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 ChatGPT 卻不敢說?從「AI 獵巫」現象,看職場與校園的新型羞恥感

生成式 AI 究竟是效率救星,還是引發焦慮的催化劑?本文深入剖析大眾「偷偷用」AI 的心理,這不只來自使用者內心的自我懷疑,也與外部環境逐漸形成的審判氛圍有關。
用了 ChatGPT 卻不敢說?從「AI 獵巫」現象,看職場與校園的新型羞恥感

Photo Credit:Songsak C@Shutterstock

你是否曾有過這樣的經驗:打開 ChatGPT,原本只是想請它幫忙整理資料、潤飾文字,或協助發想一份報告架構;沒想到幾輪對話之後,它不只補上了你沒想到的觀點,還替你寫出一段比原先版本更流暢、更精準的文字?

一開始,那或許是一種效率提升的驚喜。過去需要花上數小時查找、消化、組織的內容,如今只要輸入幾句提示詞,AI 便能迅速給出一份看似完整的答案。無論是學生寫作業、上班族製作主管交辦的簡報,或創作者整理一篇初稿,生成式 AI 都是一位隨時待命的好夥伴。

然而,當這樣的協作愈來愈普遍,一種微妙的不安也開始浮現。

當 AI 愈像「能者」,我們就愈像「冒牌者」?

一項調查指出,超過半數員工會隱瞞在工作中使用 AI 的事實。圖/Walaiporn Kaewsai@Shutterstock

如果這份報告的大綱是 AI 幫我整理的,那它還算是「我的」成果嗎?如果這段文字經過 AI 潤飾後變得更好,我真正貢獻的部分又在哪裡?如果主管稱讚這份提案寫得清楚,我應該坦承自己使用了 AI,還是默默接受這份肯定?

這種矛盾感,正是許多人在 AI 時代裡,逐漸體驗到的「冒牌者症候群」:一方面,我們驚嘆於 AI 似乎無所不能,能寫作、翻譯、分析、摘要,甚至提供看似專業的判斷;另一方面,也正因為它太有效率、太像樣,反而讓使用者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是不是其實我沒有那麼會寫?是不是我只是會問問題?如果少了 AI,我還能不能完成同樣水準的工作?

於是,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出現了:人們愈來愈常使用大型語言模型(下稱 LLM),卻不願意承認自己使用它。

根據《Business Insider》的報導,KPMG 與墨爾本大學一項橫跨 47 個國家、48,340 位受訪者的全球研究指出,57% 的員工表示自己會隱藏在工作中使用 AI 的事實,甚至將 AI 產出的內容當作自己的成果呈現。研究也指出,這樣的「隱匿」現象,與組織政策不清、缺乏 AI 訓練,以及員工害怕被評價、擔心違規等因素有關。

換言之,AI 不只改變了我們完成任務的方式,也影響了我們如何理解「能力」與「功勞」。

用 AI 並不可恥,為何人們卻選擇隱瞞?

人機互動(下稱 HCI)領域的研究,將這種現象稱為「大型語言模型的隱匿使用(secret use of LLM)」。

研究指出,使用者選擇隱匿有使用 LLM,背後常見的原因包含「害怕自己的能力被批評」、「害怕人格或態度被評價」等外部評判,也包含對自身能力的內在質疑。也就是說,人們不只是怕別人發現自己用了 AI,更怕這件事被解讀成:我能力不足、我在偷懶、我不夠努力,甚至我在「作弊」。

這裡真正弔詭的是:AI 原本是為了降低工作負擔、提升生產效率而存在,卻在某些情境中製造出新的心理負擔──使用者一方面想要「搶下」AI 的功勞,假裝成果皆來自自己;另一方面又害怕被揭穿,擔心一旦承認使用 AI,原先被肯定的能力也會跟著貶值。

久而久之,隱匿本身會反過來加深羞恥感。因為只有「不好的事」才需要被藏起來,而愈是藏起來,AI 使用就愈容易被想像成某種不光彩的行為。

這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人們因為害怕被評價而不敢揭露,隱匿又進一步強化「使用 AI 是可疑的」這一印象;當某天被發現時,問題便不再只是「你有沒有用 AI」,而是「你為什麼要偷偷用」。

「AI 獵巫」如何加深使用焦慮?

有些人使用 AI 時會產生一種「作弊」的羞恥感 。圖/NMK-Studio@Shutterstock

但問題是,這種「偷偷用」的羞恥感,並不只來自使用者內心的自我懷疑,也來自外部環境逐漸形成的審判氛圍。

當使用 AI 被想像成一件需要交代、需要自證清白的事,人們自然會更加謹慎地隱藏自己的使用痕跡。而當愈來愈多人選擇隱藏,外界又更容易將 AI 使用視為某種不誠實的行為。於是,隱匿與懷疑彼此餵養,最後催生出另一個正在浮現的現象:「AI 獵巫」。

如今,我們愈來愈常看見或聽見這樣的質疑:「這篇貼文是不是 ChatGPT 寫的?」、「這張圖片是不是 AI 生成的?」、「這份課堂簡報、工作報告、企劃提案,究竟有多少成分來自 AI?」

在某些情境裡,問題甚至已經不只是「你有沒有使用 AI」,而是只要一篇文字太工整、語氣太流暢、結構太清晰,便可能被懷疑「不像真人寫的」。

筆者曾聽聞一名作家,在 ChatGPT 大規模普及以前,寫作風格本就帶有清楚的段落推進、分析性語氣與高度結構化的表達;然而,在生成式 AI 爆發後,這樣的風格反倒成了被質疑「是 AI 代寫」的理由。

於是,AI 偵測系統應運而生,試圖判斷一篇論文、文章或報告,究竟有多少比例由 AI 生成。

而在這樣的監測邏輯下,使用者也發展出新的反偵測策略:不只是把內容寫好,而是要刻意讓它「看起來不像 AI 寫的」。《New York Magazine》的報導便指出,有學生會在 AI 生成的文章中手動加入錯字,甚至有人直接要求 AI 把文章寫成「有點笨的大一學生」的語氣,以降低被偵測為 AI 產物的可能。也就是說,學生學會的不只是如何使用 AI,也開始學會如何抹去 AI 的痕跡。

當然,要求規範 AI 使用、揭露 AI 協作,並非毫無道理。生成式 AI 確實帶來許多倫理風險,從學術誠信、著作權歸屬,到職場責任與專業判斷,都正在受到衝擊。本文並不否認這些亂象,也無意將所有 AI 使用都浪漫化為「新型協作」。

然而,當對 AI 的警覺逐漸擴張成一種近乎獵巫的氛圍時,問題就不再只是「誰用了 AI」,而是:為什麼我們如此急於辨認、指認,甚至審判他人的 AI 使用?

從「AI」變成一種貶稱,看背後的階級焦慮

許多人開始對「專業是否仍有價值」產生懷疑。圖/Songsak C@Shutterstock

國際上 HCI 學者開始討論的「AI 貶稱(AI slur)」,正好能解釋這種急於辨認與審判的衝動。

所謂「AI 貶稱」,指的是「AI」開始成為一種貶低他人的語言。這不一定只發生在某人確定使用 AI 的情況下,而是無論有沒有使用、是否被證實使用,甚至只是作品「感覺像 AI」,都可能成為被羞辱或否定的理由。

你可能會在課堂上聽見老師質問學生:「你這份作業是用 AI 寫的嗎?」也可能在職場裡聽見主管批評下屬:「這種東西 AI 都做得比你好。」前者暗示的是偷懶、作弊、不誠實;後者則是透過與 AI 比較,貶低一個人的能力與價值。

英國劍橋大學兼任講師 Advait Sarkar 主張,AI 貶稱是一種新的階級劃分工具。過去工業革命主要威脅的是藍領勞動者的體力與技術;如今生成式 AI 衝擊的,則是長期以知識、創意、寫作與判斷能力自我定位的中產階級。

當 AI 開始能完成報告、簡報、文案、程式與分析工作,許多人面對的不只是失業焦慮,更是「我的專業是否仍有價值」的身分危機。於是,貶低 AI、貶低使用 AI 的人,某種程度上便成了一種心理抗拒:透過說對方「只是靠 AI」,重新劃出能力與階級的邊界,藉此保住「真正有能力的人」這一位置。

AI 幻肢效應:功勞都歸 AI,負評都歸自己

然而,若 AI 貶稱只是停留在語言層次,還不算最棘手。更值得注意的是,當「使用 AI」逐漸被連結到偷懶、能力不足與不夠真誠,這種潛在的社會污名,也可能進一步改變人們在人機協作中的心理狀態。

換言之,AI 不只是一項工具,也開始成為一個會牽動自我評價與外部評價的敏感物件。人們在使用 AI 時,未必只是思考「它能不能幫我完成任務」,同時也在擔心:「如果結果很好,這還算是我的能力嗎?如果結果不好,責任又會不會算在我頭上?」

政大傳播學院助理教授侯宗佑領導的研究團隊(筆者亦參與其中),觀察到了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我們稱之為「AI 幻肢效應AI phantom limb)」。

在實驗情境中,受試者將任務委派給 AI 助理完成;當 AI 助理收到客戶正面回饋時,人們較傾向認為功勞屬於 AI;但當 AI 助理收到負面回饋時,人們卻更容易覺得,這份責備是衝著自己而來。

這就像幻肢一樣:明明任務已經交由 AI 執行,人類卻仍感受到錯誤帶來的疼痛。更精確地說,人們在 AI 協作中未必能完整感受到成功的快感,卻可能清楚承受失敗的壓力。

儘管我們的研究並未特別檢驗背後的心理機制,但這樣的結果,多少呼應了前文所討論的 AI 使用焦慮。當 AI 協作伴隨著對自我能力的質疑、潛在的社會負面評價,甚至是「靠 AI」的污名時,人們很可能會陷入一種不對等的位置:做得好,功勞歸 AI;做不好,責任卻回到人身上。

結語:建立更健康的協作語言

當人機協作成為常態,我們需要的是更成熟的協作語言。圖/Tada Images@Shutterstock

這也是未來人機協作真正需要正視的風險。隨著 AI 進入更多工作場景,人類不可能完全退回不用 AI 的狀態;但如果制度、文化與組織語言,仍停留在「用了就是偷懶」、「出錯就是人的問題」的邏輯,那麼人很容易成為系統錯誤的代罪羔羊。AI 不會焦慮、不會羞愧,也不會承擔職涯評價;最後真正承受心理壓力的,仍然是使用它的人。

因此,本文並不是要主張 AI 使用不需要限制,也不是要忽視生成式 AI 帶來的學術、倫理與專業風險。相反地,正因為 AI 已經深刻改變學習與工作的方式,我們才更需要重新校正社會、文化與制度對 AI 協作的態度。

未來更重要的問題,或許不是簡單地追問「你有沒有用 AI」或「你怎麼用 AI」,而是進一步界定:

  • 什麼是適宜、合理且負責任的 AI 使用?

  • 在什麼情境下,AI 可以被視為智力強化的工具,而非能力不足的證據?

  • 我們該如何設計規範與工作流程,讓人能運用 AI 改善成果,卻不喪失自主性、創意與那份難以被模型取代的「人味」?

當人機協作逐漸成為常態,我們需要的不是更多 AI 獵巫,而是更成熟的協作語言。

只有當社會能夠誠實討論 AI 的使用邊界,人們才不必在效率與羞恥之間來回擺盪,也才有可能真正理解:AI 的出現,不必然意味著人的價值被削弱;它也可以迫使我們重新思考,究竟什麼才是人類在知識工作中不可被替代的部分。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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