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電影超強黑馬!《世界的主人》如何不賣悲情,翻轉「完美受害者」印象?

韓國電影《世界的主人》於 7 月 17 日在台上映,這部震撼韓國影壇的口碑佳作,如何打破大眾對「完美受害者」的迷思?又將如何把傷痛的解釋權重新還給當事人?
韓國電影超強黑馬!《世界的主人》如何不賣悲情,翻轉「完美受害者」印象?

《世界的主人》劇照。

Photo Credit:東昊影業 提供

《女孩青春紀事》韓國導演尹佳恩推出最新力作,許多影迷期待的《世界的主人》(세계의주인)近日於台灣上映了。

本片堪稱韓國年度獨立電影界的黑馬,從國際影展到國內評價都一片叫好。然而從預告到宣傳,對女主角「李主仁」的遭遇和劇情都採取極為克制的揭露,乍看是一部青春成長片,卻又散發出某種悲傷的氣息,讓電影蒙上一層神祕感。

在諾蘭的《奧德賽》強勢來襲的暑假檔期,為何《世界的主人》也值得你一看?也許這篇文章會給你一些答案。

觀影人次破 20 萬!韓國獨立片年度黑馬

《世界的主人》為尹佳恩的第三部劇情長片,歷時 6 年籌備。

本片 2025 年在多倫多影展中,旨在鼓勵獨特導演視角、具創新與藝術價值的「站台(Platform)」單元首映後,不僅好評如潮,更被《寄生上流》導演奉俊昊盛讚。挾著「年度最受期待的韓國獨立電影」的名號回到國內後,表現同樣亮眼。

去年 10 月下旬在韓國上映後,票房雖然並未一飛沖天,卻靠著累積的口碑逐步成長,在上映長達 5 個月後的隔年 2 月,突破了 20 萬觀影人次。與商業大片的千萬紀錄相比,20 萬看似微不足道,以獨立電影而言卻已是很了不起的成績。

韓國知名電影雜誌《Cine21》就曾指出,對獨立電影來說,1 萬觀影人次便像是千萬觀影人次之於商業片,是夢寐以求的成功指標。然而疫情後許多獨立電影若未有影展入選加持,時常連 5 千人次都無法達成。且實際上就算達到 1 萬的目標,大部分獨立電影仍無法回本。

預算規模落在 10 億韓元(約新台幣 2,200 萬元)左右的《世界的主人》,儘管有補助和海外版權銷售等支撐收入,要達成損益平衡,仍需有高達 8 萬觀影人次的票房佳績才行。最終,本片不只成功跨過損益平衡線,更成為 2025 年韓國獨立電影的票房冠軍,可見其表現優異。

在獎項上本片也斬獲豐富,一舉在第 62 屆百想藝術大賞上獲得 6 項提名,其中更包含最佳作品、導演與劇本等大獎,最後不只女主角徐粹彬拿下女子新人演技賞,尹佳恩更突破重圍,打敗名導朴贊郁奪下最佳導演,再度引起關注。

而《世界的主人》之所以能震撼國內外影壇,關鍵正在於作品選擇以非典型的性暴力受害者為主角,打破刻板印象,在一眾闡述性暴力與犯罪的題材中,走出了另一條道路。

導演尹佳恩。圖/東昊影業 提供

非典型受害者:《世界的主人》翻轉弱者印象

(註:以下包含劇情細節內容,在意者請斟酌閱讀。)

電影開場,觀眾可以藉幾場戲快速摸清女主角李主仁的人格特質:活潑外向、直率大方、有點調皮但不失分寸,更是班上的核心人物。和媽媽之間從校園生活到感情無話不談,對弟弟樹立威嚴之餘也百般疼愛,就算男朋友換得有點快也無傷大雅。

碎片化的日常裡,當你開始納悶電影到底要說什麼的時候,主仁的傷痛卻開始顯現在細節之中。從教師辦公室的蘋果、到同學連署反對性侵犯回歸社會的傳單上,那一行說著「性侵會毀掉一個人的一生」的文字。每一個異常的反應逐漸擴大,就算不明說,觀眾這時心裡也已經有底。

當主仁與主導連署的同學秀浩爆發衝突,真相揭曉:主仁是叔叔家內性侵的被害者。那一晚的洗車場裡,主仁在車上哭著道盡一切,歇斯底里地對母親展開控訴。但隔天她便恢復如常,坐回那個開朗的李主仁,回歸校園日常。

自始至終,主仁的形象都和大眾刻板印象中的性暴力受害者截然不同,她時時充滿活力、不避諱各種形式的肢體接觸,也能與朋友大談月經與性經驗。偶爾她會崩潰、會迷惘,但大多時候,她都覺得這件事並沒有毀掉自己的人生。

對主仁而言,無論事件有沒有發生,她都能決定要以什麼樣的方式活下去。這樣的刻畫,儼然對影視作品中常見的被害者形象,展開了一次強力反轉:受害者一定會感到脆弱,卻不一定總是無助;坦然、釋然、正向,也可以是受害者的模樣。

片中蘋果有何寓意?過多詮釋造成的二次傷害

《世界的主人》劇照。圖/東昊影業 提供

主仁不認為自己的人生毀於一旦,卻不代表傷痛不存在,而往往勾起那些記憶的,都是看似平凡、微小的事物。蘋果在本片作為反覆出現的符號,尤其讓人難以忽視。

教師辦公室裡,主仁望著遠方的蘋果失了神。當班導問起,她演起了一場大戲,假裝自己看到蘋果就作嘔,最後輕輕帶過。但隨著劇情展開,我們便會意識到這很可能不是一場戲,也許蘋果並不是真的會讓主仁噁心想吐,帶來的不適感卻是真實的。

不過即便到了電影尾聲,我們也無從得知蘋果之於主仁的意義,有問題的到底是顏色、氣味,還是與加害者產生的可能聯想?電影裡的其他人就如同觀眾,只能各自解讀。對於主仁討厭蘋果,好友們原本不以為意,在得知她的遭遇後卻顯得格外慌張,好似蘋果是什麼病毒溫床。

有趣的是,在韓文發音裡,「蘋果」與「道歉」正好完全一樣,作為一個略懂韓文的觀眾,我也忍不住將此詮釋為一種雙關。也許主仁最討厭的就是道歉,她不需要加害者的歉意,或是他人小心翼翼試探後,深怕冒犯到她而吐出的那聲抱歉。她只希望看向她的視線,沒有任何濾鏡和顧慮,好讓她像其他正常人一般生活。

然而,主創對此的回應更值得玩味。導演尹佳恩表示,蘋果在創作過程中完全沒有任何象徵意味,單純只是想藉由蘋果表達,即使再普通的事物,也可能成為一個人心中最厭惡的存在。

此時觀眾們的解讀,竟與片中同學的態度產生巧妙呼應。會不會主仁其實只是討厭蘋果?過多的詮釋看似體貼,實際上卻是再度提醒當事人傷痛的二次傷害

拒絕「完美受害者」迷思,將解釋權還給當事者

《世界的主人》劇照。圖/東昊影業 提供

《世界的主人》前段描繪主仁傷痛的輕柔筆觸固然出彩,然而真正讓它更顯脫俗的,卻是主仁的祕密被迫公諸於世之後,世界給予她的回饋。

多年好友無法面對自己,朋友圈私下懷疑事件的真實性,同學看待她的眼光變得溫柔卻充滿隔閡。主仁真的覺得自己沒事,說出口的話卻不再被當真。好像關於她的所有遭遇、所有敘事,全都得圍繞著童年的那場性侵案件展開,她必須受到影響、受到摧殘,才叫「正常」。

另一方面,即便主仁總是樂觀以對,也不等同於她不能有脆弱的時刻。在電影後半,導演藉出現在主仁桌上的匿名紙條,殘酷地道出社會對於被害者常見的質疑:為什麼遭遇這種事還能表現得這麼正常?你的說詞反覆,真的有可信度嗎?公布這些你到底圖的是什麼?

大眾對「完美受害者」的期待再次顯現。一方面,受害者必須足夠典型——傷痕清楚可見,卻又對傷痛避而不談,好讓旁人避開可能的禁區,適時給予標準化的安慰;但若選擇了另一條路,就必須堅強到底,不被允許展露脆弱。

然而,即便表現得太過完美,同樣可能招來質疑。更殘忍的是,一旦破壞了別人眼中的既定形象,甚至可能換來一句:「既然這樣,你為什麼要讓我知道?」

讓每個主仁,都能做自己的主人

《世界的主人》劇照。圖/東昊影業 提供

主仁的家庭則與學校產生對比,媽媽泰善從不避談主仁的感情生活,也不曾問過她還好嗎?只是在主仁崩潰大哭後,問她要不要再開車繞一圈;在奶奶強調求神拜佛才能恢復正常的時候嚴加斥責。

弟弟海仁喜歡變魔術,即便技術欠佳,才藝表演舞台上,想把他人的煩惱變不見的心意卻是真的。他想要姊姊、爸爸、媽媽看到的,並非自己有多厲害,而是真心想讓他們心中的陰影消失。就像那些被他攔截後藏起,最後卻還是被發現的,叔叔從監獄寄來的信,有些笨拙,卻是最勇敢的方式。

或許真正的溫柔,並非嘗試撫慰永遠無法抹滅的傷痛,而是允許當事人用自己的方式面對一切,且不必成為符合大眾期望的模樣。不只是受害者,對於女性、酷兒或更多社會上的少數或相對弱勢來說,賦權從來不只是變得強大,而是允許強大、也允許軟弱,更允許這些不同的特質,都能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

正如片名《世界的主人》,面對每一種形式的傷痛或不平等,最好的解方便是將對自己人生、遭遇的解釋權還給當事人,讓每一個主仁,都能做自己的主人。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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