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篇請見此:〈「德黑蘭貓空」歸途中,讓我難以忘懷的一段話〉
- 首篇請見此:〈去過這麼多國家,最難忘的竟然是伊朗〉
接下來我要分享的,是在伊朗印象最為深刻、也是我走過 30 多個國家以來,至今最難忘的一段相遇。
當初會來伊朗,是因為看到一篇背包客遊記。文中寫到,伊朗人對陌生旅人極其熱情,讓我大感意外。
其中最讓我震撼的一句,是那位背包客說:「伊朗人的熱情,不只是言語上的。他們甚至熱情到會邀請陌生人回家用餐,或者留宿一晚。」
看完,實在難以想像世上有這樣的國度,於是我便決定來此一探究竟。
而自旅程一開始,我真的每天都在見識伊朗人的善意。被路人帶路、被地毯店老闆請進去喝茶、被年輕人邀去水煙館聊上一整晚。我開始體會,就像台灣人常說的「最美風景是人」,而伊朗風景的美麗程度,世間少有。
於是,來這裡後的第五天,我做了ㄧ個大膽的決定:不排任何行程,只想看看,會與哪個伊朗人隨機相遇。
我在德黑蘭著名的玫瑰宮門口閒逛,才剛停下腳步,四處張望不到 3 分鐘,就被當地人搭話了。一開場,又是熟悉的那句:「你需要幫忙嗎?」
在伊朗,你真的不用擔心找不到人伸出援手。
德黑蘭的少年

兩位伊朗青年在我面前微笑,看起來大學生模樣,英文還有些生澀。
我的確需要幫忙,想在回去前多買些紀念品,但那天正逢伊斯蘭的重要節日,不確定旅遊書上推薦的紀念品店有沒有開,也不知道打電話過去,老闆會不會說英文。
於是,其中一位黑髮青年自告奮勇,拿起我的旅遊書,一間一間地打去店裡詢問;另一位褐髮青年在一旁雀躍地說,他很開心遇到我,因為國中老師最近正要求他們加強英語會話。
等等,國中老師?
我望著他那一臉落腮鬍,滿臉訝異。原來這兩位不是大學生而是國中生,不是「青年」而是「少年」。原來,毛髮茂盛的伊朗人,視覺年齡可比實際大上好幾歲。
黑髮少年名叫穆罕默德,褐髮少年叫瑪蒂。他們是我在伊朗遇到的第三組朋友,也是印象最深刻的第一名。
他們兩位幫我問到了紀念品店,怕我不會走,還親自帶我過去。
進到店裡,我挑了幾樣裝飾品和玫瑰水,他倆湊過來,看了看價格,露出疑惑的神情,一把拿起我的東西,轉身找老闆商量。
可以看出,他們正在幫我殺價。但老練的波斯商人,面對國中生的軟磨硬泡依舊不為所動,一邊念念有詞一邊搖了搖頭。穆罕默德露出苦笑,馬蒂則轉身對我說:「這東西太貴了,不要在這裡買。」
看來在伊朗,除了商家小販以外,每個人都生怕你多花一分錢。
馬蒂把我拉出店外,跟穆罕默德討論了幾句,便帶著我朝另一方向走。
我們走進一間當地超市,那裡沒有觀光客,只有在地人,他倆幫我找到了特大罐的玫瑰水,容量有兩倍,價格卻只要一半。
「隨機相親」背後的辛酸

結帳時,一位大叔店員對我笑了笑,跟前頭的馬蒂交談了幾句,我聽到馬蒂說:「台灣的朋友。」臉上還掛著幾分得意。
「他想跟你拍照。」馬蒂轉頭對我說。
「好啊。」來這裡幾天,我已經習慣每日應伊朗人要求合照的「明星日常」了。
另一位披著頭巾的收銀員阿桑,也滿臉笑意地看著我,透過穆罕默德問了我年紀,在得知之後,她說了一句令我瞠目結舌的話:「我有兩個女兒,老大剛滿 20 歲,你有沒有興趣認識?」
啥米?才第一眼,就透露有機會把自己的女兒,許配給眼前這位外國陌生人?這件事,不是發生在偏鄉,而是伊朗的首都,有著千萬人口的現代大都市德黑蘭。
我自知不是什麼大帥哥,穿著也不華麗,所以阿桑的話才更令我震驚不已。走出超市,我問穆罕默德,她為何這麼說?
他回答:「因為阿桑對你第一印象很好,這是伊朗長輩很直接表達熱情的方式。」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很多伊朗人都覺得國外的生活比較好,我也這麼覺得。如果可以,我有一天也想出國。」
一句甜如蜜的熱情話語,背後藏著辛酸的社會現實。
國中生視角的德黑蘭
買完東西,他們一人幫我提一袋,似乎還不想就此結束行程。「你等等有事嗎?要不要帶你附近走走?」
於是,我得到了一場「德黑蘭少年視角」的城市導覽。

他倆先帶我去看新潮的打卡景點,像是那風靡世界各地的「雨傘天空」(Umbrella Sky Project)裝置藝術,德黑蘭也有一個。
我告訴他們,我比較喜歡這個國家的老東西,越老越好。於是他們又讓我回到玫瑰宮,帶我看見那座華麗得不可思議的鏡廳。
接著,馬蒂問我渴不渴,說要帶我去喝一杯「特別好喝」的果汁。跟著國中生看異國世界,永遠不會無聊。
來到果汁吧,馬蒂向老闆點了那杯「特別好喝」的果汁。留著八字鬍的老闆多看了我一眼,隨即精神抖擻地忙活起來。
不一會,乳白色果汁端到我眼前,滿懷期待喝一口,一股熟悉的甜稠味湧入口中:喔,原來是香蕉牛奶啊!
我一邊喝,一邊告訴馬蒂:「其實這是我家鄉的國民水果,產量很多,便宜又好吃,我幾乎天天吃喔。」

馬蒂把我的話翻譯給老闆,只見老闆面無表情,叫我把只喝到一半的果汁拿回去。哎呀,他該不會生氣了?我微微尷尬,思忖著是不是無心的話語引起了誤會。
結果沒多久,那杯果汁又回到我眼前,而且還被免費重新加滿,補上了神秘的紅色漸層汁液,底部還有幾顆果肉。
喝了一口,微微的酸,散發特殊的香,襯上香蕉牛奶的甜,顯得更有層次,意外地好喝。
我問馬蒂這是什麼,他講了一個我不懂的單字,老闆直接對我拿出了水果本尊,定睛一看—原來是紅石榴啊!在台灣,紅石榴少見;但在伊朗,它才是國民水果,香蕉反而是進口貨。
原來,我們俯拾即是的日常,是對方眼裡的特別,反之亦然。
老闆說了幾句波斯語,馬蒂翻譯給我聽:「老闆叫我問你,現在這杯果汁,夠不夠特別?好不好喝啊?」
我連聲點頭稱讚:「非常特別!有夠好喝!」
酷老闆終於露出一抹微笑,並擺出得意的果汁達人 pose,要求與我來一張合照。
伊朗的每一幅日常風景,在遊客光環的催化下,都變得逗趣無比。

受邀走進德黑蘭的尋常人家
這場微ㄎㄧㄤ的半日行程一路走到黃昏。只見馬蒂拿起手機打給家人,一邊看著我,一邊噼哩啪啦說了一大串。雖然我完全聽不懂,但從他的神態,可以猜到一二,他一定是說:
「欸媽!我今天捕獲了一個野生觀光客耶!」
不一會,他把手機塞給我:「我媽要跟你講話。」
一接起話筒,另一頭直接蹦出一聲中氣十足的高八度音:「Welcome to Iran !!!!」我彷彿一秒來到夏威夷度假村,被迎賓的草裙舞女郎熱情呼喊。
除了這裡之外,我從未如此頻繁地遇到非服務業的當地人,對著沒有關係的陌生人,放聲高喊:「歡迎來到我們國家!」
馬蒂媽媽在電話裡熱情問候我,打算來這裡多久,並祝我玩得開心,要好好照顧自己,語氣裡滿是母性的溫柔。
問候完,掛了電話。十秒後,再度打來。
這次,她正式命令兒子,帶我回家吃飯──伊朗人會邀陌生人回家吃飯,這個都市傳說,是真的。

於是,兩位少年一路護送著我,搭了 40 分鐘地鐵,來到德黑蘭南方馬蒂的家。那是一個沒有景點的平民住宅區。
進了家門,馬蒂的家人像是迎接貴客般,展現十足的歡迎與熱誠,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發自內心的笑。那份笑容裡,一半出於好客、另一半出自好奇。
在伊朗,我一直能感受到,人們投射過來的好奇目光。他們好奇你從哪裡來、好奇你為何來到這裡。他們與世界之間,有太多阻隔。
這個最熱情的民族,生活在地球最被孤立的國家之一。而孤立,反而使他們更熱情。
馬蒂家裡人很多,我看到他的爸爸、媽媽、兩個小弟,還有兩位阿桑,跟著媽媽在廚房裡忙進忙出。
「那兩位也是你家人嗎?」我問馬蒂。「喔,那是我阿姨啦,她們知道有觀光客要來,所以特地過來看一下。」
在伊朗,我根本是不輸給團團跟圓圓的保育類動物明星。
溫暖而傳統,那是回家的感覺

伊朗人吃飯很特別。
外頭的餐廳有餐桌,但在家裡吃飯,他們常常更喜歡席地而食。鋪上 sofreh(用餐布),把一道又一道料理擺上來,大家圍坐在一起,更有團聚用餐的家庭感與儀式感。
馬蒂媽媽忙前忙後,張羅了一地的菜,剛下班的馬蒂爸爸則像尚未鬆弛的發條,衣服都還沒換,就忙著招呼我,頻頻示意我多夾一些。
他們就像傳統的父親母親,一位剛強勤奮、一位幹練柔韌,撐起了德黑蘭三房兩廳的中產階級之家。
馬蒂和小弟們高興地望著滿地菜肴,頻頻說這頓吃得很好。我吞下了數不清的烤牛肉、燉羊肉、煲麥米粥、烤餅、沙拉和鹹優格。然而,主人永遠不相信你吃飽了,我一路從 8 分飽婉拒到 12 分飽,眼前盤子裡的食物才終於停止了增長。
吃完正餐,馬蒂媽媽又開始忙起來,從廚房端出了波斯紅茶、哈密瓜和甜點,盛放在閃閃發亮的器皿上。
接著,馬蒂爸爸神秘消失了 10 分鐘,再出現時,竟扛著一隻水煙壺和瓦斯桶,現場生火熱炭,還拿來兩個靠枕,一人一個,邀我和他一起,用很 Chill 的半臥姿共抽水煙。

那一刻,我覺得臉上熱熱的,自己何德何能,能被這一家人如此用心地款待?
馬蒂一家問了我很多問題,伊朗人對外國人的好奇永無止境,有些問題特別可愛,像是:「你一天膜拜幾次?」
「拜拜嗎?大概一年 2 次吧,大年初一跟清明節。」
他們張大了眼,感到不可思議。在伊朗,虔誠的穆斯林一日會朝向麥加方向做 5 次禮拜,有的人簡化至 3 次,更世俗化的人則只在特定時間祈禱。但絕大多數人至少每天祈禱一次。
「外面知道我們真正樣子的人,會越來越多」
那晚除了感動,我心裡其實也有一絲不捨。
「你們知道嗎?伊朗在很多國際媒體上的形象,和伊朗人民真正呈現出來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世上很多人只知道前者,卻不知道後者。」
馬蒂媽媽聽完,平靜地說:「我們知道,所以我們才更要善待來到這裡的旅人,讓他們感受真正的伊朗人。這些人回去後,會告訴身邊的人,那麼,知道我們的人,就會越來越多。」
那句話,我一直記到今天。
拜訪的尾聲,馬蒂媽媽拿出好幾包東西,塞到我手裡,要我拿回去跟家人分享。有波斯豆乾、葡萄乾,還有一盒攪拌紅茶用的棒棒糖。她知道我有妹妹,還特地送了一個波斯公主娃娃給她。

馬蒂和穆罕默德則逼我拿出筆記本,在上面留下他們苦練已久的簽名與祝福,真是可愛。
我則回送了一盒鳳梨酥──至今仍記得,他們看到印刷精美的禮盒時,嘖嘖稱奇的樣子。伊朗很多事物,似乎仍停滯在 30 多年前的時空裡,像是物品的印刷、包裝,都仍像 30 年前的台灣那樣,簡單而古拙。也難怪會對新潮的台灣設計感到如此驚奇。
夜深了,馬蒂爸爸幫我叫了車,全家人都下樓為我送行。
「希望你在伊朗渡過美好的時光。」他與我握手。
「記得打電話跟你爸媽報平安,告訴他們,你在伊朗有被好好照顧喔。」隔著車窗,馬蒂媽媽慈祥地叮嚀著。
我在後座一直朝這家人揮手,直到車子開到馬路的盡頭。眼眶微微泛紅。
我明明只是個異鄉人,一個過客,為什麼卻在這麼遙遠的地方,感受到家人的溫暖呢?

後記:是時候把故事寫下了
我的第一位伊朗朋友阿里說:
「在波斯文化裡,我們相信,遠方的客人,都是上帝身邊的朋友。」
第二位伊朗朋友雷薩說:
「我們伊朗人,會竭盡所能地接待每一位遠道而來的朋友。」
而這家人,則毫無保留地將這份精神在我面前展示;縱使我們很有可能一生只相遇這麼一次。那一天,深深烙印在我腦海裡,歷久彌新。
後來,在台灣的每一場旅行演講裡,我都會提到這段往事。我帶著和馬蒂一家人的合照,走過 100 多個演講場地,把我所看見伊朗說給更多台灣人聽。
這段故事講了很多年,卻始終沒有真正寫下來。

現在,是時候了。
此刻,新聞裡的伊朗,正籠罩在戰火、斷電、斷網與不安之中;那個我曾在街頭被少年搭話、被一家人帶回家吃飯的國度,如今又一次被推上風口浪尖、被深淵凝視。
3 月以來,伊朗朋友全數失聯。我不知道馬蒂一家現在過得好不好,也不知道那句高八度的「Welcome to Iran!!!!」,還有沒有機會再次在德黑蘭街頭,某個平凡傍晚響起。
當一個國家被世界用地緣政治、武裝衝突與宗教標籤記住的時候,希望有更多人至少知道:那裡也住著會替你殺價、怕你渴了、餓了、會把陌生人帶回家吃飯的人。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