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月 12 日清晨，我剛從臺灣回到米蘭。
走出機艙，我照常走向「快速通關」之列──在此之前持有臺灣護照，能比照歐盟居民使用電子通關。但這次還沒靠近閘門，就被工作人員攔下，即便我出示工作居留證，在確認我不是歐盟護照後，仍被請往「人工護照檢查」的隊伍。
眼前的景象讓我愣住了，隊伍比平時長一倍不止，且幾乎沒有前進。再抬頭看標誌，才想起來──這個週末，是歐盟新入出境系統正式上路的第一天。
只是，記得是一回事，真正排進隊伍後，又是另外一回事。
護照蓋章，正式走入歷史
2026 年 4 月 10 日，歐盟終於將醞釀多年的「入／出境系統」全面上路：Entry/Exit System（簡稱 EES），某種程度上，也是跟上美國的入境管理方式，將延續數十年的護照蓋章送進歷史。
過去，當我們前往歐洲旅遊，邊境人員都會拿起我們的護照，翻到空白頁，蓋上一個出入境印章，記錄進出申根區的時間。只是這種方式，長期以來被認為效率低、容易仿造、難以追蹤，且對逾期停留幾乎無法即時掌握。因此 EES 的誕生，正是為了補上這個漏洞。
歐盟執委會表示，EES 是一套全面數位化的邊境管理系統，適用於全體 29 個申根國。非歐盟旅客（免簽或持短期簽證）都需透過 EES 進行生物辨識登錄：拍攝臉部影像、掃描指紋，並記錄出入境的日期與地點。
相關資料將會被保存 3 年，倘若被偵測到逾期，該紀錄則會被保留 5 年。根據官網說明，下次再入境時，系統便會自動比對生物特徵，計算已停留天數，確保沒有違反「180 天內最多停留 90 天」的規定。
官方把這套系統形容為「歐洲邊境現代化」的重要一步，但多數旅客實際感受到的，卻是「一場災難」，這是為什麼？
EES 上路第一天，機場大塞車
EES 正式全面啟用的第一天，歐洲各大機場邊境管制排隊時間，出現不少長達 3 小時的狀況。
歐洲機場協會（ACI EUROPE）與歐洲航空協會（Airlines for Europe，A4E）聯合發表聲明，形容首日「充斥旅客紛亂、延誤與誤機」。由於邊境檢查時間過長，航班營運也受到嚴重干擾，飛往英國的數架航班，更出現登機口即將關閉時，機上竟空無一人，等了 90 分鐘後，仍有 12 名乘客尚未抵達登機口的情況。
A4E 直言，這不是一般的「上線陣痛」，而是一場「系統性失敗」。最戲劇性的案例發生在米蘭利納特機場（Milano Linate Airport）──EES 上線後的週日，一趟易捷航空飛往英國曼徹斯特的航班，原本有 156 名乘客登機，結果在邊境大排長龍之後，只有 34 人趕上飛機 ；其餘 122 名乘客只能眼睜睜看著班機起飛，自己卻還困在義大利。其中一戶家庭為了回家，多花了超過 1,600 英鎊（約新台幣 6 萬 5 千元）改訂轉機票，輾轉繞道盧森堡，延誤 24 小時才抵達。
A4E 更表示，航空公司都在努力確保航班準時到達目的地，但首週末的 EES 系統啟用卻如同「扯後腿」般：航班中斷和過長的等待時間，都超出了航空公司的控制範圍。並呼籲歐盟執委會應立刻引入彈性機制，允許各國在今年夏天旅遊旺季期間，視情況暫停或部分暫停 EES，否則混亂將會繼續。
首次執行 EES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事實上，導入 EES 的邏輯其實不難理解：第一次入境最耗時，之後會越來越快。
關鍵在於「第一次」。系統上線初期，每一位非歐盟旅客，都需經過完整的生物辨識登錄流程，歐盟官方宣稱，整個過程平均只需 70 秒；但機場實際觀察到的時間，可能會拉長到數分鐘，甚至接近 5 分鐘。當這樣的情況同時發生在數千名旅客身上，排隊時間自然迅速累積。
除此之外，問題還來自現場。像是自助登錄機數量不足、部分邊境人員還在熟悉操作流程、系統穩定度尚未完全到位等，這些因素疊加起來，結果就是機場的邊境通道變成了一條緩緩移動的長河。
根據機場協會統計，在 EES 正式上線前的「分階段上路」期間，主要機場的邊境通關時間已增加了約 70%。葡萄牙里斯本機場在去年 12 月就因嚴重延誤，乾脆暫停使用系統；西班牙大加納利機場出現系統當機；法國採用臉部辨識技術的 Parafe 電子閘門，在今年 3 月底前都未能處理英國和美國護照，無法完全相容於 EES 系統。
這樣的新制，更「安全」了嗎？
混亂之外，值得一問的是：EES 到底有沒有達到目的？從目前的數字來看，似乎是「有，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根據歐盟執委會公布的數據，自 EES 在去年 10 月開始分階段上路以來，系統已記錄超過 5,200 萬次出入境，拒絕入境超過 2 萬 7 千人次，當中識別出近 700 名被認定為「對歐洲安全構成威脅」人士；在打擊非法滯留方面，據報導，系統在測試階段已偵測到約 4 千起超時滯留案例。
更具說服力的是身分詐騙層面。系統上路後，各國陸續出現旅客試圖以不同身分入境，但被識破的情形。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來自羅馬尼亞：邊境人員在採集生物辨識資料後，發現同一名旅客在兩份不同文件下，使用了兩個不同姓名；進一步調查，這個人曾被 3 個申根國拒絕入境。在 EES 問世之前，這類跨國欺詐幾乎難以追蹤。
從這個角度來看，EES 確實在做它被設計來做的事──只是代價，似乎最後是由排隊的旅客承擔。
我看見的背後問題：真正想防堵的，根本不走機場
EES 的爭議，也映照出一個問題：在邊境管理上，安全與便利是否能兩全？
歐盟的說法是，長遠來看，安全和便利可以兼顧，因為第一次登錄完之後，未來入境只需要掃一下臉或指紋，理論上比人工蓋章快多了；等到自助通關設備夠普及、系統夠穩定，通關應該只會越來越順。
當然，也有人擔心另一件事：這套系統蒐集了這麼大量的個資，萬一被駭或是被濫用呢？歐盟的回應是，所有資料都符合《一般資料保護規則》（GDPR）的規範，一般旅客的資料保存 3 年，逾期滯留或有安全疑慮的保留更久。
然而，我認為還有一個更根本的矛盾值得追問：EES 能管到的人，是原本就願意走正規管道的人。
歐洲邊境和海岸巡防署（Frontex）的官方資料顯示，2025 年全年仍有將近 17 萬 8 千次非法越境被偵測到，這些人多數是翻越陸路圍欄，搭乘人蛇集團安排的小船橫渡地中海、穿越西非航線抵達加那利群島。他們從來就不會出現在任何邊境管制的隊伍裡。
且諷刺的是，Frontex 也在官方統計遷徙地圖資料中說明道：「目前歐盟沒有任何系統，能夠追蹤一個人非法越境之後的移動軌跡。」另外，開放社會基金會（OSF）也早就指出，EES 只能告訴我們誰「應該出境但沒有出境紀錄」，卻無法告訴執法人員這個人現在在哪。非法滯留者一旦進入申根區內部流動，系統就失去了追蹤能力。
換句話說，EES 管到的是那些本來就守規矩、願意走正式管道的旅客；而真正想規避管制的，早就另尋他方。這並不是說 EES 毫無意義，而是它能解決的問題，可能比設計者想像的範圍要窄得多。
歐盟下一步：ETIAS 即將上路
事實上，EES 只是歐盟「智慧邊境」計畫的第一步。
預計在 2026 下半年，另一套系統 ETIAS（歐洲旅行資訊及授權系統）也將上路──這是類似美國 ESTA 或英國 ETA 的預先申請制度，屆時臺灣護照持有者赴歐旅遊前，需要提前在線上申請授權並繳納 20 歐元費用。
從護照蓋章、生物辨識，再到預先授權，歐洲邊境的樣貌正在改變。然而，這套愈來愈嚴密的系統，究竟是在保護誰、又攔截得了誰，值得我們繼續追問。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