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陳彥安/駐史瓦帝尼王國技術團計畫經理
近期,隨著總統賴清德出訪史瓦帝尼王國,這個位於非洲南部、人口僅約一百多萬的邦交國,再次短暫進入台灣媒體視野。
新聞裡,人們看見的是總統專機、國宴、邦誼與外交辭令;但在那些鏡頭之外,其實還有另一個很少被看見的「國際援助現場」。
在史瓦帝尼執行援助計畫時,國合會與技術團往往被視為台灣外交體系的一部分。身處其中,我也多次參與官方接待與外交相關工作。但從本質上而言,「援助」與「外交」兩者究竟孰重孰輕,卻常是個見仁見智的問題。尤其在近期的外交事件之後,我開始反覆思考:當國際援助與外交高度重疊時,我們究竟只是在為國家執行任務,還是在回應一群真實存在的社會需求?
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得從每一日的工作現場尋找起。
史瓦帝尼的援助現場
5 月 13 日早晨,我和計畫同事把宣傳拉報與三折頁搬上皮卡車,準備前往 Sithobela(編按:位於史瓦帝尼中南部的一個鄉村城鎮,距離首都 Mbabane 以南約 160 公里)。那是位於 Lubombo 地區的一處鄉村,距離駐地辦公室約兩小時車程。離開柏油路後,迎接我們的是顛簸的碎石與紅土路,一路上手機訊號時有時無,只能靠著斷斷續續的通話,以及沿途居民的熱心指引,尋找今天的目的地。
在史瓦帝尼,能提供穩定收入的正式工作並不多。對許多鄉村家庭而言,小規模農業與微型創業,幾乎是唯一能夠維持生計的方式。養兩百隻以內的肉雞、經營小型雜貨店、種植幾公頃玉米或蔬菜,已經是鄉村家庭相對穩定的收入來源。
最後,我們終於找到當地的 Bucopho(類似台灣村長角色)Mr. Skhondze,以及今天臨時借用作為教室的房舍。

抵達時,教室前滿地是牛屎與羊糞。幾位提早到場的婦女,正默默使用折下的樹枝當作掃把,彎著身子仔細清理空地。這並不是被刻意描繪的「非洲景象」,而是再平凡不過的鄉村日常。
等待人群聚集的空檔,我和 Mr. Skhondze 聊起這個地區的處境。他提到,這裡長期缺乏正式金融資源,過去外部機構提供的援助型貸款,大多採取「群體連帶擔保」制度:每一百人編成一組,只要其中少數人違約,整組信用便會被凍結。
這類制度的初衷,是降低放貸風險;但在實際運作中,也讓許多原本願意努力經營生活的人,被迫困在他人的失敗之中。而這樣的金融產品,在許多發展中國家的鄉村地區,其實並不罕見。
隨著時間接近,婦女們陸續抵達。有人坐上教室裡不多的塑膠椅,晚到的人則安靜地席地而坐。透過 Bucopho 的簡單開場,我開始介紹國合會為他們規劃的計畫:「婦女創業小額信貸循環基金」。

用制度性服務,根本性地改善現況
這項計畫,絕非刻板印象中的「金援外交」,而是引入現代金融中的微型金融與創業優惠貸款設計,從根本上協助當地婦女解決「創業啟動資金匱乏、風險極高」的痛點。
而當她們在現場得知,這個貸款方案不需互相綑綁的群體擔保,利率也遠低於地方上常見的高利貸(當地稱為 Loan Sharks)時,我清楚看見許多人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接下來的提問幾乎更沒停過。
有人問能不能拿來養雞,有人想開小型雜貨店,也有人希望成為手機行動支付代理。那種專注的神情與此起彼落的互動,讓我再次意識到:商業銀行不願進入的地方,不代表人們沒有改變生活的願望。
很多時候,他們真正缺乏的,更從不是努力,而是一個願意納入他們的制度。

人,才是國際援助永遠的核心
分享結束後,婦女們端出了事先準備好的午餐:南瓜葉泥、燉雞肉,以及紮實的玉米泥。那被端上來的 4 份午餐只留給我們計畫同事與 Bucopho──在有限的條件下,這是她們所能表達的最大感謝。

回程時,我坐在皮卡車裡,看著窗外飛揚的紅土與逐漸西斜的陽光。我仍然無法簡單回答:「國際援助是否只是外交工具?」這個問題。
因為在現實裡,援助與外交從來無法被完全切割。國際援助確實存在國家利益,也存在政治考量;但在那些外交新聞之外,我們每天真正面對的,始終是具體的人。
或許,國際援助無法立刻改變一個國家的命運。但在 Sithobela,當那些長期被排除在正式金融體系之外的婦女們,開始認真詢問「如果是我,也能申請嗎?」時,些微的改變其實已經悄悄開始。
因此,對我來說,如今可以確知的事情是,那些真正關於援助的答案,往往不在官方聲明、邦交新聞或總統專機的鏡頭中,而存在於紅土飛揚的鄉村,人們第一次開始相信「自己也能擁有選擇」的那一刻裡。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