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韓國首爾知名的觀光景點：熱鬧的美食購物勝地明洞，前往南山首爾塔「掛愛情鎖」的路途上，其實有一片極少外國遊客知道的新興文化場域「記憶之地」（기억의 터）。
據韓國官方介紹，「記憶之地」於 2016 年正式落成，距今開放不到十年，也是韓國近年新設的「不義遺址」：這裡原來是上個世紀，日本強占朝鮮半島首任總督伊藤博文（1841-1909）官邸所在處，如今則被官方定位為反思批判日據政權的文化園區。
此園區更曾一度收藏名藝術家林玉相（임옥상）為 247 位韓籍慰安婦打造刻有她們姓名的「世界之肚臍」（세상의 배꼽）雕像，以及「大地之眼」（대지의 눈）紀念那段受難的歷史；然而不無諷刺的是，林氏後來卻爆發性騷擾醜聞，導致 2023 年官方就地拆除了他在此地的兩大知名作品。
親訪「記憶之地」的陡峭山路
今年 2 月，下過大雪的冬季，我親自拜訪了這個話題不斷地記憶之地。路程得走上一段山路，路旁有黃蝴蝶地標和女性肖像點綴，一步一步引導觀客上山。但我觀察來到明洞的遊客無論是否為韓籍，大多仍選擇停留在山下人潮擁擠的觀光區遊玩、抑或興奮地前往首爾塔掛愛情鎖，真正專程來到此處者十分罕見。
同時因上山之路陡峭，從明洞地鐵出口處至此地，大約需要 15 至 20 多分腳程，體力稍差者可能馬上氣喘如牛。此時忽見一旁的標語，正鼓勵著前往該地的人們：「比起奶奶活過來的歲月，這裡的路程並不遠。」
一陣奔波，我來到了園區入口處。今日已不見林玉相巨作，取而代之的是相關園區導覽標示，言簡意賅地以三段文字，標示此地的歷史意義：「正因有著（慰安婦）受害者的勇氣證詞，我們得以面視這段悲痛歷史之真相。藉由在此處新建立的記憶之地，我們希望把這些受害者的聲音、高貴的勇氣，廣傳給世人。」
每株「光紫竹」，都代表一位慰安婦
園區內首先印入我眼簾的，是數百根細長光潔的紫色竹柱，遠看既似臺灣燭香的巨大版本，又似立於土上的竹槍。細觀紫柱模樣，上頭以端莊簡潔文字──標示著「朴芬述」、「裴英子」、「裴春熙」、「片萬錫」（以上人名皆為音譯）⋯⋯等兩百多位慰安婦的姓名。
與其他代表性的紀念館相較（詳見《訪韓國「戰爭與女性人權博物館」》），園區除了姓名外，並未特別呈現慰安婦被害者們的其他資訊，但仔細一看，部分紫竹底部有小小的 QR code，以手機掃描後即能看到該位受害者的故事紀錄。
這片「光紫柱林」深具巧思，不需照片抑或過多文字說明，那一根根肖似竹槍的紫柱，堅毅插在大地上，已足以向外人訴說，這群慰安婦過往遭遇的處境與受過的創傷。
回顧史實，日本侵略朝鮮至二戰期間，被日本軍擄走或拐騙為性奴的少女們，不是在前線慰安所遭虐待致死、就是染病後被日軍置之不顧。而在日本戰敗後，滿身創傷的倖存者們，有人選擇默默無聞繼續漂流他鄉，更多人則忍辱回國——但她們萬萬沒有想到，回到家鄉的她們不僅苦難無人問津，甚至被街坊鄰里投以異樣眼光，當時剛建立的韓國臨時政府內外挑戰重重，更無暇顧及她們的苦難，受害者被迫保持沈默。
直到近半個世紀後，受害者們陸續在街頭上、法庭中，與世界各地的人權組織連結，向世界疾聲大呼，要求調查日本軍慰安婦真相──越來越多曾在戰爭遭受到非人道對待的慰安婦與其家屬，勇敢地挺身而出講述自己的故事、訴求遲來的正義，終而促成 19,755 位人民共同參與連署，在此打造一片記憶場域。
光紫竹林旁，有著一條名為「光之證詞」（빛의 중언）的小路，依循呈現（慰安婦）事件發生年序，與受害者們的記憶片段。除了呈現那段血淚歷史外，也似在告知後人，這些倖存者們勇敢講出的一字一句，將如同光芒般永存於世。
「國恥之地」，與被上下顛倒插入土地的銅像
這裡除了追念慰安婦的光紫竹外，入口處更清楚標示著「國恥址（韓國統監官邸址）」的銘文。
如同前述，這裡曾是朝鮮首任統監伊藤博文官邸，也是被韓國人稱「民族叛徒」的時任大韓帝國總理李完用（1858-1926）與日本代表寺內正毅（1852-1919），於 1910 年 8 月22 日，正式簽署《日韓合併條約》所在地──換句話說，當日是地正標誌著朝鮮半島正式作為日本殖民地的國恥。
更引人矚目的，是這裡還有著一座極具特色的「倒著立的銅像」（거꾸로 세온 통상）：地面上只能見到水泥製的基座和金屬製的簡介牌，人形銅像卻頭下腳上地深埋土中。
雕像的主角，原來是 1900 年擔任日本駐朝鮮公使的林權助（1886-1939）。其最著名事蹟，是 1905 年 11 月 17 日在德壽宮重明殿，強迫當時的朝鮮王朝末代國王、「大韓帝國」第一位也是最後一位皇帝高宗（1852-1919）與日本簽訂《乙巳條約》（又稱：乙巳勒約），為日本吞併朝鮮打下基礎。
林氏更早在日軍揮軍入朝時，就以八面玲瓏手段，促成日俄戰爭後的《日本—韓國協定書》（1904）、《第一次日本—韓國條約》（1904）等重大協定，一步步壓縮朝鮮王朝的生存空間。而對當時的大日本帝國來說，林氏自然是立下大功，因此為表彰其功績，除賜予他男爵爵位外，更於 1910 年 8 月，日軍正式統治朝鮮半島、總督府入主當地後，於 29 日馬上以當地「愛國人士」的名義，為林權助建立銅像，名為《男爵林權助君像》。
而隨著二戰結束、朝鮮脫離殖民統治，象徵韓民族之恥的各類日本殖民者銅像與建築，紛紛遭到毀壞與封禁。直至 2010 年 8 月，韓國的「愛國人士」除在此處立下「國恥 100 周年紀念碑」外，在大韓民國迎來光復 70 週年的 2015 年，韓國官方更宣布由「愛國人士們自動自發」地收集散佈各地的銅像殘骸，重新「修復」林氏銅像，但將其直接頭下腳上地插入土中、深埋此處，藉此警惕後人勿忘賣國之恥、失國之痛。於是這座倒立的銅像，也成為此不義遺址中格外值得一看的歷史名作。
我望著眼前這座綠苔斑駁的倒碑，不禁聯想到韓國近年來的恐怖片《破墓》（파묘, 2024）劇情裡，也有著一副巨大且直立於地底的雙重棺木，不知其靈感來源是否正是來自於此？
如今，站在可以遠觀人潮熙攘的明洞觀光區、遙視南山塔浪漫燈火的記憶之地與百年國恥址處，我不禁深有感觸──歷史的榮辱或許早已隨著時光遠去，但滿佈光紫竹的蕭瑟園林、覆滿綠苔的倒碑銅像，仍靜靜地躺在這裡，彷彿不斷提醒著人們，那些正被逐漸遺忘的往事。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