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nyeong-ha-se-yo (안녕하세요)!」這是目前就讀香港大學(下稱港大)的筆者,每天下課回到宿舍房間後說的第一句話。
身為住在港大宿舍已三年的租戶,在「命運的安排」下,有幸在大一和大三兩年,與同一位大筆者一屆的韓國留學生(下稱李先生)成為室友。由於喜愛韓國影視娛樂、加上彼此個性相投,筆者和李先生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常常交流討論許多話題──小至趣聞八卦,大至人生志向與職涯規劃都聊。
雖然同為港大學生,相較於筆者在台灣土生土長 18 年、大學才離家,李先生從 12 歲起就離鄉背井,先後生活於深圳與上海兩座城市。生長背景的大不同,再加上筆者讀過許多韓國企業外派員工的故事,對李先生的成長故事十分感興趣,因此邀約了李先生接受訪談,紀錄下他 10 年來在異鄉生活的點滴。
希望藉由此篇文章,和讀者們分享他的海漂故事,以及筆者從中得到的一些感觸與想法。
四海為家,培養出「韓、英、中」三語能力
李先生並非「僑胞」,是位出生在韓國土生土長的韓國人。由於父親任職的某韓國科技業大公司增派幹部外派中國,李先生在 12 歲那年便隨父親舉家前往深圳,並在深圳的國際學校讀書生活了 3 年。

在他 15 歲的那年,由於父親又再次被調派回韓國,李先生一家又搬回故鄉;在首爾讀了 4 年的普通高中後,李先生在 19 歲那年,又因父親外派因素,來到了另一個中國城市── 上海,並在當地國際學校又唸了 3 年高中。21 歲時他進入香港大學,並和筆者結為朋友。
換言之,李先生的青少年時期,可以說是在「隨父親工作四海為家」中度過,並且因為不斷移動、學制難以銜接的關係,導致他念了整整 7 年高中。
然而,當筆者詢問李先生對離鄉背井和不停移動有何感想時,出乎意料的,他並未表現出筆者預期中的厭惡與怨懟:李先生認為,在深圳與上海國際學校唸書的那 6 年,其實對他幫助頗大──例如國際學校是全英文授課,也鼓勵學生選修第二外語,讓他在外語能力和溝通技巧上,有很大的提升。
近年筆者在港大遇到的韓國留學生,絕大多數也都和李先生一樣,中學時期就有在中國或其他國家就讀國際學校的經驗,因此除了英文能力普遍不錯外,部分韓國同學由於國際學校的中文課程和日常的中文練習,也有著基本的中文能力。
自小離鄉背井,努力克服學業、人際、思鄉問題
12 歲起就離鄉背井到異地唸書生活,李先生說自己在中學時期儘管沒有遇到太大的適應問題,但初次抵達深圳就讀國際學校時,仍難免有一些學習上的小困擾:相較於當地「更早開始在雙語環境中成長」的韓國同學,李先生那時的英文能力並不突出,甚至大多數時候都無法理解國際學校全英文的授課內容,而國際學校的老師也未認知李先生在韓國出生長大、因而英文能力相對不佳,使得他在當時難免有些抑鬱寡歡。
李先生指出,當時在深圳國際學校的老師們,並未體察各個學生不同的成長背景,評價學生「好壞」的唯一依據就是學業成績,對他來說是個不小的衝擊。

除了學業上的困擾以外,李先生也必須獨立克服人際關係和與故鄉連結等問題:由於國小畢業即離鄉背井,李先生雖努力維持著與故鄉童年好友們的聯繫,但畢竟相隔遙遠、生活環境和接收資訊也不再相同,彼此間自然而然會漸漸疏離──即使中學時返國讀書 4 年,他也沒有再和兒時好友們見面了。
雖說如此,由於如今各地的國際學校,大多有大量韓國學生的關係,儘管李先生失去了 12 歲前的老朋友,但在深圳與上海讀書的 6 年中,他仍能夠在龐大的韓國人與外國學生社群中,重新建立屬於自己的人際網絡。之後某些朋友也和他一樣來到港大讀書,至今仍保持良好的互動。
近 8 百萬海外韓國人,正在全球蓄勢待發
李先生的故事絕非獨一無二。事實上,如今世界各地舉目所及的韓國街或韓國城,在在顯示韓國人不分男女老少,紛紛隨著韓國企業大量「出海」、立足全球的趨勢,已然不是什麼新鮮事。

從數據面分析,韓國外交部的最新統計亦顯示,2019 年長居境外的「海外韓國人」總數已達到 749 萬人,佔 2019 年韓國總人口 5,171 萬人的 14.5%,歷年人數不斷提升。這當中除了移民、外派幹部、留學生外,還有很多隨親人遷移的「家屬」──韓國新聞媒體近年即不時報導韓國企業外派員工,攜家帶眷到異鄉打拼的故事。而這類報導看在筆者眼裡,由於室友李先生本人的經驗分享,更顯得真實。
除此之外,筆者在港大的親身經歷,或許也能夠作為參考:以在港大攻讀學士學位的學生人數為例,雖然沒有正式的數據佐證,但以筆者在港大的觀察以及朋友的非正式統計:目前韓國學生在港大(大學部)約有 700 至 800 人,總數排在中國和印度學生之後,位列第三。
且他們絕大多數都畢業於中國或其他國家的國際學校,因此就如同筆者的室友李先生一樣,這群韓國留學生往往有著「自小訓練」的雙語甚至三語能力、一定程度的跨文化適應力,以及龐大的「海外韓國人 / 韓國企業網絡」為後盾,在全球化的競爭中有著一定優勢。
「如果我是李先生」
聽完李先生的成長故事後,筆者對比自己在台灣出生長大 18 年的經驗,產生不少想法與感觸。當中有著惜福的心情,卻也難免有些欽羨對方。
首先是想到,倘若筆者如李先生一樣,國小剛畢業還懵懂無知時,就因家庭因素離開台灣到異地展開新生活時,實在不知自己能否像李先生一樣成功克服對異鄉的水土不服、對未來的不安恐懼,以及離鄉背井的孤獨感。因此,筆者對自己能在故鄉台灣安穩居住成長 18 年,有著熟悉的鄰里社區、學校朋友和文化環境,也不需克服文化衝擊和面對可能產生的心理問題,其實是非常感恩與惜福的。
然而,當筆者在聽到李先生分享於國際學校的 6 年中、快速提升自己的英文實力並學習第二外語時,心裡其實也是十分羨慕的:畢竟相較於在台灣「土法煉鋼」、用「重死背輕實用、重文法輕口說」等錯誤方法學了 15 年英文的筆者,儘管彼此英文考試成績可能差不多,但李先生的「真實外語程度」確實高上筆者不少。
此外,相較於筆者到了港大後,仍不時掙扎於如何與來自不同國家、擁有不同背景的同學互動相處,由於李先生很早就已經有「不斷跨出舒適圈」的經驗,因此在這方面的能力也顯然高明許多。

至今,還有不少台灣人對海外韓國人有著「排外、不善交際」的刻板印象,但事實上是相較於筆者的掙扎,李先生和許多與他背景相似的新一代韓國留學生、社會人士,由於很早就擁有培養跨文化能力的經驗與環境,其融入當地、建立跨國人脈的純熟能力,絕對不可小覷。
結語:聽不同的故事,打開更廣的視野
透過李先生的故事,筆者認識到一個韓國人因為家庭、產業發展甚至國家政策等因素,「被迫」自小離開家鄉,到海外生活讀書的故事。但更讓筆者敬佩的,是故事背後,他適應環境挑戰的能力、以及從中培養出的樂天知命性格。
如今在東南亞與中國大陸等地征戰的台商、台幹們,他們的子女或許也與李先生一樣,有著相似的成長背景與經歷(筆者在港大也確實遇過這樣的台商子女);但大多數的台灣年輕人,應該也都如筆者一樣,多是在台灣土生土長,至少高中畢業後才開始有較長期的海外生活經驗。
對於我們來說,依據個人不同的價值觀,這些韓國「海外新世代」的生活在不同人的眼中,可能會有截然不同的詮釋:有人可能認為難以想像、有人可能覺得十分「辛苦」、也可能有人認為他們「過得很爽」;有人則可能會從「競爭」的角度來思考,因而擔憂未來這些韓國年輕世代由於自小訓練出來的「國際競爭力」,將成為台灣人才的頑強對手⋯⋯等等。
但筆者認為,或許我們可以先不用預設太多立場,單純地從「認識不同」開始:在這些看似「與眾不同」的成長經歷中,有沒有我們可以學習與參考的地方?畢竟不論在哪裡,與擁有不同背景、經歷、文化甚至價值觀的人多交流,往往比留在同溫層中,更能激發出不同的想法、獲得啟發。
但願每個人都能遇到一位自己的「李先生」:和他進行一場深度訪談,瞭解他的故事,並回頭反思自己的經歷,最後必能成為自我成長的養份。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