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大選將於本(11)月 3 日舉行,爭取連任總統的川普在最後時刻大打中東牌──8 月以來促成最親密地區盟友以色列跟 3 個阿拉伯國家(8 月阿聯、9 月巴林和 10 月蘇丹)關係正常化,也許有助鞏固猶太裔金主或選民的支持,但傳統上來說,外交議題對美國選舉政治的影響往往有限。
不過若暫時撇開選戰,檢視以阿的新一輪建交潮,可發現川普政府和前歐巴馬政府(由現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拜登擔任副總統)處理中東問題手法的巨大差異,這對預估美國未來的中東戰略將有一定參考價值。以下,本文將分析川普與歐巴馬政府對中東區域採取的相反策略,並分析本屆總統大選過後,不同候選人當選所需面對的挑戰。
美國戰略:直面中國崛起,漸從中東抽身
要探討美國的中東戰略,第一個關鍵詞是中國。
無論是歐巴馬還是川普政府,其國家安全戰略的頭號目標,都是把美國的戰略重心由中東和歐洲搬到東亞,以應對中國的崛起。無論是歐巴馬政府的「轉向亞洲」(Pivot to Asia)或「亞洲再平衡」(Asia Rebalancing)戰略,還是川普政府的「自由與開放的印太區」(Free and Open Indo-Pacific)倡議,假想敵都是北京。為了應對這座龐然大物,華府不得不減少在中東或歐洲的戰略投資──畢竟,美國的戰略資源也有其限度。
這意味着美國要某程度上從中東抽身而去,但這不代表要完全放手,對美國而言,中東地區穩定還是非常重要,即使美國因開發頁岩能源,對中東石油和天然氣的需求減少,其盟友(例如日本和韓國)仍極依賴中東的能源供應。問題是要怎樣做到這點?歐巴馬政府和川普政府給出不同的答案。
歐巴馬政府著眼核協議,忽略盟友憂慮
談到這裡就輪到談美國中東戰略的第二個關鍵詞:伊朗。
歐巴馬政府和川普政府處理中東事務的最大差別,自然在於伊朗核問題。川普政府選擇退出伊朗核協議,不完全是只想消除前朝政治遺產,背後還有戰略觀的重要差別。請不要忘記,反對伊朗核協議是許多右傾鷹派共和黨人的共同立場,並不是只因川普掌政才會發生退出核協議的情況。換上如 Ted Cruz 或 Marco Rubio 之類的人去當總統,結果也可能一樣。

伊朗核協議的首要目標當然是阻止核擴散,避免以色列有藉口攻擊伊朗挑起紛爭,也阻止沙烏地加入開發核能力的競賽,歐巴馬政府盼藉此確保中東地區長久穩定,從而專心應對中國挑戰。
核協議令伊朗變相獲美國認可重回國際社會主流,問題是歐巴馬政府是否認真考慮過它對地區秩序的影響呢?
正如曾任歐巴馬政府的以巴談判美方特使 Martin Indyk 在一次國會作證所提到,華府理應發展出「(跟核協議)平衡(parallel)的地區安全戰略以補充核協議,即旨在反制和抵銷伊朗的地區胡鬧行徑的戰略」。然而,觀乎這位前官員的說法,歐巴馬政府做的只有重申對以色列和沙烏地阿拉伯等的安全保證,又或增加軍售等──但這樣真的足夠嗎?
答案是肯定不足夠。
自從伊拉克戰爭後,伊朗迅速把握伊拉克改由什葉派主導的機會,大力擴展地區影響力。這令以色列和阿拉伯國家(尤其是像沙烏地般有不少什葉派國民的國家)對此深以為恐。
約旦國王阿卜杜拉 2004 年提出所謂「什葉新月」(Shi’ite crescent)的說法,警告遜尼派若杯葛伊拉克國會選舉,只會任由伊朗扶植的什葉派勢力主導政府,進而可能跟敘利亞的阿拉維派(被視為什葉派分支)勢力和黎巴嫩的真主黨(本身就是伊朗扶植的武裝勢力)合流。此後「什葉新月」一直被阿拉伯領袖用以描繪伊朗對地區秩序的潛在威脅,但顯然歐巴馬政府不怎重視這顧慮。
歐巴馬政府已不是第一次在中東犯下如此失策。2010/2011 年阿拉伯革命浪潮後,歐巴馬政府默許埃及獨裁者穆巴拉克被推翻,但埃及之後由穆斯林兄弟會主導,令敵視穆兄會的沙烏地大為震動。這也是為何沙烏地此後積極介入地區事務,包括扶植民兵加劇敘利亞內戰,還覷準機會捧塞西上台,令埃及重回軍頭獨裁的舊路。
從推動民主的角度看,歐巴馬政府放棄穆巴拉克難言有錯,而且以當時示威的強烈氣勢,華府勉強力保穆巴拉克恐怕不但無補於事,反而落得罵名。但從現實政治的角度看,歐巴馬政府似乎忽略對地區秩序的通盤戰略考量,冷待盟友眼中的國家安全顧慮,這點華府本來可做更多事後補救。
在伊朗問題上,歐巴馬政府重蹈覆轍,只把焦點放在核威脅,忽略伊朗對地區秩序的重大挑戰,更無視傳統盟友如以色列和沙烏地已屢次明言的國家安全憂慮。

川普政府安撫盟友,意圖創建新秩序
對比之下,川普政府反而更重視以色列和沙烏地的反應,主動嘗試將以色列與阿拉伯世界連繫起來,主動建構以反伊朗為核心目標、容許沙烏地和以色列主導的全新地區秩序。這不代表要跟伊朗開戰(否則川普也不會把好戰的白宮國安顧問波頓革走),而是藉高壓制裁遏止德黑蘭,削弱後者拓展地區影響力的本錢──難以斷言刺殺革命衛隊聖城旅指揮官蘇萊曼尼(即伊朗支援地區盟友大計的總設計師)是否原先計劃的一部分,但實際效果配合到這策略方向——間接消除或至少紓緩沙烏地和以色列等對「什葉新月」冒起的合理擔憂。
美國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拜登一直強調要重建受川普政府損害的同盟,但現實上值得反問一句:誰才是美國的同盟?
川普政府在歐洲無疑跟德國關係惡劣,也不給法國面子退出了巴黎氣候協議,但說他會退出北約的話卻略嫌危言聳聽;而在中東和東亞地區,川普政府跟同盟的關係其實並未像美國外交建制精英說得那麼差(當然也沒川普支持者說得那麼完美),至少以色列和沙烏地顯然對川普滿意多於歐巴馬。川普政府退出伊朗核協議,得罪的是歐洲盟友(歐洲企業早已磨拳擦掌等待進軍伊朗市場),卻討好了以色列和沙烏地等中東盟友。
當然川普政府的中東政策並非完美無瑕,一方面美國需要更公然包庇以色列和沙烏地的惡行(例如承認耶路撒冷為以國首都,和提出有利以國的兩國方案領土分配細節,以及姑息沙烏地王儲涉嫌下令殺害記者哈紹吉等),另一方面伊朗仍可藉更全面倒向中國,保住經濟不致崩潰之餘,繼續發展核導項目,隨時令核武威脅更為迫在眉睫。最壞情況是以色列主動攻擊伊朗核設施,隨時引發世界大戰,退一步來說也可預見沙烏地會尋求取得核武,或引發地區核競賽。
但從美國尋求在中東戰略後撤的角度看,安撫盟友遏制對手以創造地區新平衡(前提是判斷伊朗不敢真的挑起傳統戰爭或核戰爭,只敢採取由盟友民兵出手的不對稱戰爭),也許真的比綏靖對手卻觸怒盟友更有效果──放過伊朗或是養虎貽患,沙烏地和以色列也會為制衡德黑蘭而四處出招,反令地區局勢更緊張。
美國總統大選後的政策走向
倘若川普連任,可以預期上述戰略方向將會延續,以色列和沙烏地更有可能歷史性建交;如果是拜登入主白宮,他將須思考如何汲收歐巴馬時代的教訓,對川普政府的遺產去蕪存菁,否則他只顧討好歐洲盟友,輕易重返伊朗核協議,則可預期以色列和沙烏地會再次有各種小動作攪局,令地區局勢增添不確定性。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