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讓你選，你最希望和什麼樣的人一起工作？效率高的人？還是追求完美的人？
剛入職場的前幾年，我的答案很直覺，當然是能力強、經驗豐富的前輩。但年歲漸長後，我開始發現，能力固然重要，但有時真正決定一個人能否被信任、被追隨的，反而是那些難以用 KPI 量化的東西──態度，還有情緒穩定度。
這個領悟，來自一位曾讓我感到窒息的前主管。
當主管開始用「命令式管理」壓制團隊
當時，她是在我入職後一段時間才加入公司的。職位雖然在我之上，但由於我資歷較深，她若想了解每位客戶的狀況與眉角，都需要我的協作。
剛開始，她給人的感覺相當親切，有任何疑問都會和和氣氣地詢問，我也樂於有問必答，傾囊相助。然而，等她逐漸掌握狀況之後，先前那個態度彷彿按下了重設鍵。在需要討論的場合，她不再詢問組員意見，甚至當組員提出想法，她也不容討論，只拋出一句：「我現在是在命令你們，做就對了。」
身為決策者能有魄力並不是壞事，但我一直相信，一個團隊的價值不只在能力互補，更在於彼此願意在對方需要時伸出援手。而這種意願，想當然是建立在關係與氣氛之上。畢竟，誰能真心幫助一個讓自己感到壓迫的人呢？
後來因為人事調動，我沒有再與她共事。但事後聽說，在她的高壓管理下，同事們陸續受不了，有人請調、有人因心理壓力過大而病倒休職，甚至有人選擇離職。
這樣的狀況讓我不禁思索，為什麼「權威」最終變成了「暴力」？我的答案是：因為她把「職位」當成了武器，卻忘了「專業」應該是盾牌。這種缺乏餘裕的領導方式，本質上是對自我的極度不自信。
後來我想，或許她也是在類似的環境中成長的，因此學會了用強硬保護自己。這不是為她開脫，而是讓我意識到，職場中的傷害，往往是一代傳一代的。
主管的反應，決定了團隊敢不敢開口
這樣的主管，消耗的是整個團隊最寶貴的資源：溝通成本。
因為怕她生氣，大家要把大半精力花在揣摩她的心情，等到真正需要回報緊急狀況時，每個人都要在腦海中預演好幾遍，才敢開口。長久下來，團隊根本沒有餘力提升工作品質，因為「多做」就意味著「多一個被罵的機會」。
後來我換了環境，新主管是個情緒穩定的人。他不會因為失誤而發脾氣，而是把出錯視為制度問題，主動打造一個任何事都可以發問的氛圍。我才發現，當我不需要花時間捉摸主管喜好時，原來可以把全部的心力，都放在把工作做好這件事上。
或許有人擔心，「好說話」會讓自己失去推動事情的威信，但我的觀察恰恰相反：好相處不是沒脾氣，而是你的情緒邊界是可預測的。正是這種情緒反應的可預測性，讓合作夥伴敢提出質疑、敢討論，進而共同避免錯誤。
拒絕分享資訊，反而削弱團隊信任
那位前主管拒絕與組員討論任務執行的必要性，本質上是一種資訊壟斷：透過讓下屬無從判斷、無法質疑，來鞏固自己的絕對權威。這種做法或許能帶來短期的掌控感，卻讓整個團隊失去了思考的機會。
我後來觀察到，真正有能力的人，往往是最樂於分享知識的人。他們不擔心別人「學走」什麼，反而清楚地知道，分享不是損耗，而是在職場生態中種下一顆善的種子。
你今天願意拉別人一把，那份善意會被記住；有一天當你需要時，這顆種子長成的樹，會在關鍵時刻為你遮風擋雨。影響力從來不是靠壟斷資訊建立的，而是靠你在別人心裡留下的那份安心感。
「新手心態」如何讓團隊變得更好？
過去我也曾想過，為什麼她會說出「這是命令」？背後原因或許是，她不允許自己被挑戰。在她的認知裡，「職位高」等於「絕對正確」，一旦下屬有不同意見，就是在動搖她的權威。
說到這裡，我也不得不反問自己：在某些我比別人更熟悉的領域裡，我有沒有也出現過類似的封閉？或許每個人在某個時刻，都曾是那個不願意被挑戰的人。
但在數年的職涯裡，我觀察到一件有趣的事：許多真正有能力的主管，反而沒有這種「我最懂」的執念。正因為他們知道世界夠大、自己知道的反而少，所以對不同的聲音保持好奇。這種「新手心態」（Beginner's Mind），讓他們能持續吸收新資訊，而不是在封閉的權力中逐漸枯萎。
當我也開始刻意讓自己成為一個歡迎回饋的人後，每一季都能收到過去從未注意到的視角──那些日常生活裡幾乎聽不到的真實觀察，反而成為讓我在工作上持續進步的養分。我才明白保持柔軟與謙遜，才是更強大的武器。
後記：遇到高壓主管，可以怎麼應對？
來到後來的職場，我才漸漸理解一個道理：一個好相處又會做事的人，最珍貴的地方不只是自己很厲害，而是能讓身邊的人也「敢於做事」。
那位前主管用「恐懼」管理團隊，希望下屬因為害怕而減少犯錯。這個方法有沒有效，我不確定，但我肯定的是，安定的情緒，對工作的幫助遠比恐懼更深遠。
然而，當我們真實面對一位恐懼型主管時，光是理解這件事還不夠。我認為可以從兩個角色的角度，來想想如何應對：
- 如果你現在是下屬：不要試圖改變對方，因為那通常不在你的控制範圍之內。你能做的，是在對方的情緒與自己的反應間，刻意留一點距離。那個距離，就是你的「情緒緩衝帶」。同時，也記得在組織裡找到其他可以說話的對象，不要讓一個人的能量，成為你唯一的氧氣來源。
- 如果你是主管，或未來將成為主管： 你今天給下屬的每一份餘裕，其實都是在替未來的自己儲蓄信任。建議可隨時問問自己：我現在的管理方式，是讓身邊的人更敢開口，還是更不敢？這個問題，或許比任何績效指標（KPI）都更值得反覆思考。
「平庸的人用威脅來換取服從，優秀的人用專業來換取尊重，而有餘裕的人，用溫柔來換取追隨。」我想，職場上最稀缺的競爭力，從來不是讓人害怕的能力，而是那份讓人安心的餘裕。
執行、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