭人貫穿了 400 年的思維模式:先問「這有沒有用」,再問「這能不能賺錢」,最後才問「這好不好喝」。這種實用主義至上的精神,讓這個低地國在農業、水利、貿易乃至於釀酒工業上,都走出了一條與眾不同的路。

架上擺滿各種品牌的杜松子酒。圖/StudioPortoSabbia@Shutterstock

後記

在荷蘭的最後一天,我坐在運河邊吃著剛買的鯡魚三明治,看著來來往往的單車、偶爾從水面浮出的氣泡(底下可能又是一輛剛掉下去的單車),以及那些掛在窗外的書包與國旗。

我突然覺得,旅行的意義從來不只是去看那些明信片上的風景。真正的收穫,是那些你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小事:一個書包、一條運河、一棟窄房、一杯酒,它們各自承載著一個民族面對生活的態度。

這幾天在荷蘭,我也去了庫肯霍夫看鬱金香、拍風車,但更令我難忘的,是從各種有趣且富有歷史意義的角度,來認識這座城市。我會記得運河邊那個書包在風中搖擺的弧度,記得酒保說「這杯酒是從實驗室出來的」時臉上驕傲的表情,記得第一次在十字路口,被騎自行車的人們按鈴警告時的驚慌失措。

這些記憶,比任何一張網美照片都更真實,而這些真實,或許就是支撐我繼續一個人走下去的理由。願我們都能在歲月磨鈍感受力之前,多看這個世界幾眼。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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