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月光州的天空是怎麼樣呢？我依稀記得那個漆黑之夜，令人毛骨悚然的閃光與恐懼。我記憶中的『那天』，我們應該記住的『那天』，該是怎麼樣的一天？我筆下的主題依舊是夜晚，天空依然漆黑。這棟大樓是 1980 年 5 月的目擊者，也是直升機槍彈下的犧牲者。」
──鄭永昌（정영창），〈黑夜之日：全日大樓〉
韓國光州的「518 事件」，無疑是該國民主化運動史上，最具國際知名度、也最為慘烈的代表性事件。而在那時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中，流傳甚廣且最具爭議的一個「歷史懸案」，是軍方到底有沒有在當時的實質領袖、後來發動政變成為總統全斗煥命令下，動用武裝直升機，在道廳半空開槍掃射、殺害手無寸鐵的民眾？
如今，如果你和筆者一樣，實際走訪光州一趟，並造訪當地知名地標「全日大樓 245」（Jeonil Building 245），應該不難做出正確的判斷。
全斗煥 37 年後出書，仍極力否認犯行
2017 年出版、極具爭議的《全斗煥回憶錄》（卷一）（2017）中，全斗煥面對光州 518 事件時的殘酷鎮壓，仍堅決否認絕大多數犯行。
他在書中更強硬表示，當時增派光州進行鎮壓的特種部隊、坦克與直升機，實屬「正當維安」，任務為阻止於當地滋事的「北韓特工」，絕無針對平民攻擊的事件。
而在光州事件後，從現場生還的目擊者們指證歷歷，甚至遞交相關照片作為證據，也遭全氏全盤否認，甚至指出自稱目擊者的德國記者尤爾根・辛茲彼德（Jürgen Hinzpeter, 1937-2016）與曺喆鉉（조비오，本名조철현, 1938- 2016）在「惡意扭曲史實」，連其提供的照片也全是造假。
全氏所持的理由有三（以下均摘自《全斗煥回憶錄》第 480-481 頁）：首先，兩位目擊者所在位置，不可能拍攝到如此清晰的槍擊照片；再者，他們所描述的直升機機型，並不存在於當時的韓國；最後，夜晚飛行的直升機之所以會發出閃光亮點，並非軍人在機上開槍的火花，而是直升機的「防撞條燈光」。
簡言之，全斗煥這位極具爭議性的前總統，即便在民主化後歷經審判與牢獄，到了其生命中的最後幾年，仍堅持當年「下令用直升機射殺平民」的說法全是子虛烏有，不足採信。
科學鑑識證據，狠狠「打臉」前總統
諷刺的是，就在全斗煥出版回憶錄的同年，位於光州市中心的人權大道錦南路、當年事發現場之一全日大樓（전일빌딩）的彈痕調查結果也已出爐，大量證據狠狠「打臉」了全氏的說法。
「全日大樓」初建於 1968 年，因當時著名的《全南日報》（전남일보）辦公室長駐此處而得名。大樓陸續經過 4 次擴建，並在上世紀 70 年代成為光州首座超過 10 層樓的建築，因此成為錦南路上的知名地標，後來更因光州民主化運動時鄰近事件核心區域「全南道廳前廣場」（現改名為 5.18 民主廣場），成為這段歷史最重要的「不義遺址」之一：
1980 年 5 月 27 日，光州市民與戒嚴軍再次爆發衝突之際，鎮壓軍隊認為該大樓疑似躲藏武裝民兵，故從樓外盤旋監視的軍用直升機上，對該棟建築內外進行無差別掃射。
儘管全斗煥和軍方均矢口否認曾動用直升機鎮壓或攻擊平民，但在韓國脫離威權統治、推行轉型正義後，相關調查陸續展開。當中最關鍵的證據，來自國立科學鑑定院於 2016 年 9 至 12 月間，實地調查全日大樓內外近 185 個地點（包含 150 個室內地點與 35 個外牆地點），最終在 518 事件 37 年後的 2017年 3 月，正式公布調查結果──確認大樓 10 樓有 142 處可辨識彈痕，且外牆也有 35 處明顯遭子彈射擊的毀壞痕跡。若再加上分布在大樓內柱子、天花板、地板和窗框等處的子彈（經科學鑑定後，確認為當時戒嚴軍使用之實彈款式），共計 245 個物證，可為「鐵證如山」，證明了當時軍方確實搭乘直升機槍擊平民。
更令人髮指的是，鑑定院依其大樓所殘留的彈痕，分析子彈掃射程度、範圍與力道，客觀研判當時軍方採取的是「無差別射擊」的形式進行掃射，絕非全斗煥於回憶錄中扭曲史實所稱的「鎮壓僅針對所謂北韓特工」。
實際走訪全日大樓，見證當年的殘酷與不義
那麼，在又過了近十年後的今天，全日大樓是什麼樣子呢？
今年 2 月，我因研究計畫，在大雪之日親身走訪了這座曾被戒嚴軍直升機猛烈襲擊的歷史性建築。它於 2020 年 3 月改建後已重新開幕，並在樓內設立了深具歷史意義的紀念館。
一進館內，即可看到其展示的珍貴歷史文獻，即所謂的「直升機作戰文件」。介紹寫道：「這份文件是陸軍總部（當年）下達的直升機作戰計畫指南，收錄在安全司令部文獻 84-23 卷內，在 2018 年韓國《關於直升機射擊事件特別調查委員會調查結果報告書》解密後，裡頭第一條即清楚地記載：當地面鎮壓部隊進行作戰任務時，若有人從高樓處攻擊軍方，授權（直升機）可對武裝暴徒所在處，進行大規模火力攻擊⋯⋯」
此外，館內並展示了韓方後來從美國國防情報局（DIA）所取得的資訊，也證實了特戰部隊早在光州事件期間的 5 月 21 日，就已經開始動用實彈射殺平民，當日下午更有高達 54 位抗議民眾冤死槍下。
看著由館內保留，當時射入樓內的子彈、鎮壓部隊槍械，與鮮明的實際彈痕，更令我不寒而慄，難以想像當年光州抗議市民直面的殘酷與血腥。館內並設有讓人嘆為觀止的「訪客互動區」和「VR 體驗區」，分別能以直升機上軍人，與躲在大樓內平民的第一視角，身歷其境地理解當時發生的真相。
我戴上 VR 眼鏡，眼前立時出現深夜樓外巡邏的直升機身影，耳邊更傳來「那是什麼東西？」、「戒嚴的直升機啊！」等旁人驚慌聲。接著座位搖晃、機關掃射聲不斷響起，我環顧四周盡是慌張失措的民眾，有的躲到桌底、有人則閃避至柱子後方，避免遭槍彈波及。最後結束的畫面，則是從我眼前飛來一顆子彈，之後，歸於血紅夜暗⋯⋯。
再往館內深處走去，館方還精心設計了「扭曲史實」之門，門上各自羅列 518 事件後續爭議，諸如「518 是暴動嗎？」、「有北韓軍介入 518 嗎？」等等，訪客可自由選擇感興趣或好奇的議題、扭開門把後，就會迎向後方「真理之門」的官方影片與史詩資料，一解當年 518 現場之謎。
既然說到謎團與爭議，這裡也分享一個小知識：如今名為「全日大樓 245」（전일빌딩 245）的這棟建築，其後方數字被不少人誤會為象徵此大樓發現的物證數量，但其實根據官方說法，該數字純粹是道路地址系統分配的「號碼」──且倘若我們真以物證數量命名，其實早已遠比 245 還多──2019 年 12 月，韓國法院命令追加調查「直升機槍擊案」，再度發現樓內尚有 25 個先前未被發現的彈痕位置──換句話說，若以物證數量命名，應是「全日大樓 270」才是。
參訪的最後，我來到全日大樓屋頂處。從這裡可以盡觀錦南路、道廳圓環噴水池，亦可瞭望無等山與朝鮮大學。此刻呼吸著新鮮空氣的我，不禁感激全日大樓數十年如一日，靜靜收藏著歷史慘案的關鍵證據、守護著光州 518 民主化運動的眾人記憶。相信無論今日或未來，它也會繼續守護這座城市吧。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