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是誰的「備胎」,更不是看診轉運站:一封地方醫院護理師的沉重告白信

台灣健保以低門檻、高可近性、全民平等而聞名,卻也衍生病患不信任基層、直奔醫學中心的現象。這封護理師的來信,道出地區醫院如何在制度缺口與信任流失中苦撐,以及社區照護真正該扮演的角色。
我們不是誰的「備胎」,更不是看診轉運站:一封地方醫院護理師的沉重告白信

台灣醫療需讓醫療的信任自然生根,藉此改善醫病關係。

Photo Credit:Have a nice day Photo@Shutterstock

那是一位 78 歲的阿嬤,輕微發燒、血氧稍低,X 光顯示有肺部浸潤,主治醫師研判為早期肺炎,評估病況穩定後,建議可在本院收治,使用抗生素治療。她的女兒卻皺著眉頭站在床邊,看著我們說:「我媽年紀大了,我還是想帶她去大醫院看看,讓其他醫師再確認一次。」

那天是週六,醫學中心急診早已呈現滿載,連病床都要排隊。我們知道,阿嬤到了那裡,大概會在急診走廊等上十幾個小時,甚至更久。那位女兒的語氣不兇,卻極為堅定,而我始終不理解她不安的點是什麼。

醫療團隊能與家屬溝通的都說了,也讓家屬一起參與病人的病程,我們的醫師總和家屬進行大量的家庭會議。然而,這位女兒仍堅定表示要轉院。因為醫護的宗旨是以病人為中心,所以我們僅能遵從家屬的意願,我便拿起電話跟急診訂病床。

對比日本、英國與台灣的醫療制度

「自由就醫」制度,正慢慢成為台灣醫療的爛瘡。圖/wu hsoung@Shutterstock

在台灣,病人看診不需要「轉彎」。只要有健保卡,就能自由進出各級醫療院所,從診所到醫學中心,不論病情輕重、不管是否轉診,都能直接掛號,甚至有人 1 天內跑兩間大醫院看同個問題。

這樣的「自由就醫制度」曾是台灣全民健保引以為傲的象徵──低門檻、高可近性、全民平等,但在現場的我們越看越清楚,這樣的自由就醫制度,正慢慢成為台灣醫療的爛瘡。

病人不相信社區醫師、也不願在地區醫院久留,只要覺得不放心,就會直奔醫學中心求「第二確認」。這種不放心,其實不是來自個人,而是長年制度運作下,對醫療結構累積的不信任。健保制度沒有建立有效的分級與轉診誘因,診所與小型醫院缺乏資源與曝光,也很少被當作主力照護者介紹給社會大眾。這樣的社會情境下,病人不是不理性,而是被制度默默教會了「越大的醫院越安全」。

但在日本,這樣的醫療習慣會收到清楚的制度提醒。若病人未經社區基層醫院推薦轉診,就直接前往醫學中心,須支付最少 5,000 日圓(約新台幣 1,100 元)的「特別費用」。這筆費用不是懲罰,而是一種病人導流設計,告訴社會──病情的輕重會由不同的醫療分級處置,而醫學中心為特殊功能醫院,專治複雜病症、難症,相關資源應保留給重症個案。

更關鍵的是,日本的基層診所與中型醫院並非邊緣單位,而是與大型醫院平行運作的網絡節點。他們透過「地域醫療支援病院」與「轉診回覆制度」建立流動式照護機制,讓基層有能力、有尊嚴地承接病人,也讓病人知道回到社區不是「被放棄」。

在英國,這樣的社區照護信任更為深厚。英國的國民健康保險(NHS,National Health Service)制度設計中,家庭醫師制度(GP,General Practitioner)是一切的起點。民眾若有健康問題,第一站必須先就診平時聯繫的家庭醫師。

在當地,家庭醫師是一份受社會尊重的職業,而不是被看作「還沒升上醫院階層的醫生」。這種尊重源於制度早期就強調的 GP 核心地位,再加上政府長期投入社區醫療的建設與信任工程,使多數英國人早已習慣「我的醫療由我熟悉的家庭醫師守住」之觀念。

這樣的醫療連續性,早已被證實對健康有正面影響。根據 2024 年台灣國科會鄭守夏教授的研究,維持醫病關係的持續性可大幅提升疾病預防的成效。英國的社區醫師不只是看病,更肩負健康管理、疾病預防與長期追蹤,必要時才會將病人轉介至專科醫師或醫院。

然而,當我們把這些設計拉回台灣,會發現我們其實不是沒有醫療人力、也不乏專業能力,而是缺少為基層系統建立制度性信任的努力。

地區醫院第一線護理的隱形戰爭

在台灣,許多病人比較信任大醫院、醫學中心。圖/imtmphoto@Shutterstock

我們醫院是一間小型地區醫院,病床不到 50 張,每天都是用有限的體力和信任,努力維繫一張快要鬆開的照護網。

我遇過無數次病人病況穩定,抗生素打了、燒也退了,肺炎控制得很好,只差幾天觀察就可以準備出院。但家屬堅持轉診,理由通常是:「我想去大醫院做確認。」彷彿我們的努力只是過渡期的參考值,大醫院說得才算數。

還有一次,我們團隊對一位老先生的腎功能惡化已做出明確判斷,建議插導尿管並調整抗生素,家屬卻一再搖頭:「我想等明天去大醫院泌尿科檢查。」他們花了一整天掛號、等待,才將老父親搬進醫學中心,結果得到與我們相同的診斷。最後因為醫學中心不收住院,待老先生插導尿管後,醫師建議門診追蹤即可,他們才又回到地區醫院,但屆時病人的腎臟壓力早已加重。

這樣的例子多到數不清。一旦病人或家屬開始「懷疑」,我們就得不停解釋、協調及轉介,有時還要幫忙掛號、安排轉送。更無奈的是,轉出去後,最終會因為家屬發現大醫院的治療其實和地區醫院一樣,而地區醫院的護病比更高,還能聘用固定看護,家屬不必總是在旁照顧。只因為家屬的不安心,病人卻又得多經歷一番波折。

我們不是不夠專業,而是沒有被制度保護,也沒有被社會信任。

這種「流動的不信任」不只是對我們專業的否定,更是一種情感上的磨損。我們每天都在做兩份工作:一份是臨床照護,另一份則是對抗制度遺留下的信任缺口。

被忽視的社區守門人:小醫院不只是「轉運站」

小型地區醫院的醫師與護理師,專業與用心絕對不比醫學中心差。圖/imtmphoto@Shutterstock

如前所述,我們的醫院雖然不大,但有非常資深且專業的醫師。

有位家醫科專科醫師,會在查房後花 30 分鐘和家屬解釋「為什麼這次感染不建議馬上換抗生素」,還會耐心畫出腎功能與抗藥性之間的關聯圖,甚至會打開 X 光片,讓家屬真正坐下來參與病人的病程。

我們也有護理師願意為氣喘的病人錄製衛教語音、播放病人喜愛的音樂,從病人的耳朵是否有受傷,到腳趾是否冰冷需要熱敷的細心照顧。這些用心未層曾上過新聞,但我們知道,在小型地區醫院照顧社區民眾的醫師與護理師,專業與用心絕對不比醫學中心差。

其實,在台灣高齡化社會中,地區醫院的醫護團隊對醫療體系最需要的「老年醫療照護」做得很好,只是鮮少人願意留下。如今資源長期集中在醫學中心的制度設計,使得小醫院像是一座逐漸流失信任與人力的孤島,許多優秀的醫師剛從大醫院轉來,不到半年就離開;新進護理師明明適應得不錯,但因為「履歷上寫醫學中心比較有前景」而選擇離開。最終不僅病人出走、補助流走,連能穩定運作的條件都漸漸瓦解。

我們常說台灣的醫學中心像超人,什麼都能做、什麼都要做,但其實地區醫院才是最該被鞏固的社區守門人。我們是第一道發現病人可疑病況的防線,也是最早認出症狀、介入檢查和初步進行預防性治療的人,更是用最少干擾完成療程、穩定社區的重要基地。

這些功能,在制度的光環分配之下,變得模糊,甚至被當作「轉診前的臨時停靠點」。社會中,地區醫院不是備胎,而是能在地守護每一個熟悉臉孔的社區醫療節點。

我們知道醫療是一種信任,但信任不能只靠護理師站在病房外一遍又一遍解釋:其實這裡也能治療、醫學中心沒有床、那間醫醫院拒收。在家屬的堅持下,我們只能尊重家屬意願、協助轉院,讓病人在急診壅塞的環境下,無止境待床。

很多國家已開始用制度支撐照護者,而非僅靠一線人員的口條和誠意勸說,但回過頭來看台灣,我們並非缺乏條件。我們有健保、有完整的診所網絡、有充滿熱忱的基層醫護,甚至比很多國家更願意傾聽社會聲音、在危機中快速調整,這些都是我們的底氣。

當制度願意鞏固基層的照護角色,願意讓小醫院成為社區真正的健康節點,醫學中心就能回到它的本位──專注重症與醫療挑戰,而非疲於承接所有需求。

無論在什麼角色上,我們每個人都值得被制度信任。而制度,也值得我們賦予更遠大的目標。

信任的修復:從社區醫院出發的醫療改革

當我們學會不再只仰賴「超人醫院」,才會發現真正的照顧,其實就在自己身邊。圖/PattyPhoto@Shutterstock

文章開頭提到的那位阿嬤,後來也真的去了醫學中心。她在急診等了一整晚才住進病房,病情雖未惡化,但也沒有太大進展。幾天後,家屬又決定轉回我們醫院繼續治療,那天她的女兒看著我,語氣平靜地說:「你們這邊也照顧得不錯耶,我媽說比較能睡。」那是一句極輕的肯定,因為她終於看見在地社區醫院的價值。

日後,我當然還是會繼續努力說明,持續在診間與走廊間緩解那些信任的斷裂。可是我也明白,這不是靠一位護理師、一間小醫院再有耐心就能改變的事。我們需要制度一起發聲,需要整個社會重新認識「誰是醫療的起點」。

我始終相信,問題不在「做不到」,而是缺少開始的契機。這些事情並不難,只是我們還沒決定要做。只要我們願意承認現況、重新調整制度設計,一切都還來得及。其實,要做到這一點並不需要砍掉重練台灣的健保制度,改革可以很細微,也能從現實出發、循序漸進。例如:

一、仿造日本,收取象徵性的「轉診費」:對未經轉診直接進入醫學中心的民眾,收取一定費用,讓大家開始思考:「是不是可以先從社區診所或小醫院開始?」

二、規劃成功轉診獎勵制度:讓診所與小醫院在轉介病人後,獲得照顧者角色的回饋點數,脫離資源與信任的弱勢。

三、從地方城市開始試辦:可以先從如中部、花蓮或離島等城市,進行兩年制度模擬與社會溝通,觀察適應狀況。

四、提升小醫院的能見度:政府可透過各項宣傳活動,說明哪些病症能在社區妥善處理,藉著透明的醫療資訊重新建立病人的安全感。

台灣的醫療不是沒有希望,我們有世界少見的全民健保系統,有堅實的醫療網絡,更有無數每天站在照護現場的人,不斷撐著、解釋著、陪伴著所有病患。我們要做的,不是重建奇蹟,而是幫這些人減少一點疲憊,讓醫療的信任可以自然生根。

當我們學會不再只仰賴「超人醫院」,也許才會重新發現,真正的照顧,其實就在自己身邊。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關聯閱讀

你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廣編企劃|新北街舞大賽的魔力,就是能讓所有人都被這股精神感染!

歡迎回來《換日線》!
您可以使用此天下雜誌群帳號,盡情享受天下雜誌的會員專屬服務,詳細內容請參考此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