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 9 點，股市一開盤，很多人還沒進入工作狀態，手機的看盤軟體已經先醒了。
原本只想「看一下」的人們，也在群組訊息和社群貼文的推動下，忽然覺得：再不下單，好像就要錯過某個入口。這場集體焦慮，很快在市場上化為狂熱。
2026 年 5 月 12 日，備受矚目的主動式 ETF「00403A」掛牌，上市首日成交量衝破 419 萬張，創下台股「ETF 單日成交量」的最高紀錄。許多投資人高喊：「搶到就是賺到！」（延伸閱讀：主動式 ETF 是什麼？）
只是，市場的情緒來得快，退得也快。不到幾天，價格隨著大盤回落，很快跌破發行價，網路上也出現投資人自救會。從狂喜到套牢，00403A 不只是一檔金融商品，它也像一面鏡子，照見當代人對工作、金錢與安全感的深層焦慮。
那麼，為什麼白天上班已經很累，晚上還要研究 ETF 和相關概念股？為什麼越來越多人明明不是金融從業者，卻被迫把自己訓練成半個市場分析師？
也許，答案不只在報酬裡，而在一種更深的時代情緒：很多人開始不相信，光靠上班，就能追上想要的人生。投資於是變成一種補課，把本業做好也已經不夠，下班後繼續接案、學 AI、研究財報才稱得上「努力」。
這篇文章，讓我們從 00403A 的暴衝與急跌出發，談工作意義的改變、為何這個時代讓人不敢停下來，以及在賺錢與生活之間，我們能不能重新找回比較不焦慮的平衡？
工作──從「完成任務」變成「出賣時間」
要理解焦慮，我們可能要先回頭看：工作是怎麼變成今天這樣子的。
瑟列斯特・赫莉（Celeste Headlee）在《失控的努力文化》中提醒我們，現代人對效率、忙碌與過度工作的崇拜，並不是人類天性，而是歷史慢慢建構出來的社會習慣。她在書中討論了現代社會如何把效率變成信仰，也讓人們越來越難單純「生活」，而總是在「做點什麼」。
在農業時代，人們多半不是按照時鐘工作，而是依照任務生活。農民依季節耕作，工匠依個人節奏完成作品。工作當然辛苦，但時間還沒有被切成一格一格可被精準計算、出售的單位。
而工業革命改變了這一切。
當工廠成為生產中心，機器不能等人，人就必須配合機器。鐘聲響起，工人進廠；鐘聲再響，工人下班。從此，人不只是完成某件事，而是按小時出賣勞力。時間開始變成金錢，準時變成美德，效率變成信仰。
這種變化極為深刻。它不只改變工作制度，也改變了我們看待自己的方式。
我們開始相信：一個人有沒有價值，可以從他多忙、多有效率、多能產出來衡量。閒著，好像就是浪費；慢下來，好像就是落後；不努力，好像就是對不起自己。
可是，到了科技高度發展的今天，事情卻變得更複雜。（延伸閱讀：南科工程師的「減速」日記：在不斷加速的 AI 年代，我為什麼選擇「慢」下來？）
本來，經濟學家凱因斯曾經想像，隨著生產力進步，人類未來可能每週只需工作 15 小時。可是我們看到的世界，並不是更悠閒，而是更忙──手機、雲端、通訊軟體、遠距會議，理論上應該讓工作更有效率，實際上卻讓工作越來越多，越來越難結束。
我們不再只是白天時工作，而是隨時被工作召喚。
訊息可以晚上回，信件可以假日收，簡報可以睡前改。然後，當工作終於暫時停下來，我們又打開了另一個戰場：投資、理財、進修、副業⋯⋯。
於是，現代人的一天變得很漫長。
白天被公司 KPI 追著跑，晚上被股價、淨值、財經 YouTube 和社群貼文追著跑。我們以為自己是在追求自由，但身體卻像從一個辦公室，換到另一個看不見的辦公室。
為什麼我們那麼怕「停下來」？
如果說《失控的努力文化》提醒我們，現代人是怎麼一步步把「忙碌」當成美德，把「過度工作」當成自律；那麼，社會心理學家強納森．海德特（Jonathan Haidt）在《失控的焦慮世代》中，則提供了另個線索：科技與社群媒體，如何讓我們長期活在比較、警戒與不安之中。
海德特提到，人類大腦大致有兩種狀態：一種是「探索模式」，一種是「防禦模式」。
當我們覺得安全時，比較能好奇、學習、嘗試新事物，也比較有餘裕和別人建立連結。可是，當大腦感覺到威脅時，就會立刻切換成防禦模式，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風險、損失和危險上。
這有點像人走在森林裡。如果他覺得安全，就會抬頭看樹、聽鳥叫、觀察路邊的花；但如果他懷疑附近有野獸，整個身體就會繃緊，眼睛只盯著可能出事的方向，再也沒有心情欣賞風景。
現代人的投資焦慮（如孩子們重理輕文的教育選擇），某程度也是「防禦模式」的延伸。
在高房價、高通膨、薪水成長緩慢、產業變動等巨獸出沒的時代，很多人的大腦其實長期處在警戒狀態。00403A 的爆量，不只是市場熱情，也像是一場集體的「生存防禦」反應。
我們很多時候，是因為害怕自己落後。害怕薪水追不上物價，害怕別人已經上車，害怕自己太保守，害怕錯過下一個翻倍機會。而社群媒體，又把這種害怕放大。
以前，一個人只需要跟身邊同事、朋友、親戚比較。現在，我們每天都在跟網路上所有人比較。有人曬對帳單，有人分享被動收入，有人說自己靠投資提早退休，有人用很篤定的語氣告訴你：「不趕快投資，未來會很辛苦。」
於是，個體紛紛感到要取得驚人的財務成就，才能在數位社會中維持自尊 。看到眾人鋪天蓋地說「主動式 ETF 是如何超越大盤」時 ，那種完美的財務同儕壓力，就立刻轉化為無法克制的 FOMO（錯失恐懼），最終逼迫投資人忽視價格，匆匆進場接盤。
這種狀態，不只是比較問題，也是注意力問題。我們的心思「永遠都在別處」。
人在辦公室，心在盤中走勢；人在餐桌前，眼睛看著群組訊息；人在休假，腦袋想著下週行情。我們看似擁有更多資訊，其實是資訊操控了我們。
當過去那套「努力工作就能安穩生活」的承諾變得不可靠，人就會開始四處抓浮木。有人抓投資，有人抓副業，有人抓考證照，有人抓個人品牌。這些選擇都不一定錯，但當所有人都被迫加速，慢下來的人就會覺得自己落後整個世界。
所以問題不在於投資。問題在於，投資被賦予了太多救贖功能──它不再只是資產配置，而像是階級焦慮的止痛藥；不只是財務工具，而像是現代人對未來不安的一種自救儀式。
我們可以怎麼重新看待「努力」？
說到這裡，並不是要叫大家不要投資。
在高齡化、通膨、薪資停滯與財務風險都真實存在的時代，理財當然重要。所以，問題並非「要不要努力？」而是：我們能否不要讓努力變成一種無止境的自我追趕？
第一個練習，是破除效率迷思。
不是每一段時間都要有產出，不是每一次閱讀都要整理成筆記，不是每一趟散步都要計算步數，不是每一個興趣都要發展成副業，也不是每一次投資，都要證明自己比別人更早看懂市場。
有些時間，就是拿來恢復身心的。有些空白，就是讓人重新回到自己身上的。畢竟，人不是一台永遠待機的績效機器，生活也不是每分每秒都要填上「有用」兩個字。
第二個練習，是刻意減少刺激。
如果我們的大腦長期處在防禦模式，就需要替自己安排一些「不被市場追著跑」的時刻。也許是睡前一小時不看盤、不看財經影片；也許是週末半天不滑社群；也許是和朋友吃飯時，把手機放進包包，而不是放在桌上，隨時準備查看下一則通知。
這些動作看起來很小，卻是在告訴身體：現在暫時安全了，不必一直警戒。當我們不再被每一根 K 棒、每一則爆量新聞、每一支財經短影音牽著走，大腦才有機會從緊繃的生存模式，慢慢回到比較放鬆、有創造力，也較能感受他人的狀態。
更重要的是，這也是在提醒自己：我不只是投資人。我還是朋友、家人、散步的人、看書的人、發呆的人，也是一個不需每刻都被報酬率和績效定義的人。
第三個練習，是回到實體世界。
在實體空間中，與他人眼神交會、感受彼此的肢體語言，或是一起完成某個同步動作，都可能促使大腦分泌讓我們快樂的荷爾蒙。
這種身體真實參與所帶來的連結感，往往是線上按讚難以取代的。它能讓人感受到更深層的歸屬與信任，也提醒我們：一個人的自我價值，並不是由螢幕上的資產淨值或投資損益來定義。
當我們被數字包圍太久，會忘記人的安全感其實不只來自帳戶餘額，也來自真實關係。和朋友好好吃一頓飯，陪家人走一段路，參加一個社區活動，或只是到戶外看看樹、看看天，這些事情不會讓資產立刻增加，卻可能讓心裡「我快要被世界拋下」的恐懼，慢慢鬆開一點。（延伸閱讀：當世界逼你加速，她用「侘寂」替生活按下慢速鍵）
結語：爆量之後，被套牢的不只是股價
在 00403A 的爆量數字之外，它像面鏡子，照見我們現代人的焦慮。
在失控努力文化的驅使下，人們像一部部過熱卻無法關機的機器，為了追求永無止境的「安全感」，拚命榨乾清醒的每一分鐘，甚至連理財投資都變成了自我消耗的「深夜加班」 。
可是，人不是為了永遠追趕而活著。
賺錢很重要，努力也很重要。但真正值得追問的是：我們努力之後，想守住什麼樣的生活？我們投資之後，希望換回什麼樣的自由？如果最後，我們只是從辦公室的焦慮，逃進市場的焦慮；從老闆的 KPI，逃進資產報酬率的 KPI，那麼我們真的更「自由」了嗎？
賺錢原本是為了支持生活，但為何卻默默取代了生活？
下次當我們又忍不住打開看盤軟體，也許可以先停一秒，問問自己：我現在是在做一個清楚的財務決定，還是在安撫一個害怕被拋下的自己？
這個問題，未必會立刻讓我們更有錢。但它可能讓我們，在這個什麼都催促我們加速的時代裡，重新找回一點不急著證明自己的自由。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