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法憲/AndAction 共同創辦人
從小就擁有共感體質(empath)的我,對周遭人們的表情、話語、留言、已讀不回特別敏感,每個不經意的小動作,都會在我心裡產生巨大的化學反應。往往與人交流過後都是疲憊和空虛,那時的我,無法在人群中自然地表現、放鬆地笑,臉部和身體常莫名顫抖,也無法感受到與人相處的快樂(唯有身邊幾個很熟的老朋友除外)。
這困擾了我好長一段時間。然而,身邊的人都覺得我只是「想太多」,事情哪有這麼複雜,我媽甚至笑稱這是「少年維特的煩惱」。
即使不斷接觸人群,我仍無法治癒敏感的自己
這些內心的感受和聲音不斷迴盪著,我甚至無法控制,必須要將它們都寫下來,才有辦法稍微停止。於是我翻遍各種書籍、影片,寫了一整年的反思日記,希望能從中梳理出一個「終極解答」,來克服這個弱點。甚至當兵放風時間,每個人都去「找手機」,而我卻在「找自己」。
這時我心中出現一個點子:
「如果我讓自己持續浸泡在人群中,那是不是就能慢慢適應並能治癒共感?」
於是,我利用自己從小對聲音敏感、能模仿多種樂器的能力,應徵上了一名人聲樂團的 Beatboxer、人聲打擊(Vocal Percussion)。這也讓我有機會在臺灣各大場合經歷上百場的演出,並受邀至日本、馬來西亞、新加坡、中國等地進行國際巡迴表演,能夠一天到晚跟幾百幾千位的人群、粉絲互動,在舞台上盡情講話、唱歌、舞蹈。
這份表演工作持續了幾年的時間,我卻發現,即使我擁有了這個大量接觸人群的舞台、並且不斷強迫自己習慣,我根深蒂固的共感體質還是沒變。在舞台上的我總是話少的那一個,因為我跟以前一樣容易緊張。每次見到人,我腦中總會出現各式各樣的小劇場,猶豫這句話該不該說、擔心觀眾怎麼想,且強烈地被台下的反應影響。

同時,我發現這樣的個性,讓我在舞台上顯得黯淡。能獲得更多機會和掌聲的,永遠是那群有自信、敢表現,腦中出現什麼話就講什麼,還不用太在乎他人怎麼想的人。而我這個謹慎、內斂,又過度在乎他人感受的個性,往往使我成了最邊緣、最不起眼的小角色。
那時的我,開始把自己隔絕起來,不想與人打交道。整天把自己關在房裡,拚命工作,想做出一些成績,透過別種方式來證明自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那陣子的日子活得像喪屍般,每天只有在跑步機上運動時,才能感受到一絲絲「活著的感覺」。我陷入了深層的憂鬱,身體常沒來由地感到疼痛。看了心理醫師、吃了藥,也沒有太大的轉變。甚至有一次嚴重時,騎車要進入家裡的地下停車場,卻陷入恐慌無法再往前一步,不願再一次面對日復一日空虛麻木的生活。
當我開始「允許」,才停止了持續不斷的內耗
直到 2018 年,我接觸了正念覺察以及臣服的概念,透過非評斷的方式,如實看待自身狀態,我告訴自己:「不論現在是什麼狀態,都沒關係」,當我真正站在自己身旁,而不是自己的對立面,我才稍微放下了那個壓抑的自己,停止持續不斷的精神內耗。
於是我開始透過瑜伽、冥想的方式,練習從第三方視角觀察自己的身體、呼吸、思緒、感受, 更前往印度「生活的藝術」國際組織的靜心所待了一陣子,進行更深度的自我探索。在那裡,我感覺到很自在,因為整個環境氛圍是很能容許不完美的,不用擔心會犯錯:房子蓋到一半,就可以開始辦活動,沒熱水,澡一樣洗,停電,飯繼續吃。
這種完全接納當下的狀態,在那邊隨處可見。有一次,我從廁所走出來,看見一個人抬起頭曬著太陽,我覺得很奇怪,為何要在廁所外曬太陽?後來,又一個人,站在他旁邊,一樣抬起頭曬太陽,接著,又出現第三個人,於是我將這一幕拍了下來。那個畫面,讓我深深感受到那種活在當下的狀態,我體悟到,無論此刻的我在什麼位置,都可以停在原地,好好陪伴自己。

後來,我見到了改變我人生的精神導師──詩麗.詩麗.若威香卡(Sri Sri Ravi Shankar),他是在國際上十分有影響力的智者,散發出強烈的慈悲、愛和熱情等正面人性價值。在經歷了他的「快樂課程」(Happiness Program)後,我更深刻體驗到幾個能停止內耗的智慧:
第一、對立的價值是互補的
每個我自己認為是缺陷、不好的特質,也都有它好的一面──我的共感之所以還存在,勢必有它存在的正面意義。例如困擾我的敏感特質,也能讓我更為警覺、保持自我判斷與意識,也讓我能看得更全面,不會活在無知當中。這一直以來,也都是我持續進步、持續改變的動力啊,但我卻沒發覺!
同樣的,看似優點、好的特質,也必然有它不好的一面。很多我羨慕的人,一樣會有他很困擾的地方,例如:像我媽是個極度外向、善於社交的人,但她卻需要花更多時間,與自己其實並不喜歡的人打交道、苦於想方設法禮貌性拒絕自己不情願的邀約,那可能也不是我願意接受的。
允許自己的特質,用它自然的樣子存在。
第二、不看別人錯誤背後的動機
當別人犯了錯或展現出不友善的態度,以前的我常會把對方解讀為故意的,並開始去鑽牛角尖,心想:「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是不是故意針對我?」、「還是,他覺得我不夠好?」並拿來持續折磨自己,殊不知,對方很可能根本就沒那個意思。

但後來我真正領悟到,即使對方的不友善、不尊重、不禮貌真的是刻意的,我們也不需要在意。因為對方必然是基於當下的環境、過去的背景、甚至本身的無知或不成熟,才導致他做出這種舉動──這是他自己需要去面對的課題,我們不需要拿對方的錯誤來折磨自己。
舉例來說,我之前在經營社群時,有時會遇到一些人沒來由地留言批評、惡口相向,一開始我會很在意,也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好。但後來想想,他們可能不過是一群無所事事、想得到關注的可憐人,才會有空撥出時間到別人的版上罵人,我不需要像足球一樣,被往哪踢就往哪走。
允許別人犯錯,省去對背後動機的猜測,會讓自己活得更輕鬆。
第三、活在當下
大部分的煩惱都來自於過去和未來:對過去種種放不下的記憶有所糾結,對未來很多尚未發生的計畫有所擔憂。而一直以來,我常無法放下過去那些不好的記憶,也不斷擔心太過敏感的自己會成為不夠好的人──然而,這些都讓我失去了活在當下、好好照顧自己的機會。
其實,我只需要思考現在的自己適合的方式,並接受當下狀態的本貌就好。現在若需要休息,就讓自己好好休息,現在可以做些什麼,就起來做些什麼。
這讓我逐漸意識到,我並不是無法接觸人群,某些 4 人以內的小場合還滿自在的,而且我特別喜歡某些深度對話,例如探討人生、自我、情感、溝通、人際關係等等主題。我也常為自己能讀懂他人、喜歡助人的特質感到自豪;只要聚會的時間不要太長,且多留時間讓自己獨處,偶而去親近大自然,都不會過度內耗。
允許自己真正活在當下,我才發現,我根本不需要改變共感,而只要允許我的共感存在,並依據當下自己的狀態來做出行動就好。
成為教練後,共感力成為了我的稀有天賦
2018 年下旬,我與夥伴共同創辦了 AndAction 生涯教練品牌,開始運用自身對人性的敏銳洞察能力,在社群撰寫了上百篇真誠的貼文,意外引發眾多讀者的共鳴。
後來,我更成為了 Life Coach 人生教練,隨著我與客戶更進一步的互動,我才發現自己的「共感力」原來是助人者的稀有天賦,這讓我能讀懂對方的感受,並協助他做出改變。
因為我開始「允許」自己,讓我能逐漸掌控自己的共感,讓想法和感受不至於過度放大而形成一種內耗。

也因為我開始「允許」別人,我待人的方式也全都改變了:例如以前可能會急著想幫助身邊的人解決問題,盡可能帶著對方前進、創造改變,卻無形造成對方壓力。而現在,我知道這一切都是急不來的,我只需要陪伴他、同理他,甚至會留給他一些空白的沉澱時間,允許他保有自主權。等待他準備好了,再繼續前行。此時的我深刻認知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伴隨著自身的步調,一點一點地持續推進。
即使難免會因世俗眼光而急躁、因自我懷疑而停滯。但仍要允許自己慢下來,審視自我、聆聽內心的聲音。這時的我們,會重新找回力量,能有意識地,讓改變往想要的方向累積。
即使生命還是會持續不斷地給我們各種考驗和苦難,也不會問你要不要、承不承受得了。但我們能做的,就只是用更大程度的「允許」,去回應這樣的不完美。
最後,也想和共感的你分享一個有趣的事實:
從 AndAction 的教練培訓課成功結業的學員中,有超過一半比例的教練,都有敏感或共感的特質。即使這活躍的神經系統曾造成他們的困擾,但在後來反倒成為了他們助人的秘密武器,讓他們擁有無從判斷卻又意外準確的第六感,從而能有效率地去深度同理人、幫助人。
共感不只是內耗,更不是一種缺點。只要好好去學習掌控這份特質,知道如何避開不屬於自己的能量,學習如何充電、如何允許自己,相信你也能建立出獨特的自我價值,找到屬於自己的道路。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