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目送」5 萬隻雞死去?──見證死亡,也是保護動物嗎?

上個星期六,對於台北萬華的 5 萬隻雞來說,那是牠們死亡的日子。在那天,我到了台北市家禽批發市場,目送動物前往生命的最後一站。
為什麼要「目送」5 萬隻雞死去?──見證死亡,也是保護動物嗎?

我們眼前將死的雞隻還有數小時的壽命。我們能做的,僅僅是以我們的「在場」,微小卻堅定地表達對動物的關切。

Photo Credit:台灣動物平權促進會 攝影

上個星期六,你是如何度過的呢?如果是平時的週末,我可能會去看一場電影,或者和朋友們聚會,做些愉快的事。但是,我不會記得那些夜晚,它仍然是一個平凡的週六,沒有什麼事發生。但是,真的「沒有什麼事發生」嗎?那也許只是對你我而言。

對於台北萬華的 5 萬隻雞來說,那是牠們死亡的日子。上個星期六,我到了台北市家禽批發市場,目送動物前往生命的最後一站。

在全球遍地開花的「目送」活動

4 月 15 日,白日的台北下著雨,但是,我期盼當天會有個晴朗的夜晚。和我一樣這麼想的人,大概還有十來位。對我們來說,這個夜晚有些特別。它是會讓人永遠記得的一天。

令我放棄去看電影、和朋友聚餐的活動叫做「雞隻目送」(vigil),由住在南投的 Jack 在臉書發起。他邀請人們一同到台北市家禽批發市場(也就是屠宰場),目睹動物們的最後一程。「目送」活動的地點就在馬路旁、批發市場的牆邊。

因為疫情,上一次的活動已是兩年前在同一地點的為雞送行。我和這些或許熟悉、或者只是點頭之交,有些則是完全不認識的人一起手持看板,站在重達數噸的大卡車進進出出的路旁,不時還要和屠宰場工人一般橫越馬路,不免擔心人身安全,少數幾人穿上了反光背心。

2023 年 4 月 15 日,站在台北市家禽批發市場入口處,筆者(右)和另外兩名舉著「合法,不代表是對的」、「除了食物以外,你還看見什麼?」等看板的參與者。我們身後的一樓和二樓就是屠宰場。圖/洪延平 攝影

活動從黃昏 6 點一直進行到 8 點左右,活動據點被稱作是 Taipei Animal Save。Jack 至今為止已在台北進行過「豬隻目送」(Pig Vigil)等 4 次活動,這次他成功申請到路權,警察也到場協助管理。

在活動開始前,Jack 詳細地以 10 分鐘左右的時間,向大家介紹這個活動的來由、意義和注意事項,希望大家透過手機和網路,傳播今晚我們所目睹的事,以及與動物極其短暫地時間裡交會的生命經驗。為時兩小時的活動很有秩序,但當運送動物進場的卡車經過──也就是我們距離動物最近的時刻──人們的眼中難掩無奈和哀傷。

究竟,我們為何站在這裡,我們又能做些什麼?

參與者和動物最近的距離,僅只是一瞬間。無數動物的眼睛在我們面前一閃而過。圖/洪延平 攝影

牽著狗、遇見豬──源自加拿大的一個小故事

「目送」活動(又稱「為雞送行」Chicken Vigil、「為豬送行」Pig Vigil)最初起源於一次偶遇。住在加拿大的 Anita Krajnc 在一次遛狗的途中,遇到一輛前往屠宰場的運豬車。

住在家庭裡,有著主人疼愛、每天可以出門逛逛的狗兒,和終生由人類豢養長大,在飼養成本和售價之間可以讓業者利潤最大化時被送到屠宰場的豬,在路口相遇了。牠們之間的差異有多大?無論兩個不同的物種在生理和動物福利的需求有多麼相似,牠們的未來是如此地截然不同:一個即將回到溫暖的家,另一個則成為他人溫暖的家裡的食物。

我與貓咪相伴十多年了。當我對家中貓兒的理解愈深,愈是對於街頭流浪貓的處境感同深受,也愈能理解當動物處於溫飽都難以保障的時刻,生命的潛力和特質都是奢侈的想望。面對那些和人類共生進化的同伴動物(companion animal,如犬、貓)尚且如此,面對被禁錮一生的農場動物(farm animal)時,我常不敢細想牠們一生的經歷。

在公路上目擊被切成兩半的豬隻吊掛在卡車後面搖擺,總是令原本在車裡談笑風生的人們瞬間沉默,又或假裝沒看到,讓談話繼續進行。但是,帶著狗、遇見豬的 Anita 決定在未來的每個星期都要到屠宰場去目送動物。

「目送」的英文原名 Vigil 意為守夜。在通常情況下,人們為逝者守夜,在集體或個人行為中懷念逝者;在中文裡,Jack 以「目送」、「送行」稱呼。目送,是生者對生者的行為,無論是守夜或目送,人們到現場去體驗的不是與自己的生命曾經緊密交織的親友之死,而是讓這般生命交會的經歷發生,去成為我們自己生命中的印記。

屠宰場前的 3 名透過網路號召而來「目送」雞隻的人,在她們身後的空籠子裡原本裝的雞已經死去,遠處的雞隻則在等待被屠殺。圖/洪延平 攝影

「對個人同理,對體制憤怒」

不同於我們常能見到的來自政府或 NGO 的動物保護訊息,如「以領養代替購買」、「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在國際性動物權組織 The Save Movement 的號召下,超過千個由民眾自發組成的 Save group 在全球各地成立,在或大或小的屠宰場舉行活動,以行動宣告行動者(activist)的在場、見證動物的死亡。這種活動形式有著去中心化(decentralization)的特點,也明確反對任何基於種族、物種、性別等差異而有的各種壓迫形式。

「屠宰場裡的人不是我們的敵人」,Jack 提醒大家,「他們也是這個體系下的受害者」。他建議眾人抱持「對個人同理,對體制憤怒」的態度來面對眼前的暴行。

「屠宰場裡的人不是我們的敵人」,活動的組織者 Jack 強調應該採取「對個人同理,對體制憤怒」的態度。圖/台灣動物平權促進會 攝影

我們手持「除了食物以外,你還看見什麼」、「合法,不代表是對的」,以及「你的一頓晚餐,他的一生苦難」牌子,希望讓路人和屠宰場工作人員,用另一種眼光去重新看待日復一日這裡發生的殘酷。

在當今社會,除了「習慣」或所謂的「文化」以外,幾乎找不到其他大啖動物的理由。然而,肉食文化卻正是用動物悲慘的一生、以環境污染和人畜共通疾病為代價。對於目睹現場的我們,如何傳播這種毫無必要的系統化暴力的真相,才能達到最好的效果,其實也是一大挑戰。

當代的卡珊德拉

我不禁想起希臘神話中的卡珊德拉(Cassandra),她能準確地預言未來,卻無人相信。她預言了海倫與戰禍、發生在特洛伊的木馬屠城,甚至是自己的死亡。但是,比預言本身更具悲劇性的,是沒有任何人相信她的話。

屠宰場的一隅。圖/台灣動物平權促進會 攝影

屠宰工作臨近午夜才開始,但這次的「目送」活動結束較早,我們眼前的雞仍有數小時壽命。進出市場的大型卡車僅有兩三輛,工作人員還在做灑水、卸貨和輸送等前置工作。來到現場為雞送行的我們守法地在馬路邊上遠眺,甚至無法看清楚動物的臉孔,更沒有機會接觸牠們。我們沒有高呼口號,也不會發送傳單──屠宰場本就是設置在遠離人群的僻靜之處。

我們是一群奇特的、靜默的,不知是有清晰目標的行動者,還是群龍無首的理想主義者。有那麼一兩回,路過的機車騎士好奇地在我前面減速、看了一下牌子上的字,然後加速離開。

「卡珊德拉症候群」意指一種無人理解時的痛苦。為屠宰場前的動物沉默地舉牌的我們,未來也仍將繼續「目送」動物,或許,我們也是當代最能理會卡珊德拉感受的人之一。

你是否也曾為自己所受到的不公待遇感到無助和憤怒,正當好像沒有人和你站在同一陣線的時候,得到一個陌生人的支持呢?這群當代卡珊德拉希望將所知所見盡可能地告訴更多的人;對即將死亡的動物來說,不也是如此嗎?

籠子上的「雞王」二字,在這個場景中顯得諷刺──即使是雞中王者,面對人類的暴行,也是束手無策。圖/台灣動物平權促進會 攝影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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