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不知道的「半游牧民族」:我在撒哈拉沙漠,看見截然不同的「現代」生活

撒哈拉游牧民族如何與沙漠生存?或許從阿馬齊格人的羊毛帳篷、「三天規則」的待客之道後,能在追逐速度的時代,重新感受與大地共生的慢生活。
你所不知道的「半游牧民族」:我在撒哈拉沙漠,看見截然不同的「現代」生活

離開那片沙漠之後,我依然會想起那座帳篷與地毯。

Photo Credit:S.Y. Gao 提供

在真正踏上這片土地之前,我與「游牧民族」最近的距離,不過存在於歷史與地理課本的字裡行間。畢竟在現代社會裡,人們早已習慣把生活固定在一個地址──房子、街道與城市,彷彿都是理所當然的存在。

我們習慣生活在水泥構築的屋子裡:打開水龍頭就有乾淨的水源,天冷時有熱水可以洗澡,炎熱時有冷氣降溫,還有鬆軟的沙發與聲光炫麗的四、五十吋彩色液晶電視。

但多數人應該沒有想過,那只在中學課本與考卷上出現、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在 21 世紀的今天,依舊生活在撒哈拉沙漠的邊緣,過著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

撒哈拉沙漠曾是「綠色草原」?

我們真正進入沙漠的前一天,幾乎整天都在拉車,直到傍晚抵達包車商替我們安排的住宿 Riad Madu,也是我這趟旅程中,最喜歡的一間飯店。隔天用完早餐後,沙漠行程正式展開。沙漠本身就已經令人期待不已,而在這份期待之中,最讓我翹首以盼的,其實是拜訪游牧民族的行程。

說到撒哈拉沙漠,多數人腦海裡浮現的畫面,大概都是一望無際的黃沙與荒涼乾燥的大地,我也不例外。

猶記得小時候,母親曾跟我講過許多關於撒哈拉沙漠的故事。故事裡的人們常在沙漠中迷失方向,追逐著遠方的海市蜃樓,最後消失在黃沙之中,再也回不了家。其中也有一些,流傳於沙海中的神秘傳說。

因此在童年的想像裡,沙漠之於我,總帶著一種既敬畏又神秘的氣息:遼闊、未知,甚至隱隱令人生畏,但同時又讓人無比好奇。

沙漠裡的水井。圖/S.Y. Gao 提供

然而多數人不知道的是,今日看似荒蕪的撒哈拉,在遠古時期其實是一片完全不同的景象。由於地質與氣候的變化,在約一萬多年前的「北非濕潤期」,整個撒哈拉曾經覆蓋著湖泊、草原與河流,是一片生態極為豐富的土地。

當時的這片土地生活著各種動物:河馬、鱷魚,甚至大型草食動物。這些生命的痕跡,如今仍能在許多沙漠岩畫之中看到。因此,這片今日看似荒蕪的土地,也曾被稱為 「綠色的撒哈拉」(Green Sahara)。

更早之前,由於地球板塊與海洋分布的不同,撒哈拉部分區域甚至曾是淺海環境。也正因為這樣的地質歷史,使得今日進出撒哈拉的重要綠洲城市伊爾富德(Erfoud),成為摩洛哥著名的化石產地。

不少當地出土的化石,皆來自古老的海洋生物,如泥盆紀時期的三葉蟲與各類海洋生物。而在台灣,一些販售化石的商店裡,也常能看到標示產地來自摩洛哥的標本。

正是在這樣的自然與氣候變遷中,撒哈拉逐漸從一片濕潤的大地,慢慢褪去了綠色植被外衣和藍色湖泊,曾經色彩斑爛、物種豐富的「綠色撒哈拉」,最終變成今日這片只剩黃土色的遼闊沙海。

游牧民族如何成為沙漠嚮導?

一座座有不同功用的帳篷,屬於同一戶遊牧家庭。圖/S.Y. Gao 提供

即使在這樣極端的環境中,人類依然沒有離開,只是改變了生存的方式。原本在河岸邊定居的人們,開始帶著牲畜在草地與水源間移動。因此,「游牧」成為了一種存在幾千年的生活方式。

隨著八世紀後伊斯蘭世界的擴張、跨撒哈拉貿易的興起,駱駝商隊穿越沙海,游牧民族開始成為沙漠世界不可或缺的嚮導與守護者。而其中在北非撒哈拉沙漠的這支古老人種,將自己稱為阿馬齊格(Amazigh)(註一),意為「自由的人、高貴的人和獨立的人」。

很多人以為阿馬齊格是單一民族,但實則是個文化與語言家族,是北非許多不同部族與語言群體的統稱。從地中海沿岸的里夫(Rif)山區,到阿特拉斯山脈(Atlas)與撒哈拉邊緣,不同地區的阿馬齊格發展出各自的生活方式與文化。

而在撒哈拉這片廣袤土地上,其實混合了不同的歷史與族群:古老的阿馬齊格部落、後來進入北非的阿拉伯游牧部族,如 Beni Hassan、Maqil tribes 及生活在綠洲中的居民 Harratin。經過幾百年的遷徙與通婚後,這些文化交織在一起,形成今天我們在沙漠裡看到的生活樣貌。

當我首次走進阿馬齊格部落

在撒哈拉邊緣,一口井往往意味著一切。對游牧家庭來說,水決定了羊群的路線,也決定了帳篷停留的地方,可見在這裡,真正的地圖不是道路,而是水。

另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是地形。前沙漠地帶(pre-desert landscape)時常會有古河道留下的地下水或深層含水層,也比較為適合放牧及生活。

坐在四輪傳動車,我們在平坦的前沙漠地帶行駛了一下子。當天的司機兼嚮導 Ali 停好了車,領著我們走向前方在一片無邊土地上幾幢黑色的影子。它們沒有圍牆,也沒有村落,就靜靜地立在沙與石之間,像在這片無毛土地上,突然生長的灌木叢。

正在處理山羊毛的遊牧民族女性。圖/S.Y. Gao 提供

這些黑壓壓的深色帳篷,是阿馬齊格游牧民族帳篷最常見的顏色,通常由山羊毛製成。山羊毛的特性除了能在乾燥時通風、透氣外,偶爾下大雨時,也會因纖維吸了水變緊,而達到防水的效果。而山羊毛的保溫效果,也讓人們在日夜溫差極大的沙漠地區,度過寒冷的冬夜。

為了適應沙漠的氣候,人們也發展出了一套對應自然的方式,像是帳篷的開口位置並非隨意搭建出來,而是會考慮風以及太陽的位置,而這些也都是沿用了幾千年的智慧。

阿馬齊格如何用地毯保存記憶?

這次造訪,有個值得一提的觀察:雖然阿馬齊格是父系社會,但部落裡的帳篷幾乎都是女性的財產。

游牧民族的女性,在日常生活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包含織地毯、製作和搭建帳篷、維持家裡經濟和管理家庭空間等,她們在整個文化跟社會中的地位頗高。她們通常在帳篷裡的直立式織布架(vertical loom)上完成編織,母親也會將他們的織布技藝傳承給女兒。

不同於以繁複圖案聞名的波斯地毯,及其以花、藤、樹、葉的圖案交織而成的編織技藝,阿馬齊格游牧民族的地毯則較偏重於幾何圖案,多以菱形、三角形、鋸齒和十字形為主,因為在游牧的環境中,並沒有紙張樣板等設計圖。

簡單來說,在許多農耕文明的織布文化裡,花草與藤蔓常出現在地毯與布料上。但在北非的游牧文化中,圖案往往更加簡潔:菱形、三角形與鋸齒線,就像沙漠與山脈的輪廓。而現今室內裝潢所流行、受到世界各地網紅們推崇的波西米亞風,其實大都受到了這些織布圖騰的影響。

在 Tingir 手工地毯店的阿馬齊格地毯。 圖/S.Y. Gao 提供

而在摩洛哥,很多地毯的名字其實來自部族或地區。

不同地區的阿馬齊格女性發展出各自的圖案與顏色,因此地毯也像是一張文化地圖,是織在羊毛上的故事。這樣的文化背景與幾何圖騰,也讓我想起哥倫比亞瓦尤族(Wayuu)所編織的瓦尤包。

瓦尤族生活在哥倫比亞與委內瑞拉交界的半沙漠地區──瓜希拉 La Guajira,同樣是一個半游牧的民族。由於生活環境的限制導致紙張等記錄工具的缺乏,他們的織布技藝多半透過口述與記憶,一代一代傳承下來。

兩個相隔遙遠、位於不同大陸的族群,竟在相似的環境與技術條件下,發展出近似的幾何圖騰。這樣的現象,其實也讓人看見人類文化的一種「收斂」:在有限的材料與環境中,不同文明往往會走向相似的美學與技術。

撒哈拉帳篷裡,人們如何生活與吃飯?

Ali 領著我們參觀游牧民族的帳篷,一座織布架就放在篷內,上方還有未織完的帳篷布。另一座帳篷前,一位老嫗席地而坐,手裡拿著一塊簡單的木板,上面佈滿細小的鋼齒,一下一下地把羊毛梳開。

詢問之後才明白,這個動作織布之前最基本的一道步驟,先將打結的羊毛整理成柔軟的纖維,之後才能成線。我蹲下身,就近觀看她手上的工作,近一步注意到她的手掌心與指甲泛著一種棕橘色的色澤,那是指甲花(Henna)(註二)染上的顏色。

另一邊的帳篷裡,有個用泥土堆成的弧形灶台。這樣的形狀能擋住沙漠的風,也讓火的熱量集中在上方的石板上。一般日常食用的麵餅就在這樣簡單的火上烤熟,燃料則是木柴與乾羊糞。

在沙漠邊緣,飲食往往非常簡單,一塊剛烤好的麵餅、一壺甜茶,再加上一些羊奶或椰棗,就能成為一天的餐食。

遊牧民族的廚房。圖/S.Y. Gao 提供

正當我參觀其他帳篷時,薄荷茶也泡好了。在許多介紹摩洛哥的旅遊文章裡,「摩洛哥茶」幾乎總與薄荷畫上等號。但在一些南部地區與沙漠邊緣,人們其實有時只喝加糖的綠茶,薄荷並不一定存在。

如果沒有薄荷,人們也會用野生香草或沙漠植物代替,常見的可能是鼠尾草或冬天加入的苦艾草。因此所謂的「薄荷茶文化」,其實更多見於摩洛哥北部與城市地區。無論是否加入薄荷,喝茶在摩洛哥都是一種重要的社交儀式。而在撒哈拉文化中,還存在著一個更傳統的觀念──沙漠裡的客人是神聖的。

「三天規則」:一杯茶背後的待客文化

在幾百年前的撒哈拉沙漠,旅行其實是件充滿危險的事情。除了水源稀缺外,沙暴、迷路與日夜劇烈的溫差,都可能讓人一不小心丟失性命。也正因如此,沙漠文化裡逐漸形成了一種待客的規則:只要有人來到你的帳篷,你就必須接待他。

在許多沙漠文化中,甚至流傳著所謂的「三天規則」──客人可以在帳篷裡停留三天。在這三天中,主人會提供食物、茶與休息的地方,通常也不會過問太多事情。等三天過後,才會開始詢問客人從哪裡來,又將前往何處,是種表示尊重與保護的方式。

給客人喝茶的帳篷內部。圖/S.Y. Gao 提供

這樣的待客倫理,部分源自阿拉伯與貝都因文化,在伊斯蘭文化之中也有相似的觀念,並可見於一些聖訓(Hadith)的記載。例如伊斯蘭傳統中常被引用的一段話:「誰信仰真主與末日,就應當善待客人。客人的款待是一日一夜,而完整的招待則是三天。」

因此在摩洛哥的沙漠地區,當有人到訪帳篷時,第一件事通常是「泡茶」。這樣的傳統,在阿拉伯與貝都因沙漠文化中,也流傳著一段關於茶的詩句:

第一杯茶像生命一樣苦。
The first glass is bitter like life.

第二杯茶像愛情一樣甜。
The second is strong like love.

第三杯茶像死亡一樣溫柔。
The third is gentle like death.

在那片遼闊的沙海裡,一杯茶不只是飲料,而是一種延續了數百年的待客之道。

那些沒有被「速度」沖散的生活

當我坐在帳篷裡、喝著在地人招待的熱茶,我一邊和 Ali 聊著天。聊到他的家庭、母親時,有一段對話讓我不禁感動得眼眶濕潤。

Ali 說,他母親的日常就是編織地毯,而她編織的每一塊地毯,其實都是一段故事的紀錄。例如孩子出生,或家中發生了某些值得紀念的事情,Ali 的母親便會開始編織一塊新的地毯。多年之後再看到那塊地毯,就會想起當時是為誰而編,又為何而編。

對她而言,編織的地毯就像是一張張的相片,她將記憶一針一線地編進經緯間,在來回的過程中,也慢慢品味那值得保存和被記住的時光。

對我們而言,一段記憶或許只是手機鍵盤上敲下的幾個字,或一張不到一秒按下快門的照片。但對他們來說,一段珍貴的記憶,值得花上好幾週、甚至幾個月的時間,慢慢地、細心地把它保存下來。

遊牧民族招待的茶點及綠茶。圖/S.Y. Gao 提供

這段拜訪游牧民族(註三)的經歷,也不禁讓我思考,在現代高度資本化的社會裡,我們總是不斷追逐金錢、名聲、地位與權力,而這些游牧民族所追尋的,卻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不可否認的是,如今許多游牧民族的生活早已比從前更加現代化。他們有電力、手機,有些帳篷裡甚至還擺著一台小電視。然而,與此同時,他們卻擁有比我們更加寬闊的天空與大地。

若依照馬斯洛(Maslow)的需求層次理論來看,今日的游牧民族或許仍然停留在人類需求較為基礎的位置,卻也不禁讓人想:當一個人的生活重心專注在生存本身時,那些庸人自擾的煩惱,是否會少一些?

也許許多我們習以為常的比較、競爭與好惡,在那片遼闊的天地之中,其實顯得格外空泛而微小。正因如此,在離開那片沙漠之後,我依然會想起那座帳篷,與那些在風裡晾曬的地毯。

那些地毯不只是生活用品,而是一段段被慢慢編織起來的記憶。在那片遼闊的土地上,人們用「時間」記住生活,而不是用速度。

註一:今日多數人將阿馬齊格稱作「柏柏人」,但「柏柏」其實為外來語,其語源可往上追溯到希臘文 βάρβαρος,意為「說外語的人/外族人」。

註二:指甲花是種古老的沙漠植物。從北非到印度,人們用它染手、染髮,也用它裝飾身體。隨著古代貿易與文化交流,這種橘紅色的植物染料在不同文明中發展出各自的美學。但在沙漠中,Henna 的用途並不只是繪製精緻的裝飾圖樣,對生活在當地的人們而言,它具有其他「實際」的功能,如:抗菌、舒緩皮膚,甚至幫助降溫。換言之,對長時間以雙手勞動的人們來說,Henna 更像是一種天然的護手保養。

註三:現代撒哈拉沙漠的游牧民族多不再移動,因此被稱作半游牧。背後原因除了政府政策外,也為了下一代的教育、醫療,甚至觀光和氣候環保等複雜因素。對他們而言,游牧不只是移動,而是一種生活方式。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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