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銳實力」（Sharp Power）是最近西方媒體和台灣媒體上常出現的詞，通常用來形容中國等威權主義國家的影響力，透過經濟、外交等手段，在民主國家中與日俱增的狀況。
最近與台灣相關的「銳實力」案例，則包括了德國大企業如航空業的漢莎航空，以及在台擁有高銷量的豪華汽車製造商賓士（2017 年，台灣為 Mercedes Benz 全球前 10 大銷售市場，中國為第一），紛紛把「台灣」更名為「中國台灣」（Taiwan, China）。
我們的外交部駐外代表，發函到上述公司「嚴正抗議」。但截至 2018 年 4 月初為止，上述企業似乎並沒有任何更改的打算。
這讓我想到幾年前在德國時，因為要開一個新的網路銀行——N26 帳號，和德國的郵局公務人員，起了我在當地日常生活中，極為罕有的衝突：
2014 年的德國郵局現場
時間回到 2014 年。當時我為了申請 N26 帳號所需的身分證明，來到了柏林住家附近的郵局。
N26 在柏林當時正在興起，是金融科技（FinTech）領域的新創企業。它簡單來說，是一個網路起家的銀行——無實體分行，只需要用 APP 就可以輕鬆申請個人網銀帳戶，一改德國過去申請銀行帳戶的繁雜手續。
然而由於 N26 沒有實體銀行，所以當時我必須先帶著護照，到德國的郵局作「身份驗證」，然後再把驗證結果寄到 N26 完成註冊。
但當郵局行員輸完護照資料，把螢幕轉給我看，問我「是不是資料都正確？」而準備列印時，我看了一下，發現在國籍部份，她用上了「中國」（China）而不是「台灣」（Taiwan）。
我於是指著國籍處對她說：「這邊錯了，麻煩請改為台灣。」她拿起我護照反覆看了一下，回道：「正面明明就寫著 Republic of China 啊。」我說是啊，但是你看下面印的字樣是「台灣」（TAIWAN）。
她又說：「你護照上面寫了中國（China），你就是中國人。」
我開始試著想要對她解釋——現在「中國」指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PRC），我們是「中華民國」（ROC）、是「台灣」（Taiwan）⋯⋯但是不論我好說歹說，她都說「在系統裡找不到台灣」。
當時我非常確定，德國的公務郵政資訊系統裡一定有台灣的選項——我在德國這麼多年，不管去哪要選國籍，一定都有台灣或中華民國、總之「非中國」的選項可以選。
所以我請她再找找。不過她仍然非常堅持說著：「不行，就是中國」。當下我又氣又急，接著她甚至拿起筆，叫我在「錯植國籍」的文件上簽名。
「被更正」的國籍，從未有過的強烈情緒
我看了一下她，一位 5、60 歲的在地公務員女性，會對近代國際關係、台海兩岸的糾葛歷史了解多少？再加上德國人一版一眼的做事風格，如果她從來就不知道「台灣」、「中國」之間的歷史，也不關心新聞，只關心有沒有把自己工作做好，想必繼續和她解釋爭論也是浪費時間——好漢不吃眼前虧，我決定先簽了，之後再想辦法。就算她不懂，我相信 N26 一定懂。
說實話，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對於國籍產生了這麼強烈的感情——就像明明是個英國人、卻莫名其妙被個陌生人寫成美國人一樣，走出郵局時，我眼眶都紅了。
但我畢竟還是一個「解方導向」（Solution oriented）的人，所以決定把情緒先放下，找出解決方法：我播了電話給台灣駐德辦事處，詢問他們德國郵局是否已沒有「台灣」這個選項了，並把我剛剛遭遇的狀況講給外交人員聽。外交部人員說一定有選項，是她沒有仔細找。確定了台灣（在 2014 年時）並沒有被德國郵局體系「除名」或「更名」，我決定等 N26 的許可和金融卡發下來後，再向對方做更正要求。
在 N26 發出了確認信，我成功申請到銀行帳戶後，撥了他們的客服電話，請他們幫我做國籍更正，也終於成功完成「更名回台灣」的動作。
大部分的歐洲人，怎麼看台海關係？
我把這件事情，分享給我在歐盟布魯塞爾總部工作的德國朋友聽。她對我說：「其實妳可以客訴、申訴郵局的。」我聽了很意外，「客訴」這件事，我在德國竟然從沒想過——或許是因為我早已習慣他們的服務態度（普遍來說實在太差了）。來了這麼多年，每次只要接觸服務業、尤其公務機關，常會真的把人氣個半死。
但我也可以確定，包括那位德國的郵局阿姨在內，歐洲人儘管不見得都知道台灣、了解兩岸關係，但在當地多數人的心中，通常並不會是故意、惡意地、預設立場地，想要硬將來自台灣的我們，歸類為「中國人」。
我在柏林主要的好友都是歐洲人，他們三不五時都會問我一下「兩岸關係」最新的變化，並且尊重每個人對「台灣」和「中國」認同的不同，也早已因我們長期認識，對台灣有著許多理解。但即使是認識新朋友時，對方知道「我來自台灣」時，也都會很好奇地詢問兩地差異，並且抱持著開放的心胸討論相關議題。
在我所認識的絕大多數歐洲人認知裡，台灣「確實是主權獨立國家」、「和中國是不同的兩個地方」——不過他們也相當清楚自己的國家政府，不會輕易在國際媒體上承認台灣的主權是否獨立，更可能是「支持一中原則」的。
「這就是國際（政治）現實的不得已吧！」朋友們有時會半玩笑半認真地嘆口氣，這樣對我說。
不過如今的情況，顯然已經與過去「政治（外交）歸政治（外交）」、「民間（商業）規民間（商業）」有所不同：當德國的大型企業也開始不論是為了廣大市場、或怕遭到關稅報復等壓力而開始「自我審查」，其結果就是台灣連在國際企業的官網上，也開始面臨「被消失」的命運。
離開台灣今年邁入第八年，想想我人生最精華的時間，都獻給歐洲跟德國。如今看到此情此景，真的充滿了無奈與憂心。
騰訊投資德國柏林新創銀行
話說，文章前面提到的，非常迅速有效率地協助我完成「國籍更正」的新創企業 N26，現在如何了？
中國軟硬兼施的銳實力滲透全球，似乎也具體體現在 N26 這家德國金融新創企業，最近的融資消息上：最近一輪募資，N26 從中國的互聯網巨頭「騰訊」，和德國金融集團安聯（Allianz）等投資者處共募得 C 輪 1.6 億美元（上一輪的投資者之一，則是知名的矽谷投資人 Peter Thiel）。
騰訊投資部門負責人林海峰在此投資案中表示：「隨著歐洲市場對數字銀行產品及服務的需求上升，這是我們（騰訊）的戰略佈局。」換言之，騰訊出手投資歐洲新創公司，並非是為了讓 N26 「進軍亞洲市場」，而是讓騰訊能藉此加深與德國金融市場的聯繫。
我忍不住打開了 N26 帳號上的個人資料，目前依然一切沒變。
但哪一天，會不會也突然被加上了「中國」？恐怕在這中國「銳實力」當道的年代，誰也說不準了。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賓士官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