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寫了關於「西班牙公寓」三部曲和後續影集的文章,上刊時,編輯在引言中這麼問:「你心中也有一間西班牙公寓嗎?」
我會心一笑。原來這就是為什麼,「西班牙公寓」三部曲和延伸影集如此深入我心。一群二十出頭,來自不同文化說著不同語言的國際學生聚在一起,碰撞出的火花和故事,每一個角色每一個情節都這麼似曾相識。
不過,我的故事叫做「帕丁頓公寓」。
一切始於粉紅色房間
2003 年 9 月,我抵達倫敦,準備展開一年的碩士課程。出發之前,宿舍申請久久沒有消息,眼看開課在即,我匆忙訂了 5 晚的旅館,拖著超重的行李,既無備案也毫無後路的出發了。
在阿姆斯特丹轉機時,我收到 Email 通知分發到房間,連忙回覆確認入住日期。到了倫敦,在 Gower Street 上的小旅館,一間不含私人衛浴的房間住了 5 天後,我搬進了帕丁頓車站(Paddington Station)附近的 Lillian Penson Hall(以下簡稱 LPH)。

LPH 是倫敦大學(University of London)的跨學院研究生宿舍,只要是碩士課程以上的學生都能申請,也接受來訪的學者和學生親友短期住宿。當時會申請這間宿舍,其實只因為它所有房間都附衛浴,而且離帕丁頓車站和海德公園很近,對於喜歡獨處,又只認識倫敦這一帶的我,是第一也是唯一的選擇。我沒有想過宿舍會在我未來的人生中佔有多麼深遠的影響。
從旅館搬進宿舍的那天下著大雨,實在沒辦法拖行李再撐傘去搭地鐵,我只好叫了黑頭計程車,非常「倫敦」的來到宿舍門口。辦完手續,繳完押金和第一個月的房租後,我拿到了舊式旅館才有的那種,附著沉重銀色金屬牌的鑰匙,牌子上的房間號碼是 119。
千辛萬苦找到房間,進門的那一刻我不禁啞然失笑:一半是終於找到未來一年落腳處的釋然,一半是對房裡簡單老舊,從牆壁到書架都覆蓋一層厚重粉紅油漆的裝潢感到奇特。從來不喜歡粉紅色的我,竟然要在這個粉紅色的房間住一年,倫敦還有多少像這樣的「驚喜」等著我呢?
和「葡萄牙幫」打成一片
事實證明,這只是開始。
搬進宿舍後,我獨來獨往了一陣子,覺得有點寂寞,尤其是迎新派對上其他學生積極社交,我卻落荒而逃之後,我不得不認真問自己想要什麼樣的倫敦生活。我開始強迫自己走出房間,參加宿舍的活動,試著認識一些人。沒多久,我認識了另一個台灣女孩C,也和幾個「舍友」有了點頭之交,機緣或是命定的一切,就這樣以我意想不到的方式展開。

我的大學生活非常貧乏,社團聯誼都沒有參加過,這是我第一次和年齡相近的學生在同一個環境中生活,也是我第一次非常希望不再當邊緣人,而是能成為某個團體中的一員。或許是上天聽到了我的願望,也或許我只是非常幸運,儘管不擅長採取主動,還是有些人不吝對我伸出友誼之手。
最大的轉捩點,是在我認識了「葡萄牙幫」之後。這個以幾個葡萄牙學生為核心的圈子,在宿舍裡廣結善緣,和他們平日一起在酒吧喝酒、週末去夜店跳舞的,有來自法國、希臘、巴西(畢竟葡萄牙語一家親)幾個國家的學生。我和 C 加入後,社交圈變得更加國際化。因為我們,他們認識了台灣,也對亞洲學生有了不同的看法,雖然對歐洲人來說,我們代表著全新的領域,但是對於異文化的好奇與興趣舉世皆同,我們在相處的過程中互相了解,互相熟悉,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因為沒有體驗過,我其實不知道台灣大學生都是怎麼「玩」在一起。加入歐洲學生圈後,我常常莫名其妙成為各式各樣,隨興所至的活動的一份子:
有個比利時女孩一時興起,在酒吧裡揪人開「Nutella Party」,於是一群人在大半夜擠進某層樓的廚房,搜出冰箱裡不知道是誰的吐司麵包和 Nutella 罐,烤了吐司抹醬吃,邊吃邊聊邊打鬧,玩得不亦樂乎。
歐洲盃足球賽,一群人殺到帝國理工學院的學生酒吧看球,深夜回家的路上,有人提議穿過海德公園抄近路,於是我們手腳並用,互相「抬舉」,爬進已經關閉的公園,穿過黑暗得幾乎看不見前路的草地,狼狽不堪卻歡天喜地的回到宿舍。
有幾次忘了為什麼,十幾個人擠進我小小的房間,或坐或站地胡扯瞎鬧,拍了好多莫名其妙的照片。還有那麼幾次,我被叫去某人房間「聊天」,只見房間裡的煙霧警報器套上襪子,門縫用衣服塞滿,幾個人圍坐一圈抽大麻和水煙。更不用說一年到頭都有節慶或什麼理由藉口,在酒吧裡開不知所云的派對。宿舍裡幾百個房間和公用空間,永遠有不同的情節在上演。
「西班牙公寓」式的情節

和「西班牙公寓」一樣,一群 20 幾歲的年輕人住在一棟宿舍裡,除了念書沒有什麼大事,除了彼此沒有其他對象,擦槍走火的發展和意料之外的轉折並不少見。有些人來唸書時,在家鄉已經有男女朋友,在倫敦安頓下來後,對方隔一陣子就來探訪,久別勝新婚的甜蜜令人欣羨。
然而幾個月過去,男女朋友的探訪越來越少,最後和宿舍裡某人出雙入對的例子並不少見。也有人兩邊各一個,被蒙在鼓裡的那個探訪時,朋友們不得不幫忙掩護,喜劇裡荒謬尷尬的場景和弄假成真的情節,就這樣發生在現實生活中:
葡萄牙幫的圈子裡,有個希臘女孩 K 的同鄉男友經常來倫敦看她,和大家都混得很熟,但是她和葡萄牙男孩 P 走得近,也是眾所皆知卻絕口不提的事實。某次男友來訪,我們一群人到夜店跳舞,整晚 K 和 P 都黏在一起,朋友們只好想辦法轉移男友的注意力,深夜回宿舍的路上,兩人還繼續打情罵俏,P 把 K 美人抱起的那一刻,男同志 D 終於看不下去,非常戲劇化地大聲脫口而出:「老天啊!她天殺的男朋友在這裡耶!」為了讓他不再繼續說下去,旁人趕緊聲東擊西,半拖半拉地把他帶開。另一個女朋友也常來的 R,很快就和黎巴嫩金髮美女 H 打得火熱,女朋友來時大家也是很有默契地幫忙掩護,小心不露出馬腳。但是紙還是包不住火,兩人沒多久就正式成了一對。
同一時間,宿舍裡有個塞普勒斯女孩,長得像年輕的凱瑟琳齊塔瓊斯(Catherine Zeta-Jones),大波浪黑長髮,身材高挑五官豔麗,眼神和笑容都迷人;更厲害的是,她是專攻腦神經研究的醫學院高材生,美貌與智慧兼備的耀眼光芒讓她不管走到哪裡,永遠有一群姐妹淘和仰慕者跟隨。每次她推門進酒吧,全場立刻安靜,無論男女都會對她行注目禮,好像好萊塢巨星踏著紅毯而來。葡萄牙幫裡的 S 被這位美女迷得昏頭轉向,卻不知如何接近對方,只好先跟姊妹淘們打交情。後來美女一次都沒約到,倒是和姊妹淘裡的 A 交往起來。
諸如此類的故事不勝枚舉。很多人出國讀碩士博士,為的不只是一紙文憑,也是為了體驗不同生活和多元文化,享受進入社會前最後的自由。那些看似一團混亂的嘗試,其實是探索自身和他人的過程,愛與不愛都是青春的恣意;無論怎樣錯綜複雜,年輕的心總會找到出路,總會有人在深夜的酒吧,陪你喝上一杯或幾杯。
沒人知道「最後」的意義
20 多歲的我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白天在倫敦最精華的地段上課,晚上在宿舍簡陋的餐廳裡打發晚餐,週末夜晚呼朋引伴去夜店狂歡。時間不見得多,手頭不見得鬆,揮霍的是滿滿的青春與精力,試探的是人與人間的無限可能。真實世界就在門的另一邊,學業結束終究要跨過那條界線,往未知的明天和理智的選擇走去,在那之前,讓我們好好享受最後的派對。

可是,沒有人知道「最後」真正的意義。
泰國來的 J 身體健壯,戴著眼鏡的臉上總有開朗的笑容,即使在冬季最冷的日子裡,他也只穿短袖短褲,好像不在倫敦而在曼谷。只要走出宿舍大門,J 永遠牽著他的單車(聽說他來英國時只帶了單車,衣物都是後來才買的),放假時,他騎單車遠征歐洲,遊歷了好幾個國家。
5 月的一天午後,他從 South Kensington 的帝國理工學院騎車出來,在不遠的路口被一輛雙層巴士撞倒,就這樣去了另一個世界。消息傳來,整個宿舍都籠罩在悲傷之中。在人生巔峰的我們赫然發現,原來生命的本質無比脆弱,終點可以來得這麼輕而易舉,這麼毫不留情。
我和 J 在亞洲學生的圈子裡認識,並不特別熟,只是看到會打招呼,偶爾一群人在宿舍餐廳一起吃飯那樣的交情。當時的我在寫不完的論文和得不到的愛情中掙扎,J 的驟逝對我來說是很大的震撼──原來在死亡之前,所有困境都顯得微不足道。一個多月後,倫敦發生七七爆炸案(2005 London bombings),其中一個炸彈引爆的地鐵站就在宿舍附近。
再一次,在學生生涯的末端,殘酷現實迎面而來。我們仍然每晚在宿舍酒吧喝酒聊天,找各種藉口開派對,用力燃燒青春的任性和瘋狂,但是大家都知道,這樣的日子不多了。
我在 LPH 住了兩年。這段時間裡,發生在我和別人身上的故事,大概要寫一本書才說得完。夏天來的時候,很多人交了論文就回國,或是和朋友搬出去住,我們這群酒吧咖四散在世界各個角落,各自奔向不同的未來。
重返帕丁頓公寓
離開宿舍後,我只和其中幾個人保持斷續的聯絡。2010 年在台灣辦婚禮時,已經交往多年的 S 和 A 從倫敦來參加,D 也在去上海念 EMBA 的路上繞道前來,3 人組成了婚宴上的「葡萄牙和塞普勒斯代表團」。K 和 P 在宿舍的兩年裡,始終沒有公開交往,直到搬出去後才正式出雙入對,幾年後結婚。R 和 H 高調愛了好幾年,畢業後更見過父母,但是還是走上分手一途。2014 年,在一起快 10 年的 S 和 A 終於結婚,許多朋友遠赴塞普勒斯參加婚禮。R 單身前來,H 帶義大利先生出席,我挺著懷孕 7 個月的肚子,牽著兩歲多的女兒,一群朋友再相聚,早已不是當年在宿舍酒吧裡廝混的模樣。

轉眼又近 10 年過去,大家忙著事業忙著家庭,在人生路上越走越遠。去年 7 月,我搭通車不久的伊莉莎白線去(突然變近了的)帕丁頓,出站後沿著一度熟悉的 London Street 走到 LPH,只見大門上貼著告示,宣布本宿舍即將關閉,僅存的住客必須即期搬出。我不敢置信地貼近一探究竟,自動門刷的一聲開了,櫃檯後的職員起身問我有什麼事。我解釋只是來這裡懷舊,他猶豫了一陣,繞到辦公室裡拿出曾經屬於我的,掛著金屬牌的鑰匙,「我實在不應該這樣做,不過妳可以去妳的房間看看。」
我握著手中的鑰匙,彷如回到 2003 年搬進來的那一天。我熟門熟路的上樓,在走廊右轉,輕易的找到那扇熟悉的門。門沒有鎖,應該是已經沒有上鎖的必要,推開門走進去,我瞬間回到離開很久,卻一直沒有忘記的時空。房裡的陳設 20 年來幾乎沒有變動,老舊的綠地毯一如往昔,牆面油漆從粉紅換成乳白,窗簾從綠葉花紋換成和牆壁一樣的顏色。
衣櫃裡,台灣來的 3M 掛鉤奇蹟式地生存了下來,牆上曾經貼滿海報和明信片的地方,還有當年刮不乾淨的雙面膠。淋浴槽的角落泛著暗紅,那是我幾次試著把頭髮染紅不幸留下的痕跡。即使搬出去已經近 20 年,一小部份的我仍然以不同的形式住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從來沒有離開。
後來我向幾個宿舍認識的朋友提到這件事,才發現大家都曾經在不同的時候重訪 LPH:交了論文就離開倫敦的人,隔年回來參加畢業典禮,或是因事來到倫敦,宿舍就像家一樣,自然是落腳的唯一選擇。(當然也和宿舍在寸土寸金的倫敦市中心,一人一晚只要 70 鎊左右的佛心價有關。)就算無需住宿,或是還住倫敦的人,也會找機會回去看看,即使只是站在宿舍外面,像個奇怪的路人向建築裡眺望和窺探。我們都各自懷念著那一去不復返的學生歲月,和宿舍裡發生的事、遇見的人。
LPH 或許已經走入歷史,但是我們的「帕丁頓公寓」永遠在那裡,在帕丁頓車站和 Sussex Garden 之間、Talbot Square 盡頭的角落裡。曾經住過這間宿舍的學生,無論後來人在何處,總有一部分的青春留在那些房間裡,總有看不見的想念,有形或無形的,把我們帶回那扇輕易開啟的自動門前。
如果能夠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搬進那間粉紅色的房間。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