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封城中的倫敦，媒體清一色都是疫情相關報導，每天下午出來開記者會的官員換來換去，沒有一個得民心，也都說不出個所以然，大家已經看到不想看，有人開玩笑說不如派唐寧街 10 號的寵物貓上台還比較有看頭。相較之下，台灣新聞精彩得多：一下順時鐘、一下逆時鐘，隨著疫情趨緩，名人感情八卦的熱度，也壓過了新冠肺炎的新聞，簡直看得我眼花撩亂。
還在台灣時，我就對綜藝節目沒有興趣，對大部分的藝人也都不熟，連《康熙來了》這個一度紅遍華人圈的節目，都是從中國朋友那裡聽來的，對方還非常訝異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台灣人，怎麼這麼「沒常識」？！移居英國 17 年後，我對台灣的影劇圈更是完全陌生，我認識的藝人和演員，現在不是退休就是升級演「老生」了，現今演藝圈裡大家耳熟能詳的名字，我一點概念也沒有。
所以當在社群媒體上，不斷看到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明星感情「醜聞」時，我還非常地狀況外，連人名和臉都對不太起來，更遑論選邊站。然而，儘管平時沒有關注這次醜聞風暴的核心人物，但從這個大量洗版的風波中，我卻對背後的社會弊病深有所感，有些想法不吐不快。
以下論述並非針對此次單一事件、也沒有要帶什麼風向，或者替任何人辯護，而是在長年觀察社會上存在已久的「獵巫文化」後，希望能寫下自己的想法，和讀者們分享：
公眾人物的私人感情，真的關乎「公眾利益」嗎？
台灣或許因為地小媒體稠，各家媒體為搶收視率競爭激烈，因此灑狗血的名人感情事件，舉凡交往戀愛結婚生子偷吃劈腿離婚爭監護權等等，都可以是當天 24 小時不停播放的頭條新聞，國際重大新聞事件只能屈居配角。畢竟某名人當街偷吃／上摩鐵幾小時／外遇離婚的驚人內幕，都比全球暖化／石油危機／恐怖攻擊／難民問題還貼近一般人的生活，也有更多賣點和話題。
如果沒有這些頭條八卦，所有的媒體和名嘴們大概都不知道怎麼生存下去。在這樣的社會環境裡，所有小有名氣的公眾人物，都莫名其妙的被當成道德模範，一旦此人不智或不慎犯了錯，就會被推上打滿聚光燈的刑台，任由閱聽大眾丟石頭吐口水，直到下一個替死鬼出現，大家轉移目標，才得以稍事喘息。
名人犯錯或感情出狀況，只證明了他們不是天使下凡，無論外表多麼光鮮亮麗、事業如何功成名就，私下其實也就和你我一樣，是會吃喝拉撒睡的凡夫俗子。我認為，要他們為搞砸自己的愛情／婚姻／事業／人生，出來向大眾道歉「做了錯誤示範」，是一件非常弔詭的事。他真正需要解釋或是道歉的對象，只有被實質傷害到的人而已，除此之外，他的歉意無法為社會帶來任何實質的「公眾利益」。
當然，我也理解公眾人物之所以會被放大檢視，是因為他們具有超乎一般人的影響力，因此他們若鼓吹某個偏差的觀念，很可能會對社會造成負面影響。從這個角度來說，他們確實得更謹言慎行。但是即便如此，仍有些事情屬於他應該被尊重的私領域──到底什麼是名人「自家的事」、什麼是「人人管得的天下大事」，相信並不難分辨。若有人會因為名人偷吃，而覺得偷吃合理，那麼我們要擔心的恐怕不是名人的道德操守，而是閱聽人的素養。
然而，每次發生這樣的「新聞」（男女交往吵架分手離婚，全世界每個角落天天都在發生，其實也不是什麼新鮮事），許多觀眾卻彷彿自動將之歸類到「公共大事」──手上握著言語的石頭，「賦權自己」選擇往誰那邊丟，彷彿自己的倫理道德毫無瑕疵，落井下石一點都不羞恥、或是理直氣壯地大聲說，某某出來做節目／發唱片／接代言，賺觀眾錢欺騙大家感情，做錯自毀形象，就應該為此付出代價。
當人人都忙著「鏟奸除惡」，極少人會公道地說： 「某某或許做了傷害伴侶的事，但是那是他們的私事，請給他們一些隱私，讓他們好好處理這件事，把對當事人和家人（以及小孩，如果有的話）的傷害減到最低，關於這件事的討論大家就適可而止。」（會率先跳出來講這些話的，大概只有公關或經紀人）
那些靠跟蹤爆料維生的狗仔、談論他人私事賺錢的名嘴，和這個食物鏈裡啃食屍骨的其他相關人物，都是這個公審結構裡的共犯。從阮玲玉的「人言可畏」到網路世代的「不畏人言」，思想看似進步、權力看似輪替，但不幸的是噬血的本質並沒有改變：當事人仍舊被消費，觀眾們依然被制約，通俗的劇情，一樣的模式，不同的包裝。譴責之餘的反思、框架以外的觀點、相關議題的討論，在滿天亂飛的石頭裡，也成了被攻擊的目標。
即使愛情分手收場，仍是「人生存簿」上的一筆財富
行文至此，讓我們稍微跳脫出來，談談「感情」本身：每個人多少都有失戀的經驗，我想我們都能同意，當一段關係被迫結束時，當事人難免會有些負面情緒；也因此意氣用事、企圖博取同情或是挾怨報復，是剛分手時常見的反應。但是撇開必然的情緒，理性思考愛情，我們會發現每段感情都是一次學習，就算走到盡頭已是一片狼藉，這段感情總有珍貴之處，不至於一無可取。
兩個人在一起，有時是愛情，有時是肉慾，有時是依賴，有時是習慣，還有其他各式各樣難以定義或無法形容或者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如果真的相信男女平等，就沒有所謂的「誰比較吃虧」或「誰浪費了誰的青春」。闖蕩江湖願賭服輸，輸了好好哭一場，明天太陽依舊升起，未來還有無限可能。
不管是不是公眾人物，會想不擇手段的挽回或報復，這段關係十之八九覆水難收，再歹戲拖棚只是徒增痛苦，到頭來只會累積更多怨恨，還不如趕快走人。投注的情感和時間，就當在人生銀行裡存了幾年的寶貴經驗，未來的人生只會更富有，不會更貧窮。千萬不要像一心翻本的賭徒賴在牌桌上，輸到傾家蕩產還堅信下一把會贏。
在我婚前的戀愛經驗裡，我都是「被走人」的那個──不願的分手、不甘的癡纏、痛苦的掙扎和漫長的重生，這些經歷一樣也沒有少。但是無論傷得多重，我不曾報復，也沒有恨過。而這絕不是因為我有崇高的情操，而是因為恨意與報復是一把利刃，只有想置對方於死地才捅得進去。換句話說，我沒辦法傷害還愛著的人，所以只能默默離開。
多年過去，我早已走出當年傷痛，但是我並沒有忘記。事實上，我非常感謝那些離開我的人，也慶幸自己沒有意氣用事。對我而言，那幾段愛情回憶仍是美麗的，付出的時間也是值得的，更重要的是，這些往事給了我無窮的養分，讓我能以更溫柔寬闊的心待人愛人。
我們能做的，是對名人除魅、也監督媒體放對資源、發揮正向影響
說到底，美好的愛情和幸福的婚姻是理想，不是審查機制和成就量表──達不到那樣的目標並不可恥，不需要以此折磨自己或評斷他人。感情這條路上，我們都愛過人、傷過人、負過人，知道它有多難行，轉錯彎、跌了跤都是旅途的一部份。沒當過第三者並不表示一定比較清高，沒偷吃過也不見得比較優越，遵守道德規範是律己的行為法則，但不應是據以批判別人的武器。
熱衷集體公審，就像加入某種邪教儀式，相信只要嚴懲獻祭叛徒，就可以洗清自身的過錯，和消滅讓他感到威脅的罪惡。這樣的行為，不過是無止盡的獵巫，被抓上祭壇的人或許犯了錯，但是沒有人應當為此受到公開的羞辱，無論名氣帶來多少收入，他賣的都不是生而為人的尊嚴，也不是和你我一樣脆弱的靈魂。
如果人們能對公眾人物除魅，將心比心地看待他在愛情或慾望裡犯的錯，那麼丟出來的石頭和被牽連傷害的人都會少很多；如果媒體能花多一點時間和資源，在真正值得關注的議題上，那麼社會大眾的眼界和年輕男女的情商也會高很多──當然，這一點有賴全體公民的監督與支持。如果不欣賞腥羶色的新聞，就不要用點閱助長其流量；如果想看具有深度與廣度的報導，或許可以訂閱你認同的媒體。「口嫌體正直」地邊罵邊看，是無助於改善社會風氣與媒體素質的。
最後順道提一下：多人運動在封城中的英國是違法的，警察抓到會開罰單喔！要運動的話，只能跟同住的人，不然也只能和「一個非同住的友人」一起，但是必須「保持社交距離」，實務上似乎有點難度。現在這個時局裡，" The more the merrier "（人多歡樂多）這句話還真是蠻不適用的啊！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