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我愛吃,可能是我喜歡研究料理中的植物,所以總是習慣從美食去認識一個地方。厄瓜多的料理,就像植物自然分布無法跨越安地斯山脈一樣,分為太平洋、安地斯、亞馬遜 3 個區域,各有不同的特色。海鮮當然得太平洋沿海才有,亞馬遜有各種熱帶水果與蟲蟲大餐,而安地斯山區則有各種高海拔的薯。
厄瓜多的料理原本就受歐美、中國等地區影響,而且拉丁美洲的食材,許多已經遍及世界,成為我們熟悉的蔬果與糧食,加上我們多半都在國際旅客的飯店用餐,所以並沒有太特殊難以下嚥的味道,我幻想的天竺鼠肉、羊駝肉一個也沒有出現。
印象比較深刻的料理,包括亞馬遜原住民村子招待我們的風味餐飲、安地斯山上的帕查曼卡大地烤爐。另外還有許多我們熟悉但原產於拉丁美洲的食材,以及一些不曾看過的蔬果:勾起兒時回憶的玉米,在這裡有一些巧妙的吃法;台灣鮮少食用的樹薯,厄瓜多低地也經常碰到;當然,少不了大家印象中安地斯山脈常食用的馬鈴薯、藜麥,以及受亞洲影響的稻米飯,都是厄瓜多常見的主食。出乎我意料的是,東南亞常見的羅望子果汁,在厄瓜多也十分受歡迎。

另外,到厄瓜多前就聽聞當地嗜吃香菜,這讓害怕香菜味道的我十分困擾,卻也相當熟悉。如果不是語言不通,在吃飯前我真的很想開口說:「老闆,請不要加香菜。」香菜的波斯文گشنیز,轉寫 gešniz,唸起來很像「芫荽」的台語。香菜原產於西亞,絲路開通後傳進東亞,在中東、南亞、東亞、東南亞、地中海飲食中都普遍使用。
而拉丁美洲原本就會使用的香料刺芫荽,味道與香菜十分接近,所以地理大發現後拉丁美洲很快就接受這種耐寒性佳的香草,讓芫荽的飲食版圖繼續擴大。而原本喜歡香菜的地區,倒是只有南亞和東南亞普遍栽培刺芫荽。畢竟它是怕冷又好水的植物,不像香菜可以廣傳。
奧塔瓦洛的市中心有一處安地斯山區最大的戶外市集。各種大小的羊駝玩偶、巴拿馬草帽、圍巾、毛衣、手繪明信片、書籤、捕夢網、銀飾品、木雕、陶藝品……充滿各式商品,是買紀念品、伴手禮的好地方。
不過,我料想自己馬上就會採買完畢,因此當大家一下車去逛市集,我便詢問司機菜市場在何處。果然,菜市場總是不會讓我失望,除了百香果、土芭樂等新鮮蔬果,我還發現台灣根本就沒有人要吃的黃酸棗、刺多又難處理的麒麟果,還有乾燥的香料包,甚至死藤、貓爪藤、祕魯聖木等藥材,都可以在市場找到。

讓我印象深刻的特殊食材,還有鮮少人提過的落葵薯,它跟我們常食用的皇宮菜同科,沒想到主要卻是食用塊根。在奧塔瓦洛的菜市場發現之前,其實在我們入住基多的第一家飯店,它就曾經出現在餐盤上。有的小巧可愛像個迷你馬鈴薯,有的細長如手指,品種很多,顏色也各有不同。起初我一度以為它是馬鈴薯,最後才發現竟然是落葵科植物。
基多茄也是我在這間飯店就吃到(或者說喝到)的當地特有水果。它的味道太特別了,有鳳梨、檸檬、番茄混合的香氣。從一開始我們就一直在猜,飯店到底在果汁裡加了什麼。後來好奇地跑到廚房,看了水果才知道不是綜合果汁,而是一種類似番茄的水果,本身具有多種味道。

基多茄是厄瓜多特有的植物,西班牙語稱為 Naranjilla,學名的種小名 quitoense 就是基多的意思。果實形態有一點類似番茄或樹番茄,因為味道偏酸,主要是打果汁或做果醬。在厄瓜多十分常見,無論是飯店早餐果汁、果醬,或是安地斯山區的菜市場與亞馬遜雨林的小市集,都可以看到基多茄的身影。台灣也曾有果樹種苗商引進,翻譯做奎東茄,或以其克丘亞語 Lulo 直接譯為露露果。但是它喜歡生長在涼爽、潮溼的斜坡上,我猜想應該不適應台灣的氣候。
更讓我覺得幸運的是,除了在市集看到、在飯店吃到,在安地斯山的加油站休息時,我觀察到一旁山坡的野生植株,覺得它毛茸茸的很可愛,隨手拍照,回台灣查資料,沒想到就是基多茄。
樹番茄看起來就是一臉番茄樣,我在台灣曾經嚐過。它在奧塔瓦洛的餐廳被做成了餐後甜點,菜市場也成堆販售。不過我想,台灣將番茄改良得太好吃了,讓這種偏酸味、果皮厚的水果黯然失色。

還有台灣俗稱紅毛榴槤的刺番荔枝,明明是純熱帶果樹,安地斯山上的菜市場卻也十分普遍,應該是從低地雨林區運上來的吧!它跟釋迦都是《憂鬱的熱帶》書中李維史陀曾特別提及的水果,在熱帶地區十分受歡迎。以前在東南亞都是喝到果汁,沒想到厄瓜多將它做成起司蛋糕,令我懷念不已,期望台灣有人可以重現這個味道。
我們在安地斯山拜訪的最後一個人,是研究薩滿文化的教授,他帶領我們體驗安地斯山區的傳統料理帕查曼卡(Pachacmanca)。這種料理方式起源於祕魯中部地區,已經有 7、8000 年的歷史,被視為重要文化資產。字面意思是「大地之鍋」,結合克丘亞語中 pacha(地球)與 manka(鍋子)兩個字。
另外,在安地斯山南部的祕魯、玻利維亞和智利一帶,艾馬拉人使用的語言中,Manca 或 Mankha 有食物的意思,因此帕查曼卡也被解釋做「來自大地的食物」。
將燒熱的石頭放入事先在地上挖好的坑洞中,然後放入玉米、馬鈴薯、地瓜、豆子、蔬菜、雞肉等食材,藉由熱氣把食物燜熟,有點像是台灣原住民料理與炕窯結合。不同的是,台灣原住民使用的是小石頭,放入水中將食物煮熟,而台灣的炕窯則是將土塊燒紅,並且會在地面上做出一個小土丘。

蓋上層層的玉米殼、草蓆、泥土之後,薩滿教授伉儷邀請大家在大地之鍋外圍成一個圈,然後一起轉圈,彷彿跳舞一般。
這時候,不需要任何翻譯,甚至也不用語言,我都能猜到這是一種祈禱、感恩的儀式。感謝大地,賜予我們珍貴的食物。

《關於作者》
胖胖樹 王瑞閔
作家、插畫家暨熱帶雨林植物愛好者。座右銘「如果一輩子只能做好一件事,希望此生可以為台灣留下更多活的文化資產(熱帶植物)」。從孩提至今,夢想打造一座熱帶雨林植物園。為了實現夢想,自大學起一方面不斷蒐羅考證相關資料與文獻;一方面尋找失落的熱帶雨林植物,足跡遍布全台。同時,也將這些熱帶植物的紀錄分享在臉書與部落格「胖胖樹的熱帶雨林」。
註:本文摘自胖胖樹 王瑞閔的《被遺忘的拉美─福爾摩沙懷舊植物誌:農村、童玩、青草巷,我從亞馬遜森林回來,追憶台灣鄉土植物的時光》,由麥浩斯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