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成為一名運動選手嗎?你知道一名學生運動選手的日常生活嗎?」
台灣隊長陳傑憲曾在訪談中回憶,自己國小三年級進入體育班棒球隊後的日常:早上 6 點晨操,上午回教室上課,下午再一路練球到晚上 9、10 點,週末也不例外。
同樣是運動選手,法國足球巨星姆巴佩(Kylian Mbappé)13 歲時於法國足協(FFF)克萊楓丹國家青訓中心培訓。據報導,培訓選手週一至五的住宿日常,從早上 6 點 50 分起床,早餐後巴士送他們到朗布耶(Rambouillet)一所公立中學上課,午餐後返院做功課與訓練,晚上 8 點 30 分手機必須上繳。一到週末,選手都能返家與家人團聚。
兩位優秀選手,兩種童年情境,最終都在各自的領域裡發光發熱。哪種方式更好,或許每位讀者都有一把尺,但借鏡國外經驗,或許能讓我們看見一位「頂尖」選手該如何養成,並「重新想像」一位學生運動選手的樣貌。
西班牙:先把孩子養成「人」,再培養球員

拉瑪西亞是巴塞隆納足球俱樂部的青訓營。圖/MARIA ROSA FERRE@Wikipedia CC BY-SA 2.0
巴塞隆納青訓營拉瑪西亞(La Masia)成立於 1979 年,唯有被球探看中的孩子才會受邀加入。拉瑪西亞秉持不只是一家俱樂部(Més que un club)的核心價值,致力於培養學員運動、人格與學業的平衡發展,並主動負擔學員住宿、就學及訓練費用。
據加拿大媒體 2018 年實地採訪,12 至 15 歲的住宿學員,一天並非從在足球場晨操開始。6:45 起床、7:30 搭校車到當地公立中學,8:00 到下午 2:00 在校上課,中午則回 La Masia 用餐並繼續複習課業,傍晚 5:00 才開始足球訓練,每天訓練時間不超過 90 分鐘。每支青年隊都有自己的學業導師,學員直到 15 歲以上才會被視為半職業球員,作息才開始轉為早上訓練、下午上課。
體育記者克魯格(Matthias Krug)坦言:「住在拉瑪西亞的 60 位年輕球員,踢球時間出乎意料地少。這裡反而更強調學業,學員從學校回來後還必須跟導師一起上額外的課。如此一來,未來沒能成為職業球員的學員也可選擇升大學或就業。」
西班牙中場大師伊涅斯塔(Andrés Iniesta)的父親安東尼奧,回憶起 1996 年送 12 歲的兒子離家、在多家俱樂部追求中選擇拉瑪西亞的決定。他說:「這等於是我放下了每天陪他的日子,讓他可以長大、變強、追求他的理想。每天有他在身邊很開心,後來變成每天替他擔心、跟著受苦。但一想著這對他最好,我也就撐下來了。」2024 年退役的伊涅斯塔則解釋:「這裡是我之所以成長為球員、也成長為人的學院。」
種種描述皆顯示,拉瑪西亞不只是一所文武並行的青訓學院,更對「足球訓練本身該是什麼」提出了獨到見解。作為拉瑪西亞最具代表性的校友之一、曾多次入選世界足球先生的哈維認為:「有些訓練中心相信重複同樣的動作,就能達到完美,實在令人心痛。教練要是這樣說:『哈維,把球傳給馬蒂亞斯,馬蒂亞斯傳給哈維爾,哈維爾再傳給哈維,哈維又傳給馬蒂亞斯⋯⋯』連續十分鐘,意義何在?也許傳球技巧進步了,但大腦什麼時候才被用到?」
挪威:先學會享受運動,再參加比賽

在剛落幕的 2026 米蘭—科爾蒂納冬奧中,挪威拿下 18 金、41 面總獎牌,除了雙雙打破單屆冬奧紀錄外,更連續 3 屆得到冬奧獎牌榜第一多的榮耀。
其中,六面金牌由 29 歲越野滑雪選手克拉博(Johannes Høsflot Klæbo)包辦,成為冬奧史上首位單屆奪 6 金的選手。回顧克拉博的奧運驚奇之旅,他從 2018 平昌奧運、2022 北京奧運到 2026 米蘭奧運,連續 3 屆冬奧奪金,生涯共得 11 面奧運金牌,僅次於美國傳奇泳將飛魚菲爾普斯。
如此驚豔的表現,並不代表克拉博從童年起,便埋首在滑雪運動裡。他在 2 歲時收到祖父送的二手滑雪板;13 歲前,他和其他挪威孩子一樣,沒有正式比賽、沒有排名、沒有教練篩選,只是有空時和家人在特隆赫姆(Trondheim)森林裡滑雪、踢足球、做各種運動。
年逾八旬的祖父賀斯弗洛特( Kåre Høsflot )本職是體育老師,也是克拉博的教練。克拉博如此形容兩人的關係:「就算他是教練,我也從不稱他『教練』,他一直就是阿公。」
值得一提的是,挪威體育聯合會(NIF)的《兒童運動權利章程》(Children's Rights in Sports)採分齡漸進設計:9 歲以下只能在自家俱樂部內比賽,11 歲以下禁止公開排名,13 歲以下不得參加全國錦標賽。該章程的核心信念是,童年運動的目的不是分輸贏,而是讓孩子留在運動,持續地參與運動。
據奧運官網報導,克拉博 15 歲才正式進入競技訓練系統,16 歲才在足球與越野滑雪間做出選擇。他曾打趣說道:「或許,在某個平行宇宙裡,哈蘭德(Erling Haaland)、奧德加(Martin Ødegaard)一起代表挪威踢世界盃。」
英國:頂尖運動員不一定要放棄學業

1935 年創校的米爾菲爾德中學(Millfield School),是英國境內規模最大的私立寄宿中學。據校方資訊,全校有 1,270 名學生中,960 名為全寄宿生。其中,共有兩成是來自 70 多國的國際學生,另兩成為旅居海外的英國家庭,不難看出,這所學校深受英國收入與社會菁英家庭的青睞。
校園佔地超過 400 英畝(相當於 6 座大安森林公園),擁有奧運規格泳池、室內高爾夫與板球訓練中心、馬術中心,運動職員多達 200 人(含 5 位奧運選手),提供逾 24 種運動項目培訓。
米爾菲爾德在這種「你想得到的,它幾乎都有」的豐盛資源下,學費也相當驚人。以 2026/27 學年為例,寄宿生每學期 20,205 英鎊、全年三學期稅後費用更達 60,615 英鎊(約新台幣 245 萬元),是 2025 年英國家戶年所得中位數的 1.6 倍。
2024 巴黎奧運,米爾菲爾德有 14 位校友與相關人員參賽,共奪下 7 面奧運獎牌(4 金、2 銀、1 銅)。若把米爾菲爾德視為一個國家,其成績足以排進獎牌榜第 18 名,僅次於肯亞。奧運游泳金牌蓋伊(James Guy)、奧運賽艇銀牌葛洛佛(Helen Glover)、英超足球員明斯(Tyrone Mings)皆出身該校,因此被譽為英國「最會培養奧運選手的學校」。
不過,米爾菲爾德沒有「體育班」,校內沒有任何學生因為運動表現好,就被分流成專注訓練、放棄學業。同時,學校也設有「未來規劃部」(Futures Department),為學生們提供「升學」與「職業運動」兩條路的諮詢服務。
2025 年 F1 世界冠軍諾里斯(Lando Norris)同樣也是米爾菲爾德的校友。他在小學二年級時進入米爾菲爾德預備學校(Millfield Prep),在校 9 年裡過著「白天上學、傍晚跑卡丁車比賽」的生活,直到 14 歲那年成為史上最年輕的卡丁車世界冠軍,隔年才離校專心賽車生涯。
他當時的老師、現任米爾菲爾德預備學校副校長克洛斯(Dan Close)回憶道:「學校最自豪的,是他始終忠於自己(remained authentic)。他曾說過要用自己的方式贏得冠軍,他也真的做到了。」
回望台灣:我們能為學生運動員做什麼?

體育班未來的發展必須朝向「教育正常化」邁進,絕對不能輕易放棄學業,唯有兼顧術科與學科,學生運動員才有更健全的未來發展。
──運動部長李洋
體育班存廢,已是各黨派兵家必爭之地。然而,所謂的「正常化」究竟是什麼樣子?怎樣才能讓學生運動員兼顧術科與學科?怎樣才算是「健全的發展」?看完三個國外案例,回到台灣,筆者認為至少有三件事值得大家一同集思廣益:
首先,得重新想像「頂尖選手」培養及階級、族群、性別的關係。台灣棒球體育班五科會考全 C 的比例 36%,是全國平均的 6 倍;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女足抽血案、體操隊霸凌接連浮上檯面,皆暴露出教練與學生間長期權勢不對等的結構問題。
如何扭轉當今運動選手重賽事表現、不重學科的樣態,如何讓學生運動員重新在學業與訓練之間取得平衡,已成當務之急。我們該如何不再亡羊補牢,而是正視制度既存的缺陷,進一步扭轉體育班如今的困境?
筆者認為,一大重點是發展一套以選手為中心的支援制度,讓他們不再只能將人生豪賭在運動生涯上,而是有轉銜到其他職涯的機會,也有足夠溝通維護權益的管道。
再者,得重新想像「教練」的角色。從西班牙到英國的案例中,這些身兼教練、老師的人,共同點是:有穩定的身分、團隊的支持,及體制保護的自主性。根據立法委員陳培瑜於 2025 年,針對台灣體育班提出的結構性問題分析,正是「賽制、教練聘用制度與監督不作為」三者交織,讓學生的受教權與教練的工作權被綁在同一條船上。
最後,重新想像體制如何接住孩子,同時也接住教練與家長。挪威的兒童體育權利章程不只保護「未來的奧運選手」,也不再把奪牌壓力放在教練身上,也規定每個俱樂部必須指派專責的「兒童運動負責人」,協助督導家長與教練落實這些規定。這份結構性的支撐,讓教練與家長得以「把孩子當孩子」。
《一個頂尖運動員的誕生:從專業引導到科學輔助訓練,看冠軍如何從勝到常勝》結尾寫道:「人們常以為運動是社會最後一塊『公平競爭』的地方,其實不是。誰能爬到頂端,很大程度是看誰抽到對的那支籤,例如出生在哪、家裡條件、童年有多少時間能自己玩。」
或許,在談「重新想像」前,我們得先捫心自問──我們究竟是讓孩子走進一場高風險的賭局、成為只拚成績的機器人,還是先讓他們成為一個會打球、會讀書、會領導同儕的孩子?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