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各地職場中，總有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也許是有毒的工作環境、難以對付的慣老闆，或是令人窒息的辦公室文化。這些「職場鬼故事」背後，往往藏著文化差異、價值觀衝突等挑戰。
為揭開不同國家與文化下的職場真相，《換日線》推出「各國職場鬼故事」徵稿計畫，邀請身處世界各地的你，分享那些曾讓你不寒而慄、卻也可能為他人帶來啟發的親身經歷。你的故事，或許能幫助正在「遇鬼」的讀者找到護身、突圍的靈感，甚至在迷霧中看見新的光彩。
來英國近 5 年，我從台灣的護理師，轉職成一名支援照護工作者（Support Worker），目前任職於英國中部一家專門照顧成人自閉症患者的機構。這裡大約有 20 多位住民，除了自閉症，也有些人患有輕度精神障礙或唐氏症。我們的工作，從清晨到深夜，一天 24 小時，輪兩班，就是確保他們的生活起居能妥善被照顧。
關於這份工作的挑戰與心路歷程，我在上一篇文章曾分享過，今天要談的是另一段故事：我為了一筆通勤費爭了近一年的經歷。這不僅僅是爭取金錢的過程，更是一場自我價值與尊嚴的辯證。
面試時講好的條件，為何不算數？
當初應徵這份工作時，面試官明確提到：「因為工作地點偏遠，只要準時抵達指定接送地點，公司會每日補助來回各 30 分鐘的通勤費。」雖然我當時住得並不遠，但公司有提供接送服務並且支付通勤費，這樣的安排讓我感到相當有誠意，欣然簽下工作合約──合約裡的工時也包含了通勤時數。
然而，從入職後的第一份薪資單開始，薪水就都是錯誤的。除了工作時數經常少算以外，那筆明明白白寫在合約裡的「通勤費」，從未準確發放過。
第一次發生時，我還不明就裡，以為是不小心出錯。我鼓起勇氣寫信給經理詢問並追討，對方起初還質疑：「有這一回事嗎？」在我提供 Email 對話、合約證明後，他們才補發了第一個月的通勤費。
然而沒想到，這不只是一次性的錯誤，而是一長串的「常態」。第二個月、第三個月、第四個月⋯⋯同樣的事不斷重演，我必須每月「提醒」他們我的合約內容及時數，才會拿到那筆我應該要領到的薪水。
更不可思議的是，漸漸地，主管開始不再回信，直接上演已讀不回（或者也沒讀過，不得而知）的戲碼。然後某一天，他們乾脆告訴我：「這筆錢不會再付了。」
當我決定「不吞下去」後，做了哪些努力？
那筆通勤費其實不是天價數字，每月幾百英鎊，換算成台幣大約一萬元，是我入職前再三確認、白紙黑字寫進合約裡的津貼。當時的我努力用著 200% 的腦力，聽清楚面試官的說明；由於不安心，還在正式入職前厚著臉皮，以被不斷修改過的信件，向主管確認規則與薪水。
我從沒要求過任何額外福利，也從不貪心，我只希望公司兌現他們承諾的通勤費。但現在，他們卻大剌剌地撒手不管，以非常隨意、看似溫和，但相當強硬的口吻，直直朝我丟了一句：「公司不付了。」好像身為員工的我只能照單全收一般。
強壓著龐大的壓力及怒氣，我選擇繼續與公司對話，還打了將近一小時的電話到英國的職場舉報及諮詢專線 ACAS（Advisory, Conciliation and Arbitration Service）立案，最後與直屬主管正面溝通。
不過，主管卻無法好好回應眼前證據，甚至對我說：「你本來就不該拿這筆錢！」我至今仍記得這句話，那種「你是外國人、你聽錯英文了、你搞不懂」的潛台詞，刺進我的尊嚴，也激起更大的憤怒。
我不是不能忍耐，只是無法接受：為什麼合約能說不算就不算？為什麼我就應該吞下來？
不只是錢，而是原則
從小媽媽總說我思維快、口齒伶俐；但在英國，每封 Email 我都會花幾個小時寫到好，每次和主管會面，也都會先練習怎麼說才夠清楚、不被誤會，更重要的是──要符合「英式風格」，不能顯得我是不明事理、不懂英國職場風格的「外國人」。
我不斷思考，該如何在爭取自己權益的同時，還要保持英式禮貌，過多過少，都有可能做錯，也都可能導致我無法爭取應有的權利。
但我知道，即使語言說得不完美，我也要努力說話，不能因此沉默。
我思忖，既然部門經理不處理，那我就得繼續上訴到區域經理，意想不到的是，整間公司號稱開放、平等，辦公室貼滿「我們聽得到你的聲音」的海報；但當真正要投訴上級時，各種聯絡方式都找不到。
我打了幾通公司提供的投訴電話，沒想到那幾支電話號碼都是用來投訴病人、家屬與同事的，無法投訴上司或公司⋯⋯。最後，我終於在辦公室桌上角落的一張小紙條上，才找到區域經理的電子郵件。
我寫了一封完整的申訴信，附上做好的 PDF 檔案，裡面夾帶著與主管的信件溝通紀錄，包含所有日期、談話內容及薪資單等，任何我所能提供的事實。深吸一口氣，按出傳送。
區域經理終於回應，他承認這件事需要重新調查，並願意安排一場正式會議，過程會有專人記錄全部對話內容，並且會回報我後續處理進度。
會議當天，我像準備開庭一樣，把資料整理好，標記出重點、分類歸檔。當我真正坐在區域經理的面前，拿出這一疊文件時，我知道我不是來「吵架」，而是來為自己「辯護」的。不論對方用什麼樣的態度及策略回應，我都要讓他知道，我是認真的。
沉著地陳述這一切後，我永遠記得區域經理這樣說：「我知道，這不是錢的問題，是原則。」他終於理解我的心情，那是第一次，我覺得這件事真的被看見了。
幾週後，我收到結果，公司正式回覆說：當初面試官說錯了、前任經理們也都處理錯了，所以這筆錢不該發放。換言之，公司依然決定停止支付通勤費。
所以，這一切都只是「說錯了」。那封信如雷貫耳，腦袋冒煙的我無法擬定下一步，只好先安撫自己，冷靜仔細地回顧整起事件，重新閱讀那封來自區域經理的信件。很意外地，我注意到在我心底的某個角落，有個憔悴的自己，居然深深地鬆了一口氣──因為，當我真正為自己奮戰過，原來我最想要的，不是那筆錢，而是一個「交代」；不只是對方給我的一個交代，還有自己對自己的交代：我沒有放棄，但是我放過自己。
最後，我學到了⋯⋯
這場空費時日的抗戰，耗盡了我近一年的精神與力氣。我從沒想過，在以「公平、法治」自豪的英國，竟也會遇到這樣反覆不清，甚至推卸責任的情況。最讓我心寒的，不是錯誤本身，而是過程中感受到整個體系的卸責與官腔。
我相信在台灣的職場，也有不少人面臨類似處境而苦苦掙扎；而在英國，由於職場風格截然不同，加上使用的並非母語，這場抗爭亦讓我身心俱疲、深受打擊──原來，不論在哪裡，都有不公不義的「職場鬼故事」正上演。
在英國找工作確實不容易，對外國人而言尤其困難，或許得投出上百封履歷，才能拿到一個面試機會；就算有好多的面試機會，最終也可能都石沉大海。
但這絕不代表，我們就該接受不公平的待遇。
國外的職場並不完美，甚至很虛假、很僵化，我打從心底不願意遇到這種事，尤其是隻身在異地，每個環節都是挑戰。但或許人生走一遭，重點在於體驗與學習──很多時候我們無法控制事情是否發生、如何進行，但自己所能決定的是，在哪些時候，該為自己發聲。
我們可以選擇「為自己出聲」，也可以選擇「放過自己」，不過這兩者並不矛盾。當我最終把事情說清楚、得到處理後，也選擇不再糾結，因為我知道，那份胸膛裡的骨氣，就是自己最大的靠山，也會成為我繼續在英國職場打拚的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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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