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 11 月，我到德國進行打工換宿。
這裡的冬天總是靜謐，空氣裡混著濕冷與木柴的氣味，田地被薄霜覆蓋，只有遠處牛隻的喘息聲提醒人們：生活仍在緩緩運行。木造的小屋排列整齊，窗台上掛著微弱的彩燈，在夜色裡泛出如水彩畫般的溫暖。
作為一名志工，我主要負責在廚房工作──清晨備料、在煎台前炒菜煎肉，偶爾抬頭透過窗戶，看著其他志工在田裡挖土、播種、收割。這份工作讓我同時參與廚房的生活，也感受到土地的節奏。
我在德國打工換宿，主要負責在廚房工作（圖僅為示意）。圖／Makhh@Shutterstock
偶然抵達的北德農村 Sammatz
會來到這個位於德國北部的農村 Sammatz，其實帶著一點偶然。
當時我持打工度假簽證前往英國，並在冬季短暫停留愛丁堡。由於租屋市場競爭激烈，即便我已在 11 月底順利找到住宿，房東卻告知要到 1 月初才能入住。於是，我意外多出了一個月的空檔。
既然人都到了歐洲，我不想單純把這段時間用在旅行，而是希望暫時走進另一種生活節奏，接觸不同的文化與工作內容。因此，我透過 Worldpackers 平台，尋找能以勞動換取生活經驗、在其他國家短期停留的機會。由於當時申請時正值冬季，投遞多個打工換宿申請後，我才發現並非每一個換宿地點都有開放志工申請。
最後，在尋尋覓覓下，我選擇來到 Sammatz，以打工換宿的方式度過這段等待的時間。這裡全年都有招募志工，也累積了不少志工的評論及經驗分享，對第一次嘗試打工換宿的人來說，是個相對安心的起點。
意外的聖誕市集挑戰
在熟悉廚房節奏後的某一日，一個意想不到的提議出現。
那天午餐後，Sammatz 的德國主廚 Christian 走過來，帶著一臉微笑說：「Hey, maybe you can make something from Taiwan for the Christmas market！」（你或許可以為聖誕市集做一些台灣食物！）
我愣了一下，心中同時湧起興奮與焦慮。德國的聖誕市集總是瀰漫著熱紅酒、烤香腸與肉桂的香氣，而我居然要在這樣的地方煮台菜嗎？後來我想了想，就當作一種挑戰吧，看看德國人的味蕾是否能接受台灣的飲食習慣！
決定煮香菇雞湯和紅燒湯後，我將詳細食材清單發給行政人員，心裡想著希望不會出太大意外，卻沒想到結果完全超出我的預期。
幾天後，行政人員告訴我：「我們幫你買好了所有材料！」當我打開那幾袋食材時，忍不住笑出聲──這是我見過最「創意版」的材料組合：豆瓣醬被替換成辣椒豆豉、白蘿蔔變成了滷肉飯會配的黃色醃蘿蔔、乾香菇的品種我完全沒看過、醬油買成了甜味的照燒醬，豆腐更是硬得像磚頭。
雞肉方面也是波折重重：原本打算買完整棒棒腿，一人一隻分著吃，但送來的卻是一盒雞胸、一盒雞柳、兩隻完整大雞腿、一盒雞翅，外加整整 5 公斤的火雞胸肉。
我在廚房裡，呆滯地盯著眼前的食材，心想：「這樣真的沒問題嗎？」Christian 看著我，一臉真誠地說：「That’s all we found in Lüneburg.（附近有亞洲超市的小鎮）You’ll make it work, right？」（這是我們在 Lüneburg 找到的所有食材，你會完成的，對嗎？）
面對這些「創意食材」，我臨時改變計畫，決定煮酸辣湯。沒有烏醋，就用巴薩米克醋調酸味；為了符合素食規範，我去掉蛋花，並用豆腐、香菇、番茄、胡蘿蔔和竹筍取代肉絲。即便食材並不完全理想，湯依舊冒著熱氣、散發出香味。
Christian 走過來，看著鍋裡翻滾的湯皺眉聞了一下：「It smells… interesting.」（聞起來⋯⋯蠻有趣的）
我笑著回：「That’s the Taiwanese version of Christmas spice.」（這是台灣版的聖誕香料。）
他哈哈大笑並說：「Then you better hope Germans like interesting things.」（那你可得祈禱德國人習慣有趣的東西。）
準備的過程中，我也意外發現，自己在計算份量、調整火候、適應食材上的能力被完全激發。一次又一次的試錯，讓我深刻體會到──廚房即是實驗室，也是文化碰撞的現場。食材或許不完美，但正因如此，每一次嘗試才都充滿了創意與挑戰。
食物，是文化交流的起點
經過幾天忙碌準備，終於迎來聖誕市集的那天。
當時，氣溫接近零度，志工們各自佈置攤位：有人賣手工蠟燭，有人烤蘋果派。我端出冒著白煙的酸辣湯和雞湯，香氣在冷空氣裡緩緩散開。
第一批客人是幾位住在附近的老人。他們聞著味道，好奇地問：「Was ist das?」（這是什麼？）
我一時語言不通，只好用 Google 翻譯，把圖片和文字展示給他們看。螢幕上顯示：「Sour and spicy soup from Taiwan — made with tofu, mushroom, vinegar, and love.」（來自台灣的酸辣湯──用豆腐、香菇、醋和愛做成的。）
老人們看了看，再抬頭笑著問：「Tofu? Gesund!」（豆腐？很健康！）然後便點了兩碗。
隨著更多人聞香而來，我發現豆腐在德國依然算是新奇食材，但「健康」這個概念讓他們願意嘗試。酸辣湯的銷量甚至超過雞湯，或許是因為酸辣味道能在寒冷的冬日有種暖身作用，也帶來異國風情的溫熱氣息。
我在市集中觀察著，德國老人對食材充滿好奇，他們會仔細端詳圖片、連番追問「這個是什麼？」「這個可以吃嗎？」「我以前沒吃過這種豆腐，真的很健康嗎？」其中一位還笑著說：「這比我們平常湯的味道還要複雜呢！」
那一刻，這種對食材的興趣，也讓我思考──食物本身就是一場文化對話的起點，即便口味不同，也能成為交流和笑聲的開端。
當味道成為共同的語言
那天夜裡，市集散去，我端著剩下的湯走到戶外，看著掛滿燈泡的小屋，心裡升起一種奇妙的連結。
手中那碗湯，盛著的不只是食物，還有跨文化的誤會、善意與幽默。它早已超越了一道料理，成為志工、主廚及居民共同創造的一場小冒險。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