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仕隆(史瓦帝尼技術團農業專家)
從台南果園到非洲草原,對我而言是「一顆芭樂的距離」,更是人與土地之間最柔軟的牽絆。
抵達史瓦帝尼的第一個清晨,晨霧裡傳來野鳥的低鳴,空氣中瀰漫著泥土混著青草的氣息。那一刻,我彷彿回到了台南老家──父親彎腰整理果樹、母親在田邊摘菜的身影又浮現眼前。
我出生在務農家庭,土地的味道伴我長大。高職就讀台南高農時,我第一次體會到,務農不只是勞力活,更是一門結合智慧與耐心的藝術。後來在大學與研究所的 6 年間,我專注於植物生理與作物分析──沒想到多年後,這些看似書本裡的知識,會在非洲的紅土上重新發芽。
從甘藷到芭樂:一條通往世界的農路

研究所畢業後,我加入國際農業技術合作的行列。從聖多美普林西比到聖克里斯多福及尼維斯,我的工作始終圍繞一個信念──讓技術真正走進農民的生活。
在加勒比海的小島上,我管理示範農場、推廣堆肥技術,甚至利用實驗室儀器分析土壤肥力分布。那時的我,曾以為農業的核心是數據與管理;直到來到史瓦帝尼,我才真正明白:農業的靈魂,不在儀器或圖表,而在「人與土地的關係」。
初期,一切並不順利。這裡的土壤偏硬、水源不穩,手邊的工具也簡陋。
我仍記得那年 11 月,第一批番石榴苗抵達的那天,天空飄著細雨。當地婦女班的成員穿著各式衣服,有人甚至腳踩塑膠拖鞋。她們彎腰將幼苗一株株扶正,笑著說:「我們要讓這些小樹長成能賺錢的果樹!」
2022 年,我依循技術團前輩的建議。提供她們在樹行間種台農 57 號甘藷。她們半信半疑,但仍照著做。等到第一季收穫時,收入達 2 萬史鍰(約 3.58 萬新台幣),在當地已屬豐厚的收益,這也讓她們第一次親眼看到「技術能帶來改變」。
那一年,果園裡的番石榴開花了,整片土地的顏色也不一樣了。
一籃芭樂的重量

史瓦帝尼的天空高遠乾淨,午後陽光炙熱。婦女班的成員總愛繫著鮮豔的圍裙與頭巾,笑聲渾厚,眼神堅定。她們常問我:「芭樂真的能在我們這裡長得好嗎?」我總笑著回答:「能。只要妳每天都跟它說話,就像照顧自己的孩子一樣。」
然而現實常比信念更殘酷:那年夏天,乾旱提早到來,田地像被烤焦的畫布,番石榴樹的葉片捲曲,枝頭的小果實遲遲長不大。一位名叫 Makhosazana Shongwe 的當地婦女站在焦黃的田邊,語氣裡滿是無奈:「乾季太長,水又貴,這樣下去什麼也種不出來。」
其實在史瓦帝尼,水是一種「季節性的恩典」。果園的命運往往繫於天空的臉色。於是我們決定嘗試建立簡易噴灌系統──當水第一次從噴頭細細灑下時,婦女們圍著看,那一道道水霧在陽光下閃爍如銀。Shongwe 太太輕聲說:「這水,就像希望。」
那一刻,我明白這不只是技術的突破,而是一種對未來「可預測」的信心。
幾個月後,我再訪她的果園。那天,她捧著一籃芭樂走來──果實圓潤、香氣撲鼻。她笑著說:「這是我們家的第一籃豐收。」
我接過那籃果實,手心被它的重量壓得微微發熱。那不只是芭樂,而是一籃未來──象徵著土地重新呼吸,也象徵著一個家庭重新相信「努力會開花結果」。
在土地與笑聲之間

我常說,教技術之前,得先學會「坐下來」。
在史瓦帝尼的農村,許多故事都從一碗玉米糊開始。午休時,我與婦女們坐在樹蔭下,喝著她們自製的玉米糊,聊孩子、聊婚禮,也聊作物的煩惱。有人比畫果樹高度,有人拿著枯枝練習修剪角度。那樣的時光,讓我體會到:交流不只是知識的傳遞,更是一場關於「信任」的對話。
有一次,一位當地農村婦女問我:「你為什麼要來這裡教我們種水果?」
我沉默思考了幾秒後回答:「因為我在台灣農村學到的事情,不應該只留在台灣。」
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笑容。那笑容,比任何掌聲都真誠。
種下的不只是樹
從技術人員到專家,我曾在加勒比海島國建構農業資料系統、在炎熱田間教導堆肥,也曾在辦公桌前為報告與預算奮戰。
但在史瓦帝尼,我重新認識了自己──我不是來「輸出技術」的,而是來「與他們一起種出信任」的。每當我看見當地孩子們追著推車奔跑、婦女們擦著汗笑著說「這次收成真好」,我就明白:國際合作不只是援助,而是共好;合作不在於指導,而在於同行。
傍晚下班後,我常獨自走在回團部的路上。夕陽落在遠山,風帶著泥土與果香。我會想起父親在台南田裡的背影,想起當年在芭樂園幫忙套袋的自己。
人生走了一大圈,我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那片屬於果樹與希望的土地。只是這一次,身邊多了不同膚色的笑容與更多故事。
後記:從台南到非洲,一樣的心願

有時我對當地朋友說:「下次你們來台灣,我請你們吃真正的台南芭樂。」
他們總哈哈大笑:「那我們也要請你和台灣的朋友們,吃史瓦帝尼的芭樂!」
我們舉起手中的果實,那一刻,沒有國界,也沒有語言障礙──只有對土地的敬意與共同的微笑。
這一路走來,我學到最深的一課是:技術能改變收成,但唯有愛與信任,能真正改變人。
至今,我在台南的老家仍然留著幾分地的芭樂園。每當我遠在非洲,看著史瓦帝尼的果樹一株株茁壯、果實在陽光下閃著光,我總會想起台南果園裡那熟悉的香氣與父母微笑的臉。
原來,不論在台灣還是在非洲,一顆芭樂都能讓我看見同樣的溫情與純樸──那是土地最真誠的回應,也是人生最柔軟的牽絆。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