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月 11 日,當大部分臺中一中學生還在參與社團活動,一樁大新聞卻悄然醞釀。當天晚上,一部標題為〈臺中一中音樂科呂老師情緒失控〉的影片在 YouTube 上被瘋傳,截至 3 月 31 日止,已經累積超過 102 萬次觀看,而這個數字還在攀升中。
影片內容大致記錄:臺中一中一年級學生不滿因報告內容超出課程範圍,而被音樂科呂老師要求刪除部分投影片,使得原本 40 分鐘的報告要刪減成 10 多分鐘,最終學生只能唸課文來充數,進而又引發老師不滿,演變成師生在課堂上的正面衝突。
隨後此事件被各大媒體刊出,引起各方討論,議題包括老師的情緒控管問題、汰換不適任教師的管道、學生錄影上傳的合法性,甚或是老師長期遭受的霸凌等,社會輿論在各戰場風向複雜且多變。

3 月 14 日週一下午,臺中一中透過直播記者會說明調查結果,也希望「社會大眾應給老師、學生、學校處理校園危機事件的空間, 暫停以部分、非全貌的資訊檢視或評價此事件,進而對新聞事件涉及的老師、學生或相關人員造成不必要的身心影響」。
記者會召開的當下,筆者和班上同學都在關注,身為臺中一中學生,雖非當事人,心情仍十分複雜。被眾家媒體以麥克風淹沒的是我們熟識的教務主任;主持記者會的是時不時會在校園裡碰見的校長秘書;當事學生是偶有耳聞的學弟;爭議的音樂老師也是不同班同學間的共同話題。
一切曬在社會輿論下、被討論的,都是我們熟悉的人事物,最不熟悉的反而是外界透過片面資訊的許多臆測和攻擊。
這次衝突究竟孰是孰非?體制出現了什麼問題?要如何預防未來類似事件再度發生?這些議題錯綜複雜,而且很可能根本沒有所謂最佳解方。此篇文章,想從作為仍在學的臺中一中高二學生角度,分享親身在現今教學現場的所思所感。
超出課本就會被刪掉,那為什麼還要做報告?
這次衝突爆發的導火線,是師生對課堂報告的意見分歧:老師因為超出課本範圍而刪去報告內容,學生週末額外找資料的心力被抹煞,讓同學們不禁質問:「我們照課本唸就好了、自己讀就好了,有需要做報告嗎?」
這個問題隱約碰觸到了「報告」與「教學」之間很幽微而模糊的邊界。
報告是由學生站上平時老師講課的位置,暫時成為課堂中的「教學者」,擔負傳道、授業、解惑之責。從本質上來說,報告中的學生是代行教職,與平常老師上課是相去無幾的。如果都是傳遞知識,那為什麼要讓仍須學習的學生暫代經驗豐富的老師?
在中一中音樂課的例子裡,學弟們認為「延伸補充」是報告相異於唸課文、教授課本內容的價值所在:介紹中國傳統樂器的同時,額外補充南管與北管體系,並且融入在地的牽亡歌文化,幫助這個知識點能被更完整地理解,而不僅限於課綱的編排方式。
與此同時,報告也可以提供課程一些新元素:大部分老師經過多年教學,都會有自己的一套教學方法或流程,像是固定舉例或口訣等,以便傳達知識點的精要;但當新一代的學生接觸到新知,也會有自己獨到的例證或與生活的連結,而在報告的過程就能看到不同於以往的解讀角度。以上都是讓我們從「受教者」轉換位置成為「教學者」,可能帶給課堂的正面影響,但它們其實並不完全是「報告」的主要價值。
結果不是最重要的,過程才是精華。報告的目的並不著重於在教學現場注入新元素,而是學生本身的「自我充實」。

正若此次案件中的學弟們所表示,他們為了額外補充,多花了一個週末的時間查找資料,而比起課堂上的發表,這個探索素材的過程才是在報告中更有價值的存在。準備報告時,除了攻略陌生的知識點,還需要閱讀相關資料,整理更多課外延伸知識,過程中還要篩選掉可信度、專業度不夠的資料,耗時一個週末至一個禮拜都是有可能的。
但也因為資料量龐大,做報告能讓學生藉由資料的對比、整理和分析,對報告的主題有更深入的認識,經由自主思考也能讓知識內化,最後能用自己的語言轉譯出來。另外,眾多資料不可能都只關於同一個主題,必然也會有許多「非報告主題」的資訊,因此除了報告主題以外,準備報告的學生也能藉此接觸到不同知識點,額外學習、自我充實。
課堂報告的真諦
資料查找、文本閱讀、自主思考、多元學習……這不就是 108 課綱始終在強調的「素養」嗎?課堂上的報告內容,加上心得與準備過程的實錄,成為大學端在錄取學生時參照的學習歷程檔案。
其實做報告的過程就是在培養學生的素養,是不分科目、在課本之外的「帶得走的能力」;因此,當我們在看一份課堂報告時,除了精美的簡報、流利的口條、充實的內容以外,那份報告背後所代表的學生們的成長,以及準備報告的過程,也是相當重要的。
回到這次事件,老師大刀闊斧刪掉學生預計要分享的額外補充段落,與報告本身希望讓學生經由準備過程去吸收與成長的目的,是否相互矛盾?南管、北管是高二音樂課的課堂內容,老師可能有自己的教學規劃,因此不能斷言老師的行為只是無理刁難;但正如影片當中有同學提到的,老師事先並沒有提前告知「不能超出範圍」,因此報告的學弟們自然會覺得忿忿不平。或許,如果在報告前有完整的溝通,減少彼此認知的誤差,可能就不會發生這次轟動全臺的衝突了。

新聞爆發後,許多聲音一夕之間如雨後春筍般湧出:有人訝異於現在怎麼還有靠權威命令學生的老師;有人稱讚學生勇於利用媒體的力量為自己發聲;也有許多人開始細數過去求學時期被老師壓迫、欺凌的悲傷經歷,似乎在教學現場被欺侮而不能伸冤是許多社會人士的共同記憶。
不過,筆者對這些關於過去被壓迫記憶的評論是陌生的──在筆者的求學經驗裡,老師與學生的關係在各個求學階段都有所不同,教師的權威確實仍存在,但更多時候能感覺到的是「師生和睦相處」,甚至「亦師亦友」的氛圍。
接下來,筆者想談談在自己求學生涯中所觀察到的師生互動狀況。
求學生涯中的師生衝突
這次事件讓筆者倏忽回想起國中時期與 S 老師的衝突。一樣的師生階級差異,一樣在課堂上爭執,一樣驚動校方處理,只是當時的我並未將證據擺上媒體平臺、訴諸社會大眾。與這位老師的衝突不只一遭,無關乎對課程安排、作業要求等的意見分歧,卻已讓一名學生與一位老師積怨足足 3 年。S 老師大概也心力憔悴,從主任變成午餐秘書,我升高中後回母校也不曾再與她相遇。
後來聽說,大概是去年上半年時,她中風了。當時一位和 S 老師關係不錯的學姐在社群媒體告訴大家這個消息,號召畢業校友們幫她集氣、祝禱早日康復。我猶豫許久還是下筆,除了祝福病情好轉,也粗略地為過去 3 年的幼稚告解。
思考良久,發現自己與 S 老師的衝突莫名好笑:第一次是因為校隊比賽練習而遲進教室,再加上嘴巴裡還含著喉糖,讓老師覺得不被尊重,而我據理力爭才吵了起來。後來的紛爭大都是新仇舊恨一併爆發,作業遲交、研究內容被批評,甚至只是對話都能起口角。其實起初大可不必一味堅持,在遲到時道歉即可,畢竟是有錯在先;但是國一時擋不住的年輕氣盛,使我做事莽莽撞撞的,待人處事也太衝動,才釀出那 3 年的不愉快。
或許,許多師生衝突都源於情緒管理上未臻成熟。踏出家庭的舒適圈、沒有家人時刻容忍的脾性未經打磨,要經歷過更多人際交往,才能逐漸懂得如何與他人相處。被誤會、受委屈,是人際關係中必然會遇到的,而我們在爭執之中學習協調、退讓,放下一些不必要的堅持,是除了課業以外,在學校的必修學分。
當今高校校園風氣?
在學弟與呂老師的爭執攻佔各大新聞版面後,很多人將目光投向了其他老師。其實筆者在入學臺中一中之前,也曾聽聞傳言分析:臺中一中的師資多為業內資深者,教學方法與思考模式食古不化,脾氣古怪者也不在少數。筆者認為這種臆測即便其來有自,但那終歸還是片面的推理,並不能完整反映真實情況。
迄今為止的兩年內,筆者很幸運地遇到一群優秀的老師,教學能力與品質無庸置疑,也都和善待人,即便不可能弭平權力的差距,但權力結構的不對等並不頻繁體現於我們的日常生活中。
在我個人的求學經驗中,大部分老師是有協商空間的,還會貼心地就我們的忙碌程度調整作業量與難度;即便部分老師有一些絕不可侵犯的原則(像筆者的班導師嚴格禁止在教室為手機充電),我們只要避開便相安無事。

其實許多老師對學生的態度是很開明的,會與我們溝通、聊天,甚至諮詢意見,並不會以「小孩」來看待我們;在中一中語資班的環境裡,筆者甚至遇到真的願意在我們面前真情流露、與我們傾訴煩惱的老師。師生間的關係已經不再只是上對下的知識傳遞,更多是基於相互尊重、傾聽,甚或成為一段忘年的友誼。
老師也是普通人,有獨特的個性、情緒起伏,或不得觸犯的底線。有人說老師是學生的行為模範,似乎表示教師都應該有聖賢之風,遇到再調皮搗蛋的學生都要用大愛感化之;但筆者認為,畢竟人非聖賢,品德教育只能培養基本的禮儀與倫理道德規範,師生關係更大程度其實旨在讓我們學習與形形色色的人相處,而老師的情緒和個性應該有被尊重的空間。
也是因為開放、互相尊重與包容的學習環境,臺中一中才創造出了自由、暢所欲言、積極爭取權益的校風。對於各種不公或權利受損,我們勇敢直白地說出來,而學校、教師們也尊重學生,因而臺中一中成為了學權的沃土。可能也是因為環境如此,學弟選擇拿起手機,記錄下師生的衝突,上傳到影音平台,並對媒體與憤怒的社會高聲疾呼自己的訴求。
但在新聞越燒越旺後,我們逐漸開始質疑,拍影片並公諸於媒體的作法是最適當的嗎?校方被社會莫名其妙的怒火燒得動輒得咎,即使想溝通也被批評是拖延、包庇老師;其他老師無辜被一眾外界目光逼視,寒蟬效應細微地擴散。
對於當事呂老師而言,輿論多站在她的對立面,其龐大的壓力不是我們可以輕鬆想像的。至此,我們不禁要問:學生在衝突現場使用手機記錄是合法的嗎?媒體的能力究竟能改變些什麼?老師情緒管理不佳固然需要被批判與改變,但我們是否有其他更佳解?
除了錄影上傳,還有其他更好解法嗎?
「我有錄影的權利」,一句話擊退怒髮衝冠的音樂老師,大概讓很多螢幕前的觀眾不禁拍手叫好。但一個問題隨即浮現:學生真的有錄影的權利嗎?
關於合法性的問題,YouTube 頻道「瑩真律師」在影片〈側錄暴走老師違法了嗎?老師遭霸凌可以反擊?淘汰不適任教師的方法!【時事評判】〉中有較詳細的分析。簡單來說,在維護教學品質及教師對其教學內容的著作權時,限制學生拍照錄影或使用手機是合理、適當的;然而,當學生權利受到老師的不當侵害,此時作為少數可用的證據收集工具,錄影就是被允許的。
臺中一中規範課堂上手機的使用,通常是基於不同老師的各自規定:有的老師完全禁止手機出現在視線內;也有些老師對手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錄音錄影就沒事;甚至有一位老師接受我們對白板上的筆記拍照,但若玩遊戲被抓到,手機就是強制恢復原廠設定。
即便如此,老師們其實大多不會強硬限制電子裝置的使用,頂多是口頭提醒,也不太有沒收手機的情況發生。筆者在這樣自由使用手機的環境下享受了一個多年頭,卻從未想過將其作為衝破權力藩籬的工具。學校是相對封閉的環境,在這個小社會裡發生的事情不容易外傳;而影音媒體做為橋樑,正如這次所見,能突破校園的舒適圈,將一件可能並不罕見的師生衝突傳播到與我們生活圈毫不相干的人面前,並掀起輿論攻防。人手一台手機,經簡易地錄製、上傳,竟然就能造成如此強大的輿論壓力。

這是一枚不為世人所知的原子彈,精準落在臺中一中。輿論野蠻而粗暴,而其造成的傷害正像輻射一樣,難以立刻被察覺卻又影響深遠。當事件爆發後,本來與同學關係不錯的老師自然影響不大,但對那些多少背負一些學生怨言的老師而言,就是一個潛在的風險。在新聞爆發後幾天內,「靠北版」上就出現針對筆者班導的投稿言論,雖說看起來是玩笑話,但當臺下的學生只要將手機舉起,就能對著你攝錄時,老師們又如何能完全無懼?如何能完整保有教學的自由?難道不會開始字斟句酌,生怕任何一段教學內容外流,又可能在某個引線上引爆社會公憤?
學權的爭取並非原罪,筆者甚至以中一中勇於爭取改變的學風為傲。然學權──乃至於所有透過爭取得來的權利──之所以可貴,是在於我們使用正當的方式,靠我們自己的力量,對抗龐大、具備決定性影響力的壓力來源:學校、升學體制、社會期待等等。然訴諸媒體與網路輿論的力量,就像用一股更強大而難以違逆的力道去壓迫自己所反抗的強權,只是壓迫者與被壓迫者的角色交換,可能解決了眼前的問題,卻在未來栽下更多不可控的因子。
筆者並不是要為這位老師辯護,也未曾上過她的課。不過當校外的聲音淹沒校內聲音,事件升格到公審的層級,排山倒海的眼光往臺中一中漫來時,便超過了合理爭取權益的範疇。筆者認為,爭取權益是艱辛的,而媒體與公眾的力量的確讓我們在短期內取得了優勢;但第一時間將事情獻祭給媒體與社會公評,其實也沒辦法釜底抽薪地改變學弟想改善的現狀。因此,論學權爭取,筆者認為,事件發生後直接在社會的眾目睽睽下指責與呼籲是不甚恰當的。
那麼學生就只能任證據被掩埋在封閉的教學環境中,讓不適任的老師繼續在學校作威作福嗎?難道我們面對老師的壓迫,就應該忍氣吞聲嗎?筆者猜想,有些讀者讀到此處可能會義憤填膺地質問。
不,當然不。對於任何權益的侵害,我們無論如何都應該站出來爭取。在這次的事件裡,學弟覺得呂老師不適任,便應先向學校反應,或透過學生會向校方提出要汰換老師的意見。在就讀臺中一中的這兩年來,筆者認為我校對學生的建議相較臺灣其他高校,是抱持較開放態度的,因此第一時間告訴教務處應會是較合宜的管道。
但畢竟解聘老師是較嚴重的處分,因此校方可能還是會持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態度處理;若遇到學校的不作為,在已經攝錄老師於課堂上踰矩證據的情況下,最佳解法應該是向地方教育機關(學校的直接上級機關)申訴,正如前文提到瑩真律師在其影片裡說明的,可能會更有力也有效率。
邁向新可能
從未想過臺中一中會以這樣的形式再度登上新聞版面,每則新聞或多或少都揭示了一些值得討論的問題,也引領出改變的可能性。
在臺中一中音樂課事件中,我們看見圍牆內難以被揭露的師生衝突,也看見了學生透過媒體素材跨越資訊傳播範圍的限制,迫使校方作出回應。我們同時也在浪尖後發現較少被提及的話題:報告與教學的分界與意義、現今的師生關係,甚至是社會輿論在事件裡的衝擊力等。暫且不論影響與結果,事件本身讓每個看見新聞的閱聽人,都對教學環境有了更多的認識,學校也更有可能對現況做出改變。
希望藉由本文拋磚引玉,同更多讀者分享教學現場的狀況,亦是將筆者的日常與思考片段,經由此次事件,一塊一塊串連起。
事件經過已近 3 週,風波逐漸平息,媒體也早將目光轉回烏俄戰爭或 18 歲參政權,筆者也沒有在校內聽到後續消息。這件事正若許多過去的學權事件一樣,讓我們離更平等的教學環境又近了一些,但更為特別的是,引發了許多非教育界人士的關注──或許,這件事也為學權帶來了另一種可能性吧。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