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也有善惡之分嗎,又該怎麼定義?──深入聯合國首屆「人工智慧治理峰會」與「數位週」現場

當 AI 成為時代主流,與之相應的各類治理峰會、監管協議與跨國談判也隨之出現。7 月於日內瓦接連舉行的「三大峰會」,正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之一。作者親訪 UN「數位週」連續峰會現場,帶來第一手的觀察與評析。
AI 也有善惡之分嗎,又該怎麼定義?──深入聯合國首屆「人工智慧治理峰會」與「數位週」現場

2026 AI for Good 大會現場,多方專家、政府代表、企業高層輪番上陣,「捍衛」對自己有利的觀點。

Photo Credit:Jack I.C. Huang 提供

7 月的日內瓦,萊芒湖面被曬得發白(歐洲熱浪真不開玩笑的),Palexpo 展覽中心外卻排著長隊,安檢通道、媒體證掛繩、各國代表團的西裝與傳統服飾交錯而過。

這是一個被官方稱為「數位週」的安排:今(2026)年 7 月 6 日至 7 日,聯合國史上第一屆「全球人工智慧治理對話」在此開幕;緊接著,資訊社會世界峰會(WSIS)與第七屆「AI for Good 全球峰會」相繼展開,一路延續 7 月 10 日。三場活動共用一張通行證、一個場館。

作為長年關注氣候行動與科技治理的研究者,我很難不把這種空間安排本身讀作一則隱喻:關於人工智慧的治理問題、相互連結、技術慶典,都被擠進同一週、同一個場域裡,彷彿只要彼此離得夠近,許多既有的分歧便會自然達成共識。

而這種「共用空間即共同意志」的錯覺(或期待),恰恰是本屆峰會最值得關注之處。

首屆 AI 治理峰會,恐已註定將「艱難前行」

筆者有幸受邀擔任其中一場國際電信聯盟(ITU)的周邊論壇主持人,探討南方國家在全球 AI 標準與治理方面缺乏代表權的問題。圖/Jack I.C. Huang 提供

當 UN 首屆「全球 AI 治理對話」開幕時,愛沙尼亞總統 Alar Karis 說了一句被媒體反覆引用的話:這場對話,應該促成 AI 監管與治理的「舊金山共識」(The San Francisco Consensus──這紙於 2025 年,由時任 Google 執行長施密特提出的宣言指出,絕大多數 AI 科技一線工作者均相信,未來 2 至 4 年內,AI 將經歷跳躍式發展,並徹底改變世界。

愛沙尼亞總統將本次峰會與「舊金山共識」連結,聽起來就像矽谷創新敘事的一次外交轉譯:把治理的抱負,包裹進技術樂觀主義的語彙裡。

反觀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的開場,就顯得警覺與悲觀許多:AI 正以失控的速度前進,問題只在於,我們是共同治理它,還是任由它治理我們。

而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在同一個講台上並置,恰好折射出這場峰會的根本焦慮:試圖在「不落後於技術」與「不被技術牽著走」之間,找到一條雙方在敘事上都能自圓其說的路。它也反映了自千禧年前後起,科技急速發展下、全球化治理反覆討論的困境:當一項新科技出現得「太緊迫」,導致監管跟不上、「無法等待完整程序」時,程序正義往往就是第一個可被犧牲的東西。

更讓人反思的,是一組容易被淹沒在官方新聞稿裡的數字:自今年一月起,籌備方展開跨區域、跨利益相關方的結構性諮詢時,共收到超過 1,500 份書面意見──而各國政府、民間團體、私營企業與技術社群對 AI 時代的治理方式,有著截然不同的想像與優先順序。

這個細節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悄悄拆穿了這類「多方峰會」常被賦予的和諧假象:所謂多方協商,從來不是眾聲合一,而是不同立場「被迫」在同一張桌子上共存、嘗試轉譯彼此的語言。程序上的「在場」從不等於實質上的「有話語權」,但這類多方峰會最容易掩蓋的,恰恰是各方進場時原本就已不對等的資源與籌碼。

WSIS 與眾多「全球 AI 峰會」 的核心問題

「AI 影響力峰會」於 2 月中旬在印度德里舉辦。圖/yama5k@Shutterstock

接著,來到本屆資訊社會世界峰會(WSIS)與聯合國「AI for Good 全球峰會」等兩場網路科技與 AI 治理領域的「年度大拜拜」。

起源自 Web 2.0 時代,歷史最為悠久的 WSIS 適逢 20 年審查(WSIS+20)後第一次論壇。某種程度上,由它來帶出之後的 AI for GOOD 全球峰會,就像一場刻意的歷史編排:讓一個運作了 20 年、深知多方模式侷限與失敗經驗的「(網路時代)舊機制」,去輔導一個剛剛誕生的「(AI 時代)新體制」。

同時,與上段所述的「AI 治理對話峰會」一樣,這些看似「產官學界菁英齊聚、彼此對等」的大型峰會,其實普遍面臨著代表性嚴重傾斜的問題。

以性質高度雷同的「AI 影響力峰會」(AI Impact Summit)為例,就有評論者指出,從 2023 年的布萊切利園、2024 年的首爾到 2025 年的巴黎,AI 影響力峰會的參與版圖始終被經合組織國家(OECD)與科技公司過度代表,直到今年 2 月的印度 AI 影響力峰會,才第一次出現相對多元的聲音。

而日內瓦的這一週,從議題設定到出席名單,都像在試圖補修這堂「代表性不足」的課:例如 UN 日內瓦科技週最戲劇性的一幕,發生在系列峰會正式開幕前 5 天──7 月 2 日,盧安達總統卡加梅(Paul Kagame)與 Salesforce 執行長貝尼奧夫(Marc Benioff),在日內瓦共同宣布成立了「AI for Good 全球委員會」。

這個 44 人的委員會,聯席主席一位是非洲國家元首、一位是矽谷億萬富翁,副主席是國際電信聯盟秘書長。創始成員名單則同時列著愛沙尼亞、冰島、哈薩克、奈及利亞等國的政府首腦,以及矽谷科技業的「巨頭名單」,包括:輝達執行長黃仁勳、亞馬遜執行長賈西(Andy Jassy)、微軟總裁史密斯(Brad Smith)、Anthropic 共同創辦人克拉克(Jack Clark)等。

盧安達總統卡加梅。圖/lev radin@Shutterstock

這樣的委員會組合,不禁讓人好奇:儘管有著看似更為「跨界」且「多元」的代表性,但它真的能夠定義 AI 如何使用才是「善」嗎?委員會中的成員,與其所代表的立場、背景,對 AI 產業的影響力均截然不同,話語權又真的能夠對等嗎?

針對此問題(其實也是眾多「AI 峰會」共同面臨的問題),「AI for Good 全球委員會」秘書長伯格丹馬丁的原話是:沒有任何一個組織(包含主權國家政府)能單靠自己,把 AI 用於全人類的福祉(因此才需要如此集思廣益)。

這句話講的真誠,卻也精準地說明了問題本身:當建造前沿模型的公司、部署它們的資本,以及最終要為其後果負責的主權國家,通通被安排坐在同一張圓桌討論治理方向時,「監管者」和「被監管者」之間的界線,也就此變得前所未有地模糊。

這種安排在治理研究裡,其實有個不太客氣的說法,叫做「多方主義的外包」。意思是把原本應由公共部門承擔的規範制定責任,透過「共同治理」的框架,分散給缺乏民主問責機制的私人行為者。

目前,該委員會並無任何具約束力的產出,責任歸屬與執行機制亦懸而未決,而這也正是它最值得追蹤的地方──軟法機制(Soft Law)最終能否轉化為硬約束,往往才是檢驗一場高峰會能否留下實質成績的關鍵。

多方妥協後的「善」,與青年樸素的初心

在國際組織工作多年,其實上面所述的種種多方妥協、漫長折衝、議而不決與缺乏實質約束力,我早已再熟悉不過。

因此,今年的日內瓦「數位週」,我反而在各國青年展區觀察了很長時間──那裡的氣氛,與樓上那些西裝革履的圓桌截然不同。

今年,峰會展區新增了獨立舞台,開放 10 歲以上的孩子參與機器人工作坊,來自 39 個國家的 68 支隊伍,帶著自製機器人角逐「糧食安全挑戰賽」總決賽。一名 10 幾歲的與會少年在台上說的話,讓我印象深刻:「我們不只是 AI 世代,我們是決心親手塑造更好世界的 AI 世代。」

這句話沒有任何外交辭令修飾,在我看來卻比樓上任何一份公報,都更接近本屆峰會試圖標榜的初心。

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瑪麗亞瑞薩(Maria Angelita Ressa),現在也是聯合國獨立 AI 科學小組的共同主席,則在另一場對話裡談到一個極為深刻的觀點。她說,這個深刻變革的時代,促使許多人重新思考身而為人的意義,以及人類在世界中的位置。

2021 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瑪麗亞瑞薩。圖/Wikipedia

這句話,或許才是整個日內瓦「科技週」最誠實的註腳:所有關於 AI 標準、委員會、對話機制的架構性敘事,最終指向的,仍是一個至今尚無標準答案的古老提問──什麼是善?誰來定義?

離開日內瓦前往巴黎的那天,湖邊的噴泉照常噴著水柱,遊客照常拍照。我想起會場裡反覆出現的,那個有點刺眼的詞:「for good」。它既是願景,也是一種修辭裝置,彷彿把治理的艱難、權力的不對等、南方國家長期被邊緣化的歷史,都收攏進一句看似毫無爭議的口號裡。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這週發生的一切都只是表演。1,500 份意見書、44 人委員會、68 支青年隊伍⋯⋯這些都是真實的、緩慢的、充滿摩擦的協商過程。多邊治理向來如此,從不優雅、也從不一次到位。

日內瓦這一週真正值得記錄的,或許不是誰簽署了什麼聲明,而是種種歧異與摩擦第一次被放在同一個屋簷下,也被所有相關方看見。至於這種可見性,最終能否轉譯成真正的問責、甚至真正找出所謂的「善惡分野」,這既是留給接下來每屆峰會的大哉問,也是值得你我持續追問關心的重大課題。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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