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紀錄片,兩種解讀:從《勇闖世界 14 高峰》看「白人優越主義 vs. 東西文化融合」

若沒有西方人對冒險的熱愛、對探索未知的好奇、對挑戰各種自然與人為極限的熱情,甚至敢賭上自己生命、強調追求自己想要的目標,其他人會爬上高山、深入深海或登上月球嗎?
一部紀錄片,兩種解讀:從《勇闖世界 14 高峰》看「白人優越主義 vs. 東西文化融合」

《勇闖世界 14 高峰:挑戰不可能》劇照。

Photo Credit:Netflix@YouTube

「因為山就在那裡。」(Because it’s there.是傳奇登山家喬治馬洛里(George Mallory)被問到為何想攀登聖母峰時,說過的名言。

 話說還有一個瘋子,立志要在 7 個月內,爬完全球僅有的 14 座 8,000 公尺高峰。因為沒有人看好他,認為這件事完全不可能,所以這個為了狂想放棄工作的尼泊爾人寧斯普爾加(Nirmal Purja),就故意把這想法命名為「可能計畫」。

而《勇闖世界 14 高峰:挑戰不可能》(14 Peaks: Nothing Is Impossible)就是一部從旁記錄他如何努力實踐這個計畫的紀錄片。

「登山」意義的變化

過去也曾有人創下攀爬這 14 座高峰的紀錄:義大利登山家萊茵霍爾德梅斯納爾(Reinhold Andreas Messner)在 1986 年就達成了這樣的紀錄,但當時萊茵霍爾德足足花了 16 年之久,並且是在沒使用氧氣筒的條件下完成。

被暱稱為「寧斯」(Nims)的寧斯普爾加登山時有使用氧氣筒,這也在登山界產生了一些爭議,不過就像萊茵霍爾德所言,即使使用了氧氣筒,寧斯的所作所為仍是一項創舉;言下之意是:「不爽的話,你也可以背著氧氣筒挑戰寧斯的紀錄看看。」

登山,一直在大部分的文化中有著重要的地位:孟子說「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太山而小天下」;居住在安地斯山脈的印加帝國人們也常常爬上高峰,最高曾爬上標高 6,739 公尺的尤耶亞科火山(Volcán Liullaillaco);在德川幕府開啟的江戶時代之前,攀爬富士山的人主要是僧侶,但到了江戶時代,庶民也常將其當作前往朝聖的目標。

攀登喜馬拉雅山的登山隊。圖/Saulius Damulevicius@Shutterstock

但是在過去,登山往往是為了經濟、政治或宗教上的理由;直到 18 世紀中期,歐洲人才開始將登山當成一項與政經、宗教無關的運動。1936 年的柏林奧運中,登山也是正式比賽項目之一,當年贏得金牌的是一對原為德國猶太人、為逃離納粹騷擾而剛入籍瑞士的夫婦 Günter 與 Hettie Dyhrenfurth,可說是狠狠地打了納粹政權一記耳光。

變調的「登峰競賽」?

不過,登山這項運動也曾「變調」過。

在二次世界大戰前,納粹德國、英國、法國與美國都將「征服」喜馬拉雅群峰當成彰顯民族榮耀與力量的「國家隊競逐賽」,其激烈程度不下於 1960 至 1970 年代初美國與蘇聯之間的「太空登月競賽」。

根據 Scott Ellsworth 撰寫的《The World Beneath Their Feet》這本書描述,光在 1931 年至 1939 年間的二次戰前,風雲詭譎的年代,即使正在積極備戰,歐美各國仍然投入了大量資源,籌劃了多達 23 次的喜馬拉雅山登山任務,雖說以當年的科技,攀登高山是件極其危險的事:一名 1933 年英國埃佛勒斯登山隊的成員,就曾形容西藏基地營「寒冷到可比繁星間的宇宙」,這些登山隊隊員光是因凍傷所失去的手指與腳趾,就不計其數;1937 年德國登山隊在一場雪崩中,也損失了 7 名登山家與 9 名挑夫,成為當時最慘重的山難。

鎂光燈旁的無名英雄

事實上,在眾多的登山任務與山難中,最少被提到的就是這些挑夫(porters):他們通常是居住在尼泊爾的雪巴人(Sherpa),熟悉當地嚴酷的山地形貌與環境,並且擁有優越的體能,因此成為這些外國登山隊最好的助手。

在過去很多的書籍文獻中,都將首次登上聖母峰的紐西蘭籍登山家艾德蒙希拉里(Edmund Hillary)稱為「登上聖母峰的第一人」,但是與他一同登上聖母峰的丹增諾蓋(Tenzing Norgay)則常被文獻列為「協助者」,只要在網路上搜尋,仍常常可以看到這樣的記載。

左圖為紐西蘭籍登山家艾德蒙希拉里(Edmund Hillary),右圖為丹增諾蓋(Tenzing Norgay)。圖/Wikimedias

也因此,筆者自小就常有一個疑問:這兩人不是一起登上山的嗎?為什麼只有一個人被稱為「登峰第一人」?而有相同疑問的不只是筆者,所以近年來的報導都紛紛把希拉里與諾蓋兩人「並列」定義為最先登上聖母峰的人,讓諾蓋也得到他應有的榮耀。

身為雪巴人的寧斯在紀錄片《勇闖世界 14 高峰:挑戰不可能》中就直接砲轟,許多與雪巴人上山的外國登山家,活像過去前往非洲或中南美的白人探險家,帶著大隊當地隨從人馬去「探險」──但其實「都是雪巴人(跑在前面)幫你固定好繩索,你只需爬上去就好。」

而這些雪巴人的奉獻犧牲與背後辛勞,往往不為人知:根據一份 2018 年的報導, 自有紀錄的 1905 年到 2017 年,共有 290 人在試著登上埃佛勒斯峰時不幸喪生,其中 94 人是雪巴人,遠遠超過其他族群。登山對這些居住在尼泊爾最窮困地區之一的雪巴人來說,往往是少數可以賺到不錯薪資的工作,但也是最危險的工作。

也許就是這樣,當地有許多人投入另一種同樣危險的工作──從軍。紀錄片主角寧斯原本就是英軍的「廓爾喀」(Gurkha)部隊一員。

「廓爾喀」為尼泊爾舊稱,泛指由當地招募的各種族士兵。最早他們隨著大英帝國軍隊四處征戰,以體能強、忠心又驍勇善戰著稱;之後尼泊爾、印度與新加坡等國也都紛紛招募他們,成立了自己的「廓爾喀」部隊。

在一次阿富汗任務受到重傷之後,復原的寧斯開始覺得自己也許應該找尋自己的戰場、自己真正想要奮鬥的目標,於是他選擇了登山。靠著寧斯精心鍛鍊的體能,在設下目標、籌得款項之後,他立刻與一群多半也是雪巴人登山家的團隊一起出發,在短短 6 個月又 6 天內,就攻上 14 座 8,000 公尺高峰頂端,甚至還有一次是在帶著前一晚狂歡後的宿醉,一口氣登峰。

當然,要攀爬這些高達 8,000 公尺的高峰,仰賴的不全是強健體魄與瘋狂:為了能籌到足夠的資金,寧斯普爾加必須面對不看好他狂想的家人,辭去相對穩定的軍職,拿出所有存款,展開募資活動;而在下山途間,他也曾眼睜睜看著他試著拯救的登山家,因為惡劣的環境條件無法及時下山,死在自己懷中;同時他也必須多次改變計畫,以探望照顧他健康不佳的母親,可謂挑戰重重。

雪巴人,居住於喜馬拉雅山脈兩側的民族。圖/Pem Dorjee Sherpa - Own work@Wikimedia by CC 3.0

而關於寧斯的成就,正如他自己所說:「如果這是西方或歐洲探險家達到的成就,新聞聲量會比現在大十倍。」是的,我們可以想像,如果這是白人探險家創下的佳績,他不只會有全球媒體的關注,也會出現在許多勵志書籍中,還可能有人捧著大錢,準備替他拍傳記電影。

結果呢?要不是在 Netflix 看了這部紀錄片,老實說筆者就和大部分人一樣,根本不知道這位尼泊爾探險家的壯舉。

無所不在的歷史「白人化」痕跡

的確,至今我們可以看到在許多的歷史科學書籍與紀錄片中,過往的世界歷史看來像是「白人的世界史」,不用說其他種族的成就放在白人的成就旁邊都相形失色,甚至連不是白人的歷史都會被「洗白」;甚至到了近代,只有英美系的白人,或是美國人才進得了歷史:

例如,在 3 季的 Netflix 紀錄片《電影的故事:你我的永恆印象》(The Movies That Made Us)中,共舉出了 1980 年代至 2000 年代的 16 部影響大眾文化至深的電影,從《異形》到《麻雀變鳳凰》再到《阿甘正傳》,然後……你猜對了,沒有一部「非英美系」的電影。真的,不管日本動畫《阿基拉》、義大利的《新天堂樂園》再怎麼受全球觀眾歡迎,都對全球大眾文化「毫無影響」呢(這句話是反諷,如果你沒發現的話)。

這樣的英美中心白人史觀,也在好萊塢的電影中展現無遺:好萊塢喜歡「英美白人化」真實事件中的主人翁,最惡名昭彰的例子之一,就是 2012 年《亞果出任務》所描寫的伊朗人質救出事件中的主角,明明是來自墨西哥裔家庭,在電影中卻由白人演員班艾佛列克飾演;2008 年的電影《決勝 21 點》,現實中的 MIT 撲克牌隊主角們大部分都是亞裔,但在電影裡卻幾乎全是白人。

這樣的「白人化」甚至還延伸到非英美或歐洲國家的文化產品:大部分的日本動漫主角若非日本人,幾乎都是白人,即使是發生在其他幻想世界的「異世界」故事──從《天空之城》到眾多族繁不即備載的異世界小說動漫,角色們一片白皮膚,讓人很難不想模仿過往諷刺奧斯卡頒獎典禮都由白人壟斷的「#OscarSoWhite」口號,說出「#AnimeSoWhite」(動漫如此白)。

圖為主演迪士尼《小美人魚》的非裔歌手荷莉貝利(Halle Bailey)。迪士尼於日前公布該片的預告後,再度引發網上熱議。圖/Walt Disney Studios@YouTube

甚至,如今許多動漫若偶爾出現了深色皮膚的角色,在台灣各大動漫論壇都還會有人跳出來調侃這是「BLM 再現」(作者按:BLM 指「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或嘲諷地說「要左派、政治正確喔!」等等,由此可見,這樣「歷史白人化」的想法已經在許多人心中被內化了,彷彿全世界都是白人,就連異世界也是如此。

最近 HBO 播出的《冰與火之歌:權力遊戲》前傳《龍族前傳》,以及 Amazon Prime Video 的《魔戒》前傳影集《魔戒:力量之戒》,也都因納入不同膚色的演員而遭部分人批評,可見這種白人至上主義有多根深蒂固:部分觀眾相信奇幻世界裡有飛龍、有魔法,卻無法相信有其他膚色的人存在。

某方面來說,這也讓筆者感到訝異,是否對於這些批評者而言,好似這世界上只有白人有現代與不同世界的故事好說,非洲 13 億的黑人、亞洲幾十億的黃種人與棕色皮膚人種,除了一些老掉牙的神話(要不要再重拍一次《西遊記》呢,各位?)與經典以外,全都不存在、全都沒歷史與故事可說一般。

白人優越主義 vs. 東西文化融合

但是話說回來,若沒有西方人對冒險的熱愛、對探索未知的好奇、對挑戰各種自然與人為極限的熱情,甚至敢賭上自己生命、強調追求自己想要的目標,其他人會爬上高山、深入深海或登上月球嗎?

在許多傳統原住民文化中,高山是神聖不可冒犯的,從澳洲的烏魯魯,到蘭嶼的山,都是當地原住民的聖山或禁忌之地,意即「不容一般人輕易攀登玷污」。而在東亞文化中,冒險一向不被鼓勵──因此過往東南亞的有錢華人家族寧可讓孩子抽鴉片菸抽上癮,也不要讓他們出門投資做生意,深怕他們在投資與免不了的應酬裡、散盡家產;在公視影集《茶金》也有類似的描繪。

事實上,寧斯本身的所作所為本就不是典型的東方思維:他拒絕安穩,不被家人的要求給束縛;他選擇聽從自己的聲音,離開軍職、投入熱愛的登山;他努力找群眾募資,挑戰天候環境與「只有富裕國家登山家才算數」的大眾共識──這些都更偏向是西方價值,也讓他的行事比較像是西方人,而非單純的東方人。

正如筆者在過去文章〈從「時空旅行」到「多重宇宙」:他的科幻,你的日常?歡迎陷入「由宅轉潮」的甜蜜復仇〉中提到,西方文化已經成為我們的文化,它「追求自我實踐」、「挑戰共識」等價值觀,也已成為我們的日常與行事準則。

也是因此,這部《勇闖世界 14 高峰:挑戰不可能》紀錄片是對「其他種族的歷史、成就與故事,被掩沒在『白人或英美霸權』之下」的反思,但同時,其本身卻也是一種「東西文化的融合」。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

關聯閱讀

作品推薦

你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廣編企劃|新北街舞大賽的魔力,就是能讓所有人都被這股精神感染!

歡迎回來《換日線》!
您可以使用此天下雜誌群帳號,盡情享受天下雜誌的會員專屬服務,詳細內容請參考此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