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韓之間的「敏感景點」、也是不容抹去的歷史傷痕:訪韓國「戰爭與女性人權博物館」

在首爾熱鬧的弘大商圈,有座低調座落住宅區內、外國觀光指南上亦鮮少提及的博物館,卻是目前韓國保存最完整「慰安婦歷史」的場域之一。這間在日韓關係間格外敏感的「爭議景點」,到底實際面貌如何?讓旅韓學者陳慶德帶大家一起一探究竟。
日韓之間的「敏感景點」、也是不容抹去的歷史傷痕:訪韓國「戰爭與女性人權博物館」

「戰爭與女性人權博物館」館外來自世界各國黃蝴蝶的祝福。

Photo Credit:陳慶德 提供

日韓二國間的種種歷史糾葛與愛恨情仇,相信多數有國際觀的《換日線》讀者不會陌生。而當中一大爭議,正是發生在二戰期間為主的慰安婦議題。

儘管在 2015 年 12 月,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1954-2022)與時任韓國總統朴槿惠達成了「不可逆」協議:日方坦承慰安婦是「由當時日本軍方所涉及」,公開表示「日本政府對此『痛感責任』」,並承諾交付 10 億日圓給韓國政府成立基金會分配給受害者,藉此補償。

但協議內也包含了一條非常耐人尋味的條文,即「日本政府確認此問題(指慰安婦議題),將由此協定與韓方達成最終與不可逆的解決。」潛台詞是韓方在此協議後,不應再就慰安婦議題向日本政府求償或施壓。

於是這樣的協議,在朴槿惠因濫權貪污醜聞下台後,很快在 2017 年時就被政黨輪替上台的新政府(文在寅政府)否決,基金會也遭解散。同時韓國法院認定該協議「無法真正解決慰安婦問題」,日本政府「須對受海者個別進行實質賠償」(日本政府則對此強烈抗議,並未履行個別賠償)。

事過境遷至今已近十年,日韓兩方無論是政府高層間的協定或民間團體的認知與追究,至今仍然難以找到明確共識,「慰安婦議題」也因此成為兩國間始終高度敏感的政治議題之一。

博物館的外觀。圖/陳慶德 提供

走訪「異常低調」的敏感景點

今年 2 月,研究東亞國家暴力專題的我,走訪了一處特別的「景點」,其長期展覽的主題,正是兩國之間最敏感的慰安婦議題:它是位於首爾弘大附近,不僅相對不被外國觀光客所悉,更幾乎不可能出現在日本旅韓推介景點中的「戰爭與女性人權博物館」(전쟁과 여성인권박물관)。

此館於 2012 年開幕營運至今,未曾因 2015 年韓日高層的「不可逆」協議而終止,至今亦每季展出人權相關主題。如我拜訪之際,展出的是「歷史修正:戰爭的記憶、記憶的戰爭」(역사부정:전쟁기억, 기억전쟁)特展;但博物館的座落之地,也「低調」得讓人三思──它既不位於光鮮亮麗的公園展區,甚至不在大街上的鬧區,反倒是選址棲身於隱密的一般住宅區。這是因為日韓政府高層間的反覆協議需要「空間」,還是在暗喻當時期的統治暴力,無孔不入地發生在人們看似平淡的日常生活?

「戰爭與女性人權博物館」的巧思

前往博物館路上的壁畫,有著控訴日軍暴行的文字。圖/陳慶德 提供

登上小小斜坡前往博物館的路上,已可在街道旁看到不少壁畫,主題多是用色鮮明,手牽著手的老奶奶、年輕女性或臉龐稚嫩的兒童與家人群像,與一隻隻象徵和平的黃蝴蝶──仔細一看,壁畫內除了穿著傳統韓服的女性外,也有不同膚色與容貌的東南亞女子,似在向外揭示軍奴慰安婦事件,並非僅僅是發生在韓民族女性身上,也是亞洲各國在整個時代需要面對的傷痕。

而隨著步伐越接近館區,兩旁的「畫風」也愈趨沉重:僅有剪影的女性,用問字控訴著當年日軍暴行,如上頭寫道:「日本巡查(低階警察)來到我家,說要我送到日本紡織廠工作,還告訴我只要做滿 3 年,就能賺很多錢平安回國⋯⋯他要我好好準備,不要拒絕這個工作、更不要想逃跑,不然就會槍殺我全家。」;「當我痛苦不堪,甚至想要尋短時,就是無法下定決心⋯⋯一想到家裡的母親,心就隱隱作痛,身處異鄉的我,儘管從這裡逃了出去,我又能去哪呢?」

而伴隨著這樣沉重的文字,斜坡也已到底,抬頭一望,「戰爭與女性人權博物館」就在眼前。

全館外觀以黑灰為底的磚瓦打造,牆外則處處可見訪客們用各國語言寫滿祝福文字的黃蝴蝶紙條,如「記住被害者的心情,好讓歷史悲劇不再重寫」「正義或許遲來,但永不缺席」,或「老奶奶們(指高齡慰安婦)加油!」等。當時我心想,當年受害者對後世最大的期盼,應是人們能夠坦率積極面對過往傷痛,避免人間有再像她們一樣的遭遇與傷痕吧。

而這座如同歷史檔案室、也特別「低調」的博物館,開館時間 10 點一到,厚黑鐵門便準時打開,迎接我的是一位年長導覽員,她非常好奇怎麼會有國外觀光客(其實也是研究員)一早就來到這等待,表情既是驚訝也是欣喜,與我稍微寒暄後,便讓我先逕自入內觀看。

令人動容的當事人控訴

館外噤聲也是壓迫的浮雕;館內階梯磚牆上充滿指控文句。圖/陳慶德 提供

館內導覽路線的設計,有意帶著人們一路回顧當年慰安婦所受的苦難與壓迫──隨著動線先來到館外小徑,踩著不平且沙沙作響的石路,這是她們走過的荒野之路嗎?外牆則乍見數個扎出牆面閉眼縮嘴、猙獰不堪的女性臉孔,與她們張開五指的手掌,既在象徵輿論的噤聲,也反映出當年被軍人壓迫的性奴身影。

小徑連結地下室,通過狹窄得讓人稍微側身階梯,來到底層一看,二三坪不到居住空間、沒有任何家具,僅有滿是污垢的地板──這是仿真復刻慰安婦們曾待過的暗房,唯一的「光源」是牆上投影機打出的螢幕,上頭則是一幕幕指控日軍影片,與訴說被害者的生平。

動線走著走著,沿著階梯往上前往 2 樓時,連階梯旁的磚牆上,也看得到館方的細緻設計──上面貼滿以韓日英文寫著各地慰安婦實際的指控言詞,「我就是活生生的人證,為什麼日軍說他們沒有證據呢?」、「我是多麼辛苦活過來了!還我青春!」,與「能活下來就像作夢一般,儘管我經歷的是一場過於殘酷的惡夢。」不禁感嘆通往真相之路是多麼掙扎,要曾經歷過這些惡夢的她們,再度面對世人、說出往事,又需要多少勇氣?

到了採光相對明亮許多的二樓展覽空間,除了展示二戰時期世界各國慰安婦所遭遇到的情況,相關新聞剪報等歷史資料、被害者的照片檔案、當年使用的物品之外,該區也順應潮流,設置了「訪客互動區」,如互動螢幕展示「日本軍慰安所地圖」,以及能與一尊「和平少女像」共同觀看紀錄片之處,與用聲音影片記錄下的「被害者們生涯館」證詞區等等。

那時候的受害者到底有多少?歷史仍未定案。例如韓國當地研究慰安婦議題的專家朴裕河(박유하),曾於《帝國的慰安婦》一書內,批判韓國單方號稱慰安婦受害者「高達 20 萬人」(朴裕河,2017:73)可能言過其實、當時也引發韓國本地的輿論爭議。但話又說回來,「人數多少」真的這麼重要嗎?難道低於 20 萬人,加害者就可以減少或擺脫對這些女性的罪責嗎?每一位女性的指控,都是歷歷在目、也不容磨滅的真實記憶。

複雜爭議的歷史,更需持續還原真相

二樓和平少女像與紀錄片觀賞區;金福童與吉元玉的和平像。圖/陳慶德 提供

下樓後,導覽員招呼我觀賞最近館內剛設置的紀念雕像,原來是韓國兩位即使已經高齡 8、90 歲,仍奮力爭取參加大小國際場合,訴說慰安婦受害歷史、為受害者爭取應得權利的金福童(1926-2019)與吉元玉(1928-2025)的和平像。

雕像呈現的她們衣衫工整、容貌慈祥,有別於館內象徵當年慰安婦歸國後仍飽受他人異樣眼光、鮮少人關懷,甚至難以好好生活的「赤腳」和平少女像,如今透過這兩人的仿真容貌塑像,彷彿在告知來訪的遊客,他們直至人生最後一刻的不懈努力,已被後人看見。 

慰安婦的議題確實十分複雜,甚至連其定義都有爭論:如到底應被認知為隨軍性奴、強制動員等「戰爭罪責」,或者也可能是「帝國之罪」,為近代社會的貧困女性問題(朴裕河,2017:4、7)?甚至當時也有部分朝鮮人同胞加入所謂「共犯結構」,透過哄騙無知少女從事護理工作,實則賣入日軍中陷入軍奴地獄,在此我無意涉入艱深的學術探討,但這段歷史與究責,想必在未來眾人關注下,會越辯越明。

我在離開該館前,熱心的導覽員希望我寫下幾句話告別,我提筆在黃色蝶身上,留下「願世上不再戰爭,充滿愛與希望」的語句,輕輕別在館外遊客處,憑弔這段無人應該遺忘的歷史。

地下室的暗房展覽。圖/陳慶德 提供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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