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演員上白石萌歌在今（2023）年 6 月 6 日的 Instagram 貼文中，上傳了她拍攝麥當勞廣告的側拍照片，一手拿著哈密瓜奶昔、一手拿著檸檬乳酪派，都是她代言的新產品。
在貼文下方，演員赤楚衛二發了一段乍看之下極其古怪的留言，翻譯成中文是：「萌歌將，你好嗎❗️❓?✨✨今天?天氣☔️不太好欸??萌當勞?開玩笑的啦(≧∀≦)✨✨」
這則獲得 6 千多讚的留言，雖然很明顯是專業的公關操作，意在宣傳兩人演出的新劇，但能夠引起網友如此熱烈的迴響，可以看出近年來「大叔文體」（或稱：大叔式語句）在日本社會深植人心的程度。
引人熱議的「大叔文體」是什麼？
所謂的「大叔文體」（おじさん構文），根據日文維基百科、三省堂辭典「2022 年新用語評選」的說法，大致可以歸納出幾個特徵：
- 濫用表情符號
- 講究標點符號
- 愛用大紅色驚嘆號
- 濫用片假名（註）
- 在名字後面亂加「將」（チャン，常用於暱稱）
- 講了爛哏之後再說「開玩笑的啦」
臺灣最近也掀起一波關於「大叔文體」的討論，起源於 PTT 八卦版文章〈［問卦］日本人：中年人喜歡在句尾使用表情符號〉。這篇文章引用的來源，是日本網路媒體《livedoornews》7 月 2 日的一則熱門推特貼文。
【?】文の最後に絵文字を付けるのはおじさんおばさん説…ジェネレーションギャップに戸惑いhttps://t.co/CEDa5LxlJ1
— ライブドアニュース (@livedoornews) July 2, 2023
「今の中高生は、LINEするとき文の最後に絵文字を付けない」とか。アラフォー世代の筆者は、絵文字をつける理由を「感情を表現するため」「ないと冷たく感じる」と説明する。 pic.twitter.com/3YU54QLh7N
而該則貼文的來源，則是同為網路媒體的《otakuma 經濟新聞》的一篇文章〈會在句末附上表情符號的是大叔和阿姨⋯⋯令人不知所措的新代溝〉，作者是與《livedoornews》有長期合作關係的寫手山口弘剛。
透過這樣單純的追本溯源可以發現，本次關於「大叔文體」的討論，很有可能並非由特定事件觸發，而是完全從網路媒體帶起的話題，透過多重引用、自產自銷而放大聲量。
在《livedoornews》的該則社群貼文下方，也有不少質疑的聲音，認為這篇文章純粹圍繞在作者身邊 3 個人的「同溫層」言論，完全不具社會代表性。於是有網友主動發起投票，提問「誰會在句尾加表情符號」，並提供「大叔和阿姨」以及「大家都會」這兩個選項。根據 676 人的投票結果，認為是「大叔和阿姨」的只有 24.4%，認為「大家都會」的則高達 75.6%，可以說是完全打臉原文的推論。
當然，這個結果有無數可能的原因：也許投票的人都是想要「扭轉劣勢」的大叔和阿姨，也可能是會關注這個投票的網友，本身就比較偏向反動的立場，為了抗衡主流輿論而逆風灌票。
大叔式語句其實並非新鮮話題？
其實類似的風潮，遠比大家想得更早出現。早在 2021 年，《PRESIDENT》雜誌的文章〈大叔文體也沒關係：不懂怎麼傳 LINE 給下屬的人一定要會的小技巧〉中，成蹊大學客座教授高橋曉子已經指出：「大約從 4 年前開始，大叔文體就會定期成為話題」。
就連相對嚴肅的傳統媒體《NHK》，於 2022 年 9 月時也出過一篇從標題就在戲仿的文章〈「大叔文體」何以令人作嘔？（－_－；）〉，直接將表情符號融入報導主標。
一向以高質感著稱的菁英報紙《日本經濟新聞》，旗下以科技與商業議題為主的關係媒體《日經xTECH》，也曾在 2022 年 11 月以〈表情符號、片假名語尾、充滿標點符號的「大叔文體」讓年輕人感到很怪的理由〉為題，探討這個逐漸固定下來的社會現象。
綜觀上述資料，無論理由為何，日本媒體三不五時就愛引發討論的大叔文體話題，邏輯應與臺灣歷久不衰的「長輩圖」嘲諷類似。
真正令人困擾的，不是那些標點符號
到了 2023 年 3 月 16 日，《文藝春秋》轉載了清談社的文章〈討厭的不是文體，那個不重要，更嚴重的是⋯⋯問問年輕女性「大叔文體」真正的問題〉。文中提到，大叔愛用「臉色發青」或「冒汗」等表情符號，且不喜歡逐句發送，偏好打完整段話再一次發送等特徵，雖然經常被視為「早期聊天方式」的殘留痕跡，或是手機簡訊時代沒有完全消除的習慣，但其實也有可能純粹出於寫作能力或自信心的匱乏。
怎麼說呢？因為如果講話迂迴，不直接講重點或傳達心情，句子無論如何都會變得很冗長。佯裝成「自言自語」和「問句」的訊息內容，多半是為了避免被認為性騷擾而無意識產生的權宜之計，但結果被認為與騷擾也沒什麼不同。
這篇文章訪問了從事餐飲業的 24 歲女性，她認為大叔文體雖然有其難以閱讀之處，但讓她在意的倒不是這個問題，而是糾纏不休的內容所引發的不適感。
此外，針對經常要跟大叔打交道的酒店從業人員所做的調查顯示，對大叔文體本身反感的人居然意外得少，反而是對於「在深夜多次傳訊息、單方面告白、以高壓態度示人」等無禮行為的批判較多。有趣的是，根據其中一位 32 歳餐飲業女性的觀察，這類人士愛用的貼圖通常都與動畫有關，像是《鬼滅之刃》或《東京卍復仇者》的角色貼圖。
以商業資訊和經濟要聞見長的《鑽石周刊》，也在同一時期刊出了文章〈你的 LINE 可能也是「大叔文體」？讓 Z 世代反感的 3 個特點〉，介紹的特徵與前述報導大同小異，提及了大叔文體的 3 種特徵：
- 用片假名打招呼，且愛用表情符號
- 沒人問但硬要講的「近況報告」
- 冗長、別有用心、保險起見的收尾
文中特別提到，大叔喜歡文不對題地突然報告近況，例如：「忙到熬夜了呢（汗」、「突然要出差」等，這種意義不明的訊息只會讓人覺得「所以咧？」
除此之外，別有用心的訊息，也就是明明想幹嘛卻不直接提出邀約，反而說：「出差在飯店房間裡一個人好寂寞～（哭」、「OO 將如果也在的話就好了♡開玩笑的啦 ♪」——這種想邀請又怕被拒絕，只好假裝說笑以防萬一的迂迴態度，也是大叔文體的特徵之一。
這篇《鑽石周刊》文章的作者認為，現在所謂的「大叔」，指的是 1980 年以前出生的男性。在他們十幾到二十幾歲的時代，溝通方式以手機簡訊、電子郵件為主。這些媒介與現在的 LINE 不同，往往是以打招呼開始，夾雜著近況報告而進入主題。
而表情符號則是流行的象徵，因此大叔們把當時的常識帶到 LINE 的世界，變為自成一格的大叔文體，與其說是在迎合年輕人，不如說是想表現「自己還年輕」，而將自以為的流行帶入新媒介的結果。
從「男性學」解析社會現象
2023 年 4 月，集英社的文章〈大叔文體、不工作大叔⋯⋯「攻擊大叔又沒差之風氣」的危險性，社會學家指出中年男性印象與現實的差距〉，在網路上引起巨大迴響，光是 Yahoo 新聞的評論區就湧進 3 千多則留言。
標題中的「不工作大叔」（働かないおじさん）這個用語，是商業評論家楠木新在 2014 年發揚光大的概念，意指在傳統日本企業的「年功序列」文化底下，位處公司高層、無所事事卻能爽領高薪的男性群體。
文章訪問了專門研究「男性學」的社會學家、大妻女子大學准教授田中俊之，他認為，整個社會不停取笑甚至中傷「大叔」這個群體，關鍵的原因在於：人們認為「大叔」是社經地位上的強者，所以「打擊強者就是正義」，因此並不覺得大叔被罵一罵有什麼不妥。
然而現實情況是，40、50 歲男性這個群體有將近 3 成的人未婚，許多人不僅沒有穩定工作，存款也不多。換句話說，對未來生活感到不安的中高年男性並不少見，很多人絕非大家刻板印象中的「強者」，印象與現實有所差距。
田中教授在文中提醒讀者，「貼標籤就看不見本質」——因為人生在世，多少都有辛苦之處，有些辛苦外人也無從得知。世上大部分的大叔都是既沒權力、沒賺什麼大錢，更沒有能發表情符號的聊天對象。與其擅自評斷「因為是大叔所以怎樣」、「因為是女生所以怎樣」，不如實際進行交流，真誠感受對方的本質，避免陷入年齡或性別的框架。
而這，或許才是「大叔文體」這個話題真正的價值。
註：（編按）日本多數人在日常書寫時，較常使用平假名；若在文句中使用片假名，會有強調語氣的效果，而過多強調可能會引發閱讀者的反感。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