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不是人類寫的也沒差?當大量文章由 AI 生成,我們還能「相信」誰?

本文藉由兩起國際媒體案例,探討記者使用 AI 寫作的爭議與邊界,並提醒在自動化時代,查核與誠信是媒體不可被取代的核心價值。
新聞不是人類寫的也沒差?當大量文章由 AI 生成,我們還能「相信」誰?

記者的價值,不再只是「寫得快」或「寫得多」。

Photo Credit:Prostock-studio@Shutterstock

撰文:羅思涵/換日線編輯部

如果一篇報導,有部分內容來自 AI 生成,那它還算是「記者寫的新聞」嗎?

人工智慧(AI)的到來改變了各行各業的工作流程,媒體業自然也面臨職場變動。但當新聞產製流程的步驟出現變化,AI 的導入已不單純只是技術突破,更會隨著撰文者的使用方式,影響整個媒體的倫理及信任機制。

近期國際媒體就發生了兩起案例,同樣是使用 AI 協作,卻走向完全不同的「結局」,也讓外界開始正視:當 AI 成為新聞生產的一部分,界線到底該劃在哪裡?

半年 600 篇報導,是「效率革命」還是「危險實驗」?

2026 年 3 月,《華盛頓郵報》以〈媒體界即將引來一場人工智慧劇變〉為題,專訪了一位把 AI 納入日常工作的記者。

今年 42 歲的 Nick Lichtenberg,已在新聞業累積超過 10 年經驗,曾任職於《商業內幕》、《彭博》等知名媒體。自 2025 年 7 月重返《財富》雜誌擔任編輯後,他在短短半年內完成逾 600 篇報導──這個數字,甚至超過多數記者一整年的稿量。

這樣的產出速度,並非來自更長的工時,而是一套不同的工作方法。

「我確實有一點怪。」Nick 接受採訪時提到,不同於每天在資料中尋找可以深耕的報導主題、頻繁與受訪者聯繫的傳統記者,當他收到新聞稿或研究報告時,會先將資料交給 AI 工具處理,透過設定指令(prompt),快速整理出一篇可供刊登的新聞初稿。

這種產製報導的作法,被描述為新聞產業的「第三軌」(the third rail of journalism)。

原意是指為火車及地鐵供電的高壓軌道,一旦不小心觸碰就會死亡。相同概念延伸到新聞領域,則被用於比喻那些「充滿爭議、高度敏感」的報導主題,一個細節不小心出錯,就可能賠上一名記者的職涯。

而在 AI 時代,這條「高壓軌道」正從報導題材,延伸到「報導是怎麼被寫出來的」:記者是否使用 AI、如何使用、是否揭露,以及誰來負責最終事實查核,都成為新的爭議焦點。一旦處理失當,影響的不只是記者個人,更是整間媒體的公信力,與讀者對新聞內容的信任。

不過,Nick 並不避諱讓外界知道他在工作中使用 AI,反之,他選擇公開討論這套工作流程。他在接受路透新聞學研究所(RISJ)採訪時更直言,「能用工具快速收集原始素材、綜合整理可用的資訊,應該是記者們的夢想。」

Nick 會使用 AI 整理素材(圖僅為示意)。圖/PeopleImages@Shutterstock

來自《紐約時報》的一記警鐘:AI 協作講求「求證」

同樣是使用 AI 協助寫作,另個發生在《紐約時報》的案例,卻走向完全不同的結局。

今年初,一名讀者發現,自由撰稿人 Alex Preston 在《紐約時報》上刊登的書評,與《衛報》在去年 8 月針對同一本書的評論,內容上存在多個相似之處。

收到讀者回饋後,《紐約時報》隨即展開內部調查。Alex 坦言,該篇文章是他及 AI 協作的成果;但他在轉交稿件到編輯檯的過程中,並沒有留意到 AI 修改後的版本,實際上直接挪用了《衛報》文章的部分內容。

事件曝光後,《紐約時報》在該篇書評中附上編輯說明,標示此篇文章經人工智慧工具協助,並附上《衛報》的原文報導。同時,《紐約時報》發言人也對外證實,Alex 將不會再為該報撰稿。

與前一個《財富》的案例相比,關鍵差異或許不在「是否使用 AI」,而是「如何使用」:一邊讓工作效率被放大,另一邊卻是打著方便之名,讓多方間的信任崩解。

在全球局勢動盪之際,這則新聞可能只是書評界的一次風波,甚至在重大時事新聞前顯得「微不足道」,但它所反映出的問題卻遠不只於此:當 AI 已能介入創作過程,我們是否真的準備好,面對它帶來的風險與責任?

使用 AI 寫作仍存在抄襲的風險。圖/Moon Story@Shutterstock

同樣是使用 AI 撰稿,為何迴響大不同?

從這兩起案例來看,明明都是在媒體產業使用 AI 工具,兩位當事人卻迎來了截然不同的評價,其背後有兩個關鍵因素:媒體本身的規範,及記者如何把 AI 納入工作流程。

《觀察》雜誌的評論提到,對於以流量與速度為導向的媒體而言,AI 幾乎已成為提高報導量的必要工具;但對強調作者觀點與原創性的媒體來說,AI 的介入,反而可能動搖內容的價值,因此多採部分限制甚至全面禁止。

換句話說,在不同媒體體系中,AI 並不只牽涉工具選擇,而是關乎內容定位的核心問題。不過,即使在允許使用 AI 的環境中,「怎麼用」仍然決定了一切。

以《財富》雜誌為例,Nick Lichtenberg 習慣將 AI 導入報導撰寫的前置工作,如整理訪談逐字稿、歸納大量資料、建立文章架構。也因此,如同其主管 Alyson Shontell 所言,Nick 撰寫的文章中,至少有超過五成的內容出自他自身的觀點及判斷。

在公司被賦予人工智慧導入任務的 Nick,將 AI 視為一種快速收集原始素材的工具,他自己則會仔細查核結果,並在既有架構中增添讓文章更完整的細節。換言之,對他而言 AI 扮演著加速「整理資訊」,而非「做出決定」的角色,最終一篇文章的刊出,仍會回到記者本身這關,進行查核與補充。

但在《紐約時報》的例子中,問題反而出在 AI 介入了「寫作本身」。作為撰稿人,Alex 選擇利用大型語言模型(LLM)擴寫自己的書評,卻沒有留意到修改後的版本幾乎逐字逐句使用了別人的文章。

這樣的例子再次凸顯了,在人工智慧的廣泛應用下,「查核」成為不可被省略的一步。根據路透新聞學研究所的報告,許多有使用 AI 協作的自由撰稿人,仍會投入大量時間進行驗證,有時付出的時間可能超過原本利用 AI 所節省下的時間。

使用 AI 撰寫新聞,不能忽略「查核」的重要性。圖/Andrey_Popov@Shutterstock

當 AI 也能寫新聞,我們還能相信什麼?

在 AI 加速報導產製速率的同時,其中藏有的錯誤及失信機率也同樣被放大。這對一個高度依賴讀者信任、必須維持內容準確度的產業而言,是一道尚未被解決的結構性難題。

回到最一開始的問題:如果一篇新聞中有部分內容來自 AI,它還能算是由記者產出的報導嗎?

每個人心中的答案可能都不同,但比起急著下定論,更重要的是另一個正在發生的轉變──當讀者無法清楚辨識 AI 在一份報導中扮演的角色,究竟還能依靠什麼來判斷當中資訊是否可信?

從上述兩個案例來看,真正影響走向兩個不同結尾的關鍵,並不是撰文者有沒有使用 AI,而在於如何應用、是否有揭露使用事實,及人類撰文者能否負起最終查核與判斷的責任。

當 AI 成為新聞產製流程的一部分,記者的價值,不再只是「寫得快」或「寫得多」,而是在資訊洪流中,替讀者把關哪些內容值得被相信。在這樣的時代下,只要 AI 協作的界線尚未被劃定,讀者對於「可信」的期待,反而只會變得更高,而不是更低。

至於當代讀者們,也需學會一門課題:不是所有看到的內容都值得相信,辨識與選擇相信誰,本身也成了一種 AI 時代必備的識讀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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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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