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洪翊芳/換日線編輯部
2026 年 5 月15 日,紀錄片《甘露水》於全臺院線上映,在社群上掀起一番討論,人們對於長達 142 分鐘的實驗型電影既陌生又好奇,紛紛發文表達自己對本片的想法與見解。
透過這部電影,我們看到一段跨越臺灣與日本,連結百年間兩代青年追尋藝術、自由的軌跡。
黃土水被譽為臺灣近代雕塑先鋒,也是第一位赴日接受正規雕塑訓練的臺灣藝術家。1895 年出生於艋舺的他,先後以〈山童吹笛〉、〈甘露水〉等作品入選帝展,開創臺灣藝術史的重要里程碑;其中,〈甘露水〉不僅是其代表作,更是臺灣首座等比例亞洲女性裸體雕塑。1930 年底,黃土水因過度投入創作、積勞成疾,導致盲腸炎併發腹膜炎後逝世,雖英年早逝,卻留給臺灣美術史永恆的不朽篇章。
本次專訪《甘露水》導演林君昵、黃邦銓,揭開歷時 5 年的田野調查與跨國製作。他們不僅分享創作歷程,更談如何讓「甘露水」跨越百年的凝視,穿梭在臺日之間,打破人們對紀錄片的既定框架,讓黃土水與百年後的〈甘露水〉再次相遇。
為何創作《甘露水》紀錄片?一切從 2021 年說起

2021 年適逢臺灣文化協會百週年(成立於 1921 年),在北師美術館展覽「光──臺灣文化的啟蒙與自覺」籌辦期間,原本負責早期小規格膠捲研究的林君昵與黃邦銓,意外在研究會議的過程中,得知塵封 47 年的雕塑作品〈甘露水〉有望重見天日,主動與館方提議,將這個過程記錄下來,黃邦銓這樣定義:
這是對臺灣影像史與美術史很重要的一個時刻,我們決定把它拍下來。
由於距離「光」展覽開幕僅剩三個月,因此展期內放映的 40 分鐘短片,主要聚焦於〈甘露水〉開箱、洗淨墨水與灰塵的修復過程。在製作短片的過程中,兩位導演也在訪談張家後代與相關學者時,深刻感受到〈甘露水〉從 1921 年誕生至今,還有許多未竟之事可以探索。
「那時候就有一個直覺,覺得我們應該會在展覽結束之後,將它拍攝成一個時間脈絡上,更加完整的一部長片。」林君昵如此說道。這份直覺讓他們決定申請文化部補助,開啟這段〈甘露水〉與臺灣命運交織的百年生命史。
在擴展拍攝長片時,黃邦銓坦言多數人可能會「誤以為」這是一部關於黃土水的生平故事,或是涵蓋〈水牛群像〉等所有作品的傳統紀錄片,「但因為片名是《甘露水》,我們只聚焦在甘露水這件作品身上。」
黃土水在 1921 年做出〈甘露水〉時,其實剛從東京美術學校(後與東京音樂學校合併成立為東京藝大)畢業一年。因此要探尋黃土水製作〈甘露水〉的脈絡,勢必要從他的母校談起。
東京藝大是個極其特別的存在,它是日本藝術創作的第一學府,也可說是全日本唯一還完好留存與百年前黃土水時期一模一樣的技法與教學的地方。林君昵感性地補充:「我們真的很想從〈甘露水〉誕生的那一年開始說起。」
挑戰的開始:尋找百年前的「東京藝大」

遠到日本東京藝術大學田野調查、拍攝紀錄片的林君昵與黃邦銓,一開始並不順遂,面臨旅費吃緊、跟校方聯繫困難的問題──作為日本著名藝術大學,東京藝大並不會輕易接受外界人士前來拍攝,且當時正值疫情期間,學校並未對外開放。
不過,這並沒有阻擋兩人努力爭取拍攝的決心,他們在與東京藝大的窗口聯絡時,花費了許多精力。但當時對方能提供的協助,無法讓紀錄片拍得夠深入。為了取得合適的素材,兩人前後竟去了藝大 8 次左右。
黃邦銓補充,「第一,東京藝大的石雕教室其實是具危險性的,據說他們連類似 NHK 的媒體都不會輕易放行;第二,東京藝大的教學方式比較特殊,很重視學生的隱私,因為他們(學生)都是未來的藝術家,基本上一般的媒體或紀錄片非常難進入。」
就在此時,協助林君昵和黃邦銓突破僵局的,是一位少數在藝術大學中,仍堅持純手工雕刻大理石的女孩──許斐真帆(Maho 桑)。
在與 Maho 桑相識並成為好友後,Maho 桑請她的石雕老師幫忙,協助在雕刻系的系務會議上說服整個系所──「他們不是要做紀錄片,而是要做藝術創作,所以請支持這兩位藝術家」。也因為 Maho 桑和石雕老師的協助,兩位導演才得以順利拍攝這座百年藝術大學與黃土水的創作邂逅。
回到現場:在東京藝大與 26 歲的黃土水相遇

走進這間全日本藝術創作的第一學府,跟著雕刻系的大一新生經歷一整年的課程。從櫻花盛開、夏日炎炎、金黃銀杏到冬天降雪,兩位導演也深刻體會到東京藝大獨特的養成環境。
黃邦銓分享,學生想要考上東京藝大,就需經歷極其嚴格、近乎軍事化的補習班洗禮,「從早上 8 點到晚上 10 點,不停地畫素描、雕刻、畫油畫。那裡面(補習班)不只是訓練你的技法,更要把每個人訓練成『未來要成為藝術家的模樣』。」
因為有這樣的意識,學生皆很注意自身儀態與形象,即便導演在旁拍攝,他們也不會排斥,同時持續認真地創作。或許就是這份早熟的藝術家自覺,讓導演與學生間很快就打成一片,甚至會跟著學生們一起記錄校園外的瘋狂生活。
黃邦銓回憶,班上有群學生會在夜晚到不同公園進行沙雕創作,就如紀錄片中在沙坑製作的巨大臉孔雕塑。等到隔天早晨,孩子們來到沙坑玩耍時,就會將其「破壞」。這個行為藝術成為知名「都市傳說」,導演也是後來才知道,這群學生是當地有名的匿名團體。
這些鮮活、充滿生命力的當代年輕藝術家,正是黃土水百年後的學弟妹們。當導演將黃土水當年的文章分享給這群新生時,兩代年輕靈魂在時空兩端產生奇妙的連結。
「黃土水在的那個時代是最有趣的,如果用簡單的一句話來形容,就是『那是一個在嘗試的時代』。」黃邦銓解釋,當學生們得知黃土水當年創作〈甘露水〉的背景時,無不感到由衷佩服──因為在 1920 年代,當時的東京美術學校根本沒有教授西洋石雕;主修雕塑科木雕部的黃土水,學習的是佛像、動物像與日本的傳統工藝,而當時的大理石雕或石雕,也主要是西方技法的裸女像。
黃土水卻憑著一股「DIY 嘗試精神」,自己摸索出雕刻等身高的大理石像。
林君昵也分享,當學生與老師們讀著電影中反覆出現,黃土水〈出生於臺灣〉的那段話──「藝術家這條路是艱苦的,但這僅僅是肉體上、物質上的艱苦,在精神上,深藏著無法形容的快樂⋯⋯」,都有著極大的共鳴。「努力鑽研創作的過程真的很痛苦,可是也是一件非常快樂的事情。」不管時代如何變遷,當藝術家在深夜裡專研主題、面對創作的痛苦與狂喜時,那份深刻體悟是亙古相通的。
「我們最主要的,是不希望『神格化』黃土水。」黃邦銓認真地說,「我們希望呈現一個有血有肉的黃土水,就像這些大一新生一樣,他們可能非常認真,但也非常驕傲、非常有自信。我們希望呈現:這些學生的總和,其實就是黃土水。」
林君昵也點出,歷史論述往往會讓人忘記,黃土水在做出〈甘露水〉時其實才 26 歲,所以希望從這些當代年輕的靈魂中,找到某一種當時候黃土水擁有並正追求的精神。
重建當年:被時間凍結的「高砂寮」

在紀錄片的前半段,除了東京藝大的場景,黃土水當年在東京居住的臺灣留學生宿舍「高砂寮」,也是尋找黃土水創作〈甘露水〉的痕跡之一。
1912 年由具總督府官方色彩的「東洋協會」所設立的高砂寮,在二戰前,只有臺灣留學生會居住在此,是日治時期東京臺灣留學生的重要思想啟蒙、交流的地方。當時住高砂寮的臺灣人,多半是念醫學或經濟的留學生,唯獨黃土水是做藝術的,大家不是很重視他,也不清楚他在做什麼,「所以黃土水一直以來在裡面,就是一個非常詭異的存在。」黃邦銓如此形容。
二戰過後,高砂寮曾長期因產權問題陷入纏訟,被荒廢在原地,有些外國合法或非法的移民也會居住在此。一度成為東京都正中央著名的「幽靈廢墟探險勝地」。
2007 年高砂寮不幸遭遇火災,居民全部搬離,直到 2013 年重建成療養院前,裡面的生活痕跡都如同被時間凍結般,保留在火災發生的那一刻。
為了還原「高砂寮」曾經的樣貌,導演們在網路上搜尋舊址照片,並逐一聯繫拍攝者或曾經造訪的人們,進而找到視覺系樂團 Rose&Rosary 中的 SION,而高砂寮剛好是 SION 最愛的廢墟之一。導演便跟著 SION 走訪位於其家鄉北海道一處極其相似的廢墟,將充滿歷史痕跡的建物,與過去 SION 於高砂寮拍攝的照片融合在一起,勾勒出黃土水當年專注雕刻的寧靜空間。
帶著永恆的藝術精神,走向未來

在紀錄片後半段,導演營造出一種超現實氛圍,這與不斷重複其中的一句話有所關聯──源自黃土水在 1922 年以日文寫下的〈出生於臺灣〉:
創作一塊白石,一位線條優美、氣質高雅的女性,就會出現在你的眼前,而且他們不會老,也不會死,是擁有永恆生命的人類。
導演透過剪輯,保留黃土水的藝術精神,讓他可以「美夢成真」──「〈甘露水〉不應該是一個大理石作品,而是一個『不老不死的人類』,所以不會只存在於那個箱子裡。」
為了創造這個魔幻的結尾,導演寫了一封長信給張家後代,誠懇表達想透過電影讓甘露水「活過來」的創作初衷。「在電影開頭的開箱畫面,我們就已經看到〈甘露水〉,所以我們並沒有要讓觀眾誤會,只是希望在電影片尾,可以做這樣的安排。」林君昵補充道。
透過手法的轉化,消失在木箱的〈甘露水〉彷彿穿越時空界限,牽起黃土水的手,帶著他繼續往前走。在清晨的花開鳥鳴之下,他們愈走愈遠,迎向那顆緩緩升起、不帶任何人工色彩、屬於大自然的太陽,打破物質、時間與空間的限制,讓〈甘露水〉擺脫大理石的軀殼,帶著永恆的藝術精神走向未來。
給年輕世代的一份自由邀請

面對這段橫跨百年、臺日兩國的創作歷史,當代的年輕觀眾或許會感到些許陌生。但林君昵對未來世代抱持期待,認為科技的推陳出新,會讓新世代的生活更加豐富而精彩。
正因如此,黃土水當年的文字才更顯得格外動人。1920 年代,那是一個臺灣人剛開始認識「藝術家」這個身分、剛開始嘗試走出自己的道路的時代。林君昵說:「不僅是黃土水自己很認真地想要創作,他也在透過作品觀望自己的土地,並且邀請大家,一起來了解藝術的美好、一起來創作。」
黃邦銓也分享一位大學生觀影後的回饋:他原本以為這是一部關於國寶,或是臺灣非常重要的民族英雄的故事;卻沒想到可以用這麼自由、多元的方式去看待黃土水和甘露水。「臺灣的確需要這樣的聲音,不是只有一種主旋律去歌頌他,其實還有很多不同的方式。」
兩位導演邀請現今的年輕世代,跟著黃土水和電影《甘露水》,一起踏上藝術的道路。林君昵認為,能夠擁有自己的觀點與嘗試,甚至是對這部藝術紀錄片有任何想法或討論,都是一件非常棒的事。
也許在科技不斷迭代更新、訊息被快速複製與擴散的社群環境下,人人都可能患有「資訊焦慮」的病症;總是渴望更多的「知」,卻難以獲得滿足──彷彿慢了世界一秒,就要錯過一切。
然而這份焦慮,能在《甘露水》得到緩衝。比起塞給觀眾滿滿的歷史資訊,電影更像是在邀請大家靜下心來,用心去感受黃土水與這座大理石雕塑,如何跨越百年時空,與 2020 年代的藝大學生、年輕創作者,甚至是台下無數觀眾,產生彼此交疊、純粹且溫柔的共鳴。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