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臺灣掀起的 #MeToo 運動,起初始於政治界,沒想到風暴越滾越大,涵蓋了演藝圈和藝文圈,被害者紛紛站出來為自己發聲,許多名人光鮮亮麗的「人設」被媒體稱作「大翻車」。
然而,能有這樣自由發表言論的環境,除了法律保障人們言論自由之外,更需要的是這個社會願意接納不同的聲音,同時也有許多人願意給予受害者支持與協助。
長年身處日本的我,對於臺灣的 #MeToo 則是百感交集,最大的原因是:在日本工作的這幾個年頭,經歷過一些職權霸凌,也遇過言語、肢體的性騷擾,而這些在加害者的心中,似乎一點都不嚴重,就好像臺劇《人選之人—造浪者》裡的簡哥一樣, 以「關心同事」為由,讓這些性騷擾合理化。
舉例來說,有公司男性同事在我 28 歲那年,用嘲諷的語氣指著我左手無名指說道:「妳年紀也差不多了吧!該結婚了吧!」抑或一名年紀約 60 歲的廠商,曾經在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從我後方摸我臉頰與我搭話;甚至有男同事曾直接盯著我的胸部傻笑,被我發現⋯⋯
親身經歷:發生在 KTV 的利用職權性騷擾
讓我至今難以忘記的經驗,是在某次聚餐「二次會」(註)時發生的事。
當時,全公司近 20 人被酩酊大醉的部長「半強制」帶到一家高級 KTV。由於大家在進入包廂前,就已經在餐廳大喝一場了,因此同事們都有些微酒意。那時我的上司更是在歡鬧的熱頭上,竟當著大家的面前要求我點播日文版的〈月亮代表我的心〉,獻唱給在場的次長聽。

當時的我在公司還是新人,也不太敢當著大家的面拒絕主管的要求,只好拿起麥克風。那熟悉的前奏響起,當我正準備要開口時,上司又發話了:「坐去次長旁邊!」我立刻笑著回擊:「為什麼?」他告訴我:「這是日本文化!」
但這一次,我並沒有按照他的指令去做,只想盡快唱完歌、逃離現場。唱歌的過程當中,我深怕任何一位男性同事接近我,於是全程站在螢幕前與大家保持距離。
在同一次的 KTV 現場,還有一件讓我震驚的事發生:前述酩酊大醉的已婚部長,對一名我的晚輩上下其手,摟腰等親密舉動皆有,而這名晚輩並未反抗,反而展現出習以為常的狀態。同樣讓我氣憤的是,部長半強迫大家去的高級 KTV 酒錢,最終累計高達 15 萬日幣,隔日卻要我跟大家每人分攤 7,000 日幣(約新臺幣 1,500 元)。當天我不過喝了一杯調酒、被迫唱了一首歌就倉皇離去,內心對這整件事的不滿程度到了最高點。但就算如此,對於前輩們口中所謂的「日式文化」,即便我感到極度反感,卻仍束手無策。
或許大家或多或少都聽過,日本人的「有禮」在黃湯下肚後,領帶一鬆、最上排的釦子一解,就蕩然無存。這正是我親身在前東家領悟到的,「酒精」似乎被當成是他們合理化這些不當行為的工具。
事發後隔天,上司們往往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西裝筆挺來到公司上班。身為晚輩的職員還要特意向他們打招呼說:「昨日、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中譯:昨天謝謝您了)。這一切都讓身為外國人的我甚是詫異,甚至覺得荒謬,無法理解這樣的企業文化為何直到現在,還理所當然地存在著?
日本 #MeToo 運動:伊藤詩織遭性侵事件

伊藤詩織事件點燃日本 #MeToo 運動。圖/ 取自 SHIORI ITO 個人網站
其實 #MeToo 運動早在 2017 年於日本就出現了,運動爆發始於媒體人伊藤詩織出版一本名為《Black Box》的手札,內容揭露自己曾被前 TBS 記者山口敬之性侵等事實。書內提到事件發生於 2015 年 4 月 3 日晚上,記者伊藤詩織與前 TBS 電視台華盛頓分社長山口敬之共進晚餐。幾個小時後,她失去了意識,再次醒來時感到下腹劇痛,出現在眼前的是她一直以來信任的人──山口敬之赤裸地在她身上游移,而地點是山口敬之入住的旅館房間。
驚恐的伊藤詩織想盡快逃離現場,拼命地尋找內衣時,山口敬之卻對她說:「至少讓我帶走妳的內褲當紀念品吧!」身為女性的我在讀這份手札時,有點不忍再繼續讀下去。
此書一出,引起軒然大波,不少日本女性對於伊藤詩織如此揭發自己傷疤的勇氣給予讚許。而《Black Box》的出版,也似乎象徵著伊藤詩織向一個父權社會祭出戰書,準備展開一場長期的抗戰。
伊藤詩織從自身經歷開始,試圖推動一項社會運動,並提出告訴,最終山口敬之雖刑事方面以「罪證不足」的不起訴處分逃過一劫,但民事訴訟被判須賠償 330 萬日圓(約新臺幣 92 萬元)。

伊藤詩織的著作《黑箱:性暴力受害者的真實告白》。圖/取自 讀冊生活
關於刑事不起訴、民事訴訟卻判賠,也引起了一波討論。首先,必須弄清楚在刑事案件中,判定有罪或無罪最重要的是犯罪的構成要件,簡單來說,構成要件指的是犯罪成立所需的條件,如果不符合所有條件,則不能認定有罪。
例如該事件中,伊藤詩織提出的準強制性交(當時稱為準強姦,後因男性也可能為受害者,日本於 2017 年修法改名為準強制性交),只有在被認定「處於精神喪失或無法抗拒的人」且「進行了性交等行為」的情況下,罪刑才成立。
「心神喪失」在刑事案件中指的是「由於心理障礙而喪失正常判斷力的狀態」;「無法抗拒」則指「心理或生理上無法抵抗的狀態」。如果不符合這些情況,被告或嫌疑人將被判無罪。
然而,在性犯罪案件中,受害者因酒醉等原因而無法憶起案件過程的情況很常見,就像伊藤詩織的案例一樣,伊藤詩織在與山口敬之一起用餐後,到壽司店的洗手間,之後再醒來時已經在旅館,她對此期間的記憶完全消失。換句話說,在刑事案件中,即使處於酩酊狀態,也需要證明對方缺乏同意並證明自己無法抵抗,而這些證據若不夠充足,就難以達刑事起訴門檻。
許多人仍對性騷爆料「強烈反感」?
伊藤詩織的性騷擾事件被曝光於檯面上後,日本雖然不像臺灣 #MeToo 運動般立即發酵、在各界連環爆出,但相關事件在後續幾年仍零星浮出,而媒體人被性騷擾的事件也並未因為伊藤詩織的事件而畫下句點。

日本社會對性騷擾事件的揭露,接納度仍有限。圖/takayuki@Shutterstock
2018 年《週刊新潮》刊登了一篇特輯文章,標題為:不檢點的「財務事務次官」性騷擾錄音。報導指出,性騷擾的加害者是 2018 年就任於財務省的福田淳一事務次官,他在餐廳接受朝日電視台女記專訪「森友学園問題」時,對該名女記者說出「可以摸妳胸嗎?」「一起去飯店吧」等發言。
報導隔日,福田淳一的性騷擾錄音檔於網路平台上被瘋傳,但他卻堅決否認自己有對該名女記者做出性騷掃的言行,而財務省更一度以「為了解事實」為由,要求公開被害者姓名。經歷了媒體報導,福田淳一因為此事件引發的騷動辭去了財務事務次官。
這起性騷擾事件,其實和席捲臺灣政治圈的 #MeToo 事件有些雷同。在被媒體報導之前,這名朝日電視台的記者曾向上司投訴自己的遭遇,但被上司極力壓下,並且強烈反對她將自己的經歷寫成文章,因此該名記者才轉而向《週刊新潮》爆料。
儘管朝日電視台的董事報導局長篠塚浩表示:「對於收到員工舉報性騷擾的消息,我們沒能做出適當的應對,對此深感反省。」但對受害記者而言,這已造成身心靈上的陰影,而這種事後滅火的態度也很難讓人信服。
此外,這名受害者在爆料後,引起了許多社群媒體、政治家和知名人士的「強烈反感」,很多人對她把採訪時的錄音交給《週刊新潮》表示不滿。從這樣的現象可以發現,日本社會對性騷擾事件的揭露,接納度仍為有限。
日本的性騷擾為何難以根除?
回到問題的本質,職場性騷擾為何在日本如此嚴重?或許能從兩個面向進一步探究:

一、長久以來的父權社會,以及嚴謹的階層架構
眾所皆知,日本深受儒家思想影響,自古以來是維繫日本社會架構最根本的中心思想,可說是鞏固政權或社會地位的一項工具。正像是漢朝一統天下後,漢武帝接受董仲舒提出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就是為了更系統性地規範社會,讓統治者能更有效控制組織。
日本導入儒家思想,也不外乎取其之道理。在現今日本社會,儒家的「五倫」仍體現在各個環節當中。具體來說,在多數組織架構裡,上對下嚴謹的階層關係,造就難以說「不」的環境,這也深深根植在日本的官僚體系。換言之,接收到的要求「對錯與否」並不重要,而是要看提出要求的人是「誰」,若是自己階層以上的人,就只能接受。
二、以嚴厲的眼光期待「完美的受害者」
過去在日本有這麼一套說法,認為受性騷擾的人自己也要負起責任。比方說,女性穿短裙坐公車被性騷擾,旁人反而會責怪受害者「自己裙子穿太短」。而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言論出現呢?在社會心理學的研究上,有個假說經常被拿來討論,以及透過它試圖去解釋社會現象──「公正世界假設」(Just-world Fallacy)。
這種觀點認為,人們只要相信公正的結果,就可以放下過度的擔憂和猜疑,以更自由和開放的態度面對生活。它表明人們相信正義和公平的運作,相信個人的行為會得到公正的回應和後果,這種信念讓人們感到安心,並希望社會和法律體系能確保公正和平等的對待。
而相信這樣理想世界觀點的人們,會傾向去批評被害者,認為是被害者做出違反社會規則的事情,才會遭受到傷害。接著藉由基本歸因謬誤(Fundamental Attribution Error)和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的行為模式不斷循環,更加深了這群人對於「被性騷擾是受害者自身的問題」的思想。
日劇裡的戲碼是真的

在日本生活、工作的經歷,與前述被搬上檯面的新聞事件給我上了一課:日劇裡的利用職權性騷擾是真的存在!如今我堅持,能推掉的飯局就推掉;如有性騷擾前科的人在場,那些場合我一概拒絕參加。
過去初來乍到日本的我,萬萬沒有想到,日本看似光鮮亮麗、與西歐看齊的框架下,卻依然存在如此強烈的父權主義,並時不時反映在社會上。這不禁讓我思考,這些年從安倍政府開始,日本政府積極推動女性活躍於職場,並用白紙黑字訂定出很多政策,但實質上因性別造成的性騷擾是否仍非常多?還有多少受害者默默承擔著這一切?
或許在較為嚴謹的企業不會發生 ,但人們在求職時,往往很難光從面試或企業網站中做出判斷。在這個階級劃分仍極為強烈的社會當中,我們唯一能做的是了解申訴的管道(像是日本的勞動條件諮詢熱線)、清楚明白自己身體的界線,並適時地離開現場、不要一直隱忍 ,對於侵犯者更應勇敢「Say No」。
註:意思是在正式聚會後,轉移陣地所展開的聚會,更多分析可參考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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