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前幾年，「台灣髮型師花 70 萬娶越南嫩妻」的新聞炒得沸沸揚揚，「人口買賣」、「物化女性」等議題在各大社群引發討論。也常聽到有人說「越南人很愛錢」、「領到身分證後就會跑掉」等帶有強烈偏見的歧視言論。
但坦白說，我一直認為每對結婚的夫妻，肯定有各自不同的個性、背景，所以也都會有各自的問題，很難一概而論。如果直接歸因於整個國家或民族的「問題」，更容易失之偏頗。
我與老婆是自由戀愛，從交往到結婚至今大約 5 年。身為一個在越南當地生活並經營跨國家庭的台灣人，我想就這幾年的切身經驗，分享台越伴侶間的文化衝擊，以及我們如何在差異中找到平衡。
一、時間觀念與計畫性：「精準規劃」遇上「見招拆招」
以往在台灣，如果跟朋友約好時間碰面，我都會提前準備，並估算好交通時間出門，確保自己在約定時間之前到場。但在越南，私人社交場合的碰面時間，實際上往往會比約定時間晚個 10 到 30 分鐘。約定好的時間往往只是個「參考值」，大家並沒有那麼在意嚴格的準時（當然，正式的工作場合除外）。
除了時間觀，我們在「規劃生活」的邏輯上也有所不同。我習慣提前做完整計畫，以旅行為例，我會預先找好飯店、排好每日行程，盡量掌握完整資訊以避免旅行中的突發狀況；但太太則偏向「抓大放小」，先訂好飯店，至於吃什麼、玩什麼，可以到了再決定，行程保持彈性，深信遇到問題見招拆招，沒什麼解決不了的。
這對凡事都要有計畫、按表操課的我，實為一大衝擊。為了解決這方面的差異，我選擇調整自己的心態，將自己切換為「佛系模式」。如果是私人聚會，我就自動晚個 15 分鐘再出門。如果是去旅遊，太太不想規劃得太細，那我就自己做功課設定行程，但是她不能有意見。彼此各退一步，藉此達成共識。
二、理財觀念：「強迫儲蓄」對決「有剩再存」
一直以來，儲蓄與提前為未來退休做規劃，對我來說是極其重要的一環。每個月薪資入帳，我一定會先按固定比例撥入定存或投資帳戶，剩下的金額才是當月的消費上限。但在認識我之前，太太的習慣則是這個月需要用多少就用多少，有剩餘才存起來。交往之後，我開始向她溝通「以備不時之需」的概念，現在，她也慢慢學會了記帳，了解了儲蓄的重要性。
另外，在投資工具的選擇上，我們也出現分歧。購買黃金、房地產等「看得到實體」的投資，是她習慣且「認為風險較小」的投資方式；反觀對股票、債券、基金等「只看得到數字跳動」的投資，她心中始終有一種不踏實的抗拒感。當然不只她，我身邊的越南朋友也幾乎都是這樣，鮮少聽到有人在買股票，跟台灣的情況完全相反。
而且在越南傳統金店的密度高到像台灣的便利超商，領了薪水去換實體黃金就像買便當一樣方便。相反地，除了主要城市的金融區，街上幾乎很難看到證券商的實體招牌。在缺乏開戶便利性的環境下，買股票自然也長期成為被排到最後的選項。
三、家庭觀念：「邊界感」的差異
結婚之前，常聽到有人說娶越南配偶等於「娶一人，養全家」，甚至會遇到將夫家經濟搾乾以扶持娘家的狀況。但就我自己的經歷而言，我們沒有每個月寄孝親費回娘家，甚至逢年過節包紅包也都是隨自己心意去給。所以扶持娘家經濟這件事，我覺得還是要看伴侶的的家庭背景、個人觀念以及「初始的交往目的」。如果一開始認識伴侶的方式是透過仲介，在彼此沒有感情基礎、結婚目的是利益交換（一方要傳宗接代、一方要改善家中經濟）的情況下，當利益無法滿足時，婚姻自然難以穩固。
不過，大部分越南人對娘家的依賴跟緊密度，確實非常高。太太約莫 2 到 3 天就會撥一通 zalo（越南當地慣用的通訊軟體，類似台灣的line）回娘家，即使沒什麼事，也會問候近況與閒聊。當岳父母身體微恙、需要照顧時，她更會趕到醫院陪伴。但同樣地，我們需要幫忙時，岳父母也會二話不說地提供協助。
所以普遍來說，越南娘家與小家庭夫妻的關係維持地很緊密，與今日台灣婚後二個家庭多半會有一定的「邊界感」大相逕庭。
四、飲食習慣：「滷肉飯」碰上「米紙」
由於生長環境不同，我們吃進肚子裡的食物記憶也大不相同。我眼中的美味，是醬油、紅蔥頭慢慢熬出來鹹甜醬香的滷肉飯；但在她的定義中，酸、辣、甜交織的越南火鍋與酸湯，以及咬勁十足的越南米紙（Bánh tráng），才是人間美味。
太太幾乎每一餐都需要有湯，且湯頭一定要又酸又辣、用蝦類去熬煮打底，這與我習慣的大骨醇厚湯底完全不同。有趣的是，台越兩地都有火鍋，但吃的方式也大相逕庭──台灣人習慣邊吃邊涮肉片，越南人則習慣一次將所有食材全數下鍋，並搭配米線（Bún）一起食用。越南火鍋湯底中加入了大量香茅、鳳梨、番茄和羅望子，這種高強度的酸辣甜，正是為了在熱帶氣候中刺激唾液分泌、幫助開胃與排汗而養成的飲食文化。
另外，她非常喜歡吃極薄、沾水後會變得柔軟的越南米紙，用來包生春捲或油炸。剛開始我非常吃不習慣，覺得它又硬又沒味道，嚼起來像在吃塑膠片。為了讓二張截然不同口味的嘴都能得到滿足，我們最終的妥協方式是：每一餐烹調的菜餚裡，雙方喜歡的菜色各半，各自保留調整口味的空間，不強求對方完全屈就。
彼此尊重、磨合差異，本就是婚姻必修課
其實，經營一段婚姻本來就不容易，更何況是一場跨越國籍與文化的長跑。
想像一下，坐在你身邊的伴侶，從小過著與你完全不同的生活：你熟知的周星馳電影梗她接不上、你愛吃的炸雞排她感受不到箇中美味；而她熱愛的越南酸湯，你也可能一度無法理解。那些我們習以為常的「台灣日常」，在跨國婚姻裡往往都需要重新轉譯。
若沒有經過一段時間的深度相處、找到共鳴，並在每天相處的日常中確認自己能否接受雙方的文化差異，僅單憑一、兩次面就草率決定訂下終身，這樣的婚姻無疑充滿了風險與困難。另外更嚴重的是，若抱持著自己挾帶經濟優勢就高人一等的心態去看待這段婚姻、而沒有給予伴侶足夠的尊重，對方勢必也不會在這段婚姻裡久待。
希望透過我自己觀察到的台越文化差異，能與正要進入或已經進入跨國婚姻的夥伴一起共勉。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