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俄烏戰爭爆發後，隨著俄羅斯陸續受到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各國經濟制裁，因美中貿易戰等因素同被西方「去風險化」（De-risking）的中國，便慢慢成為俄羅斯的首要合作對象；而中國也成為俄羅斯自從 2022 年入侵烏克蘭以來，外交互動關係最為友好的國家之一。
然而，這個「友俄」的政治經濟策略對中國而言，究竟帶來了哪些好處，又是否會陷入「短多長空」的更大危機當中？以下筆者將分項論述，如今高度「友俄遠美」的中國政策，包含了哪些實際利益的考量，又將如何影響未來的產業發展。
因友俄而短期受惠的產業
眾所周知，近年中國經濟成長明顯不如預期，甚至出現青年失業率暴增、通膨加溫與房市泡沫等現象。然而根據筆者研究，在與俄羅斯成為「特殊夥伴關係」的同時，卻有以下幾項產業能於短期內快速受惠，並且在全球供應鏈洗牌（即逐漸撤出中國）的趨勢中，逆勢迎來成長：
1. 無人機業與軍需品業
根據路透社最新獨家報導指出，俄羅斯預計在中國開發、製造軍用無人機，甚至建立大規模的生產線。內文指出，根據俄羅斯國營武器製造商金剛石－安泰（Almaz-Antey）子公司 IEMZ 庫波爾（IEMZ Kupol）今年稍早遞交俄羅斯國防部的報告，庫波爾在當地專家的協助下，已在中國研發和試飛最新型 Garpiya-3（G3）無人機。庫波爾更在後續報告中告訴俄羅斯國防部，該公司已可在中國工廠大規模生產包括 G3 在內的軍事無人機，用於部署在烏克蘭的特殊軍事行動中。
雖然針對這項消息，中國外交部和庫波爾公司至今都未給予任何回應，不過根據烏克蘭戰場上無人機的使用狀態和消耗速度，以及中國在無人機產業的發展可以推論，兩者進一步合作的可能性極高，且即使歐美等國因此進一步給予制裁，因市場「特殊且獨佔」，亦難以阻止該產業的快速發展。
根據資料指出（註一），早在 2018 年至 2022 年期間，俄羅斯已是迄今為止中國最重要的武器進口來源國（占武器進口總額的 83%），同時中國也在近年提供俄羅斯軍民用品上，賺進大量的外匯收益。透過這些相關數據，可以知道多由國家掌控的軍武和軍需品相關產業，是中俄合作下最大的「贏家」。
2. 能源產業（天然氣、石油業）
隨著俄烏戰爭與德國被迫中止「北溪 2 號」天然氣管線計畫後，歐洲在美國的施壓和本身能源轉型計畫下，對俄羅斯天然氣的進口量已日漸減少，此時俄羅斯改將天然氣出口至中國，對於雙方而言皆有戰略優勢。
在 2022 年 2 月 4 日，中俄兩國更簽署了一份合約，約定未來俄羅斯每年向中國額外輸送 100 億立方米 （bcm） 的天然氣，為期至少 25年。兩國並將共同建設名為「聯盟東方」的天然氣管道，其路徑將穿過蒙古直達中國境內。
中國以前有近 80% 的石油，皆是由中東地區進口，且基本上多經由麻六甲海峽之海路運輸，這路線在今日印太（包含台海、南中國海、西太平洋等）的緊張甚至對峙局勢下，對中國的「能源安全」亦同樣存在隱患。因此同樣在西元 2022 年 2 月 4 日，俄羅斯石油公司也與中國石油天然氣集團公司簽署了一份合約，將在 10 年內通過哈薩克向中國供應 1 億噸石油。鑒於中國石油儲量正不斷減少，目前僅占其石油消費量的約 30%，這對中國來說確是一份重要的合約。而透過中俄之間的陸路運輸，也能減少未來能源取得的風險。
3. 基礎建設與農林業
根據資料指出，俄羅斯近年更開放了中國企業「無需經過招標」等特殊待遇，參與該國擴建西伯利亞鐵路的相關工程，同時給予中國每年約 9,380 萬立方公尺原木開採權，並增加對中國的木材出口量（註二）。
這對中國政府和企業而言，無疑是藉機取得低成本原物料、布局俄羅斯遠東地區的大好機會。而對俄羅斯來說，開放中國企業在其遠東地區進行農業產業鏈的相關投資與生產，則能換取提高當地的糧食自給率（俄羅斯遠東地區目前糧食自給率僅有 58%），短期內也是對因對外戰爭而不斷消耗的存糧與天然資源，多了一層提高產能的保障。
飲鴆止渴？「友俄」利多背後的巨大風險
由於近年同遭美國為首的西方各國，進行程度不一的經濟層面制裁，中俄兩國可謂「難兄難弟」，也不得不加深彼此合作，解決燃眉之急。
然而，對兩國而言，這樣基於短期利益的「結盟」，儘管帶來上述許多紅利，卻也同樣埋下日後諸多隱憂。以下舉兩項較為明顯的風險為例：
1.移民問題與主導權矛盾
根據近年資料顯示，在俄羅斯陸續開放中資企業在俄羅斯遠東地區進行基礎建設投資（如機場、港口、大橋、貨運倉儲與路線等工程），以及農業產銷的技術合作等之後，大量的人力需求也隨之而來，並導致當地大量中國移民／移工的出現。
長期來說，這將對俄羅斯產生戰略安全、甚至領土完整的疑慮。隨著中國移民俄羅斯遠東地區的人口日益增多，外加近年俄國遠東地區的基礎建設等控股，如今已大多集中在中資手上，未來亦可能出現俄方在此區逐漸流失實質控制與監管能力的危機。
同時，目前看來儘管中方看似遠東地區「危機入市」的大贏家，然而與中國同屬集權政體的俄羅斯，在強人普京領導下的政府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燈──即所有合約載明的條款，其實並不能真正保證雙方的忠實履約。例如若未來中國將「中巴一帶一路」模式、最後迫使巴基斯坦只能長期租貸瓜達爾港（Gwadar Port）給中國 43 年來解決債務問題的這套（養套殺）邏輯，複製到現行的俄羅斯基礎建設合作上，必然會導致俄方的強烈反彈，甚至產生更大的嫌隙與矛盾。
尤其，當中方勢力逐漸深入俄羅斯遠東地區後，一旦開始形成（俄方認為的）國家安全與領土完整的威脅，對兩國關係和中資當地的發展，也必然增添許多變數及風險。
2. 各國更進一步的制裁與圍堵
自俄羅斯因入侵烏克蘭，而被美國為首的西方世界執行經濟制裁後，更大的「硬傷」其實來自金融體系的嚴峻挑戰、甚至近乎癱瘓。由於國際美元為主的全球貨幣體系，開始針對來自俄羅斯及與之相關的金流，進行更為嚴格的審查和限制，導致俄國的國際貿易金流更加邊緣化，流通性也大幅限縮。
同理，隨著中國和俄羅斯的加深合作，將立即增加其整個金融體系的風險。例如若中資大型金融業被「抓到」和俄羅斯有往來的明確事證，將立即面臨歐美為首的金融體系制裁。目前兩國間的合作往來金流，也因此大多使用諸如以境外空殼公司、透過第三方或第三地擔任「白手套」，或直接以盧布和人民幣跨境交易等方式進行。
在國際金融體系中日漸邊緣化，更只是全球政經局勢變動下的縮影而已。當中、俄兩國「越走越近」，儘管短期內看似互補、且緩解了兩國各自成因不同的經濟問題，然而從長期來看，卻使得兩國同樣與全球既成的貿易、金融乃至國際政治「生態系」或「秩序」漸行漸遠，甚至形成自我邊緣化的長期趨勢。
如此，不僅將對兩國經濟、外交等領域均進一步形成巨大衝擊，也將同時加深全球安全的風險因子，值得我們持續高度關注。
備註：
1. Ricardo Barrios, Andrew S. Bowen, “China-Russia Relations,” 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 (CRS). September 13, 2023, p.2
2. 中華人民共和國商務部，〈中俄在俄罗斯远东地区合作发展规划 (2018-2024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商務部》，2018，P.1-22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