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請見此:〈去過這麼多國家,最難忘的竟然是伊朗〉
在伊朗旅行時,你可能會遇見當地人主動請求與你合照。對他們而言,你來到這片土地,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而旅程結束回到家後,你可能會發現,相簿裡成千上百張風景照固然美麗,但最可貴的,往往是少數那幾張——那些走進相片裡的伊朗人身影。
我在伊朗的另一段故事,就發生在「水煙一條街」。
它坐落在德黑蘭北邊山坡上。琳瑯滿目的水煙館,人們在裡頭泡茶、談天、抽水煙,氣氛悠閒,像中東版的貓空。
我特地搭了一個小時公車前去。才一下車,毫不意外地,馬上就被第一位對到眼的熱心伊朗人搭話,整個過程才不到 20 秒。
開頭是熟悉的那句:「你需要幫忙嗎?」
他叫雷薩,我的第二位伊朗朋友。
在得知我要體驗水煙館之後,他毫不猶豫地說:「我剛好和朋友約在那裡,加入我們吧!」
「不用打擾啦!你推薦我一間就好。」
「一點都不打擾,走,跟我來,這樣你才知道該怎麼體驗!」雷薩像警察指揮交通那樣,一手往前伸,另一手對我順時鐘畫圈,語氣堅決得讓人無從婉拒,我也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伊朗的成功貿易商

雷薩是一位彪形大漢,濃密的毛髮一路從頭延伸到下巴,充滿男子氣概。看起來有如特戰隊員般的狠角色。
走進水煙館,他的朋友阿米爾已經就座。阿米爾是一位灰髮的中年伊朗大叔,衣著光鮮,略顯福態,臉上帶著深藏不露的淺淺笑容。
也許是我警匪片看太多,他倆站在一起,有種黑道教父和旗下王牌打手的既視感。
事實證明我想太多了,阿米爾是一位商人,雷薩則是貿易公司的主管,兩人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
「阿米爾的財富,可以把整條街的水煙館全部買下來!」
「雷薩這年輕人前途無量,等他到了我這年紀時,一定比我更有錢!」
兩人在自我介紹時,還不忘互相抬舉一番,十足生意人口氣。從氣場與談吐之間,能隱約感覺出他們是伊朗的中上階層。在這個長年飽受經濟制裁、進出口管制的國家,能夠從事國際貿易,想必都有各自的本事。
雷薩劈裡啪啦點完餐,一屁股坐下,迫不及待地和我交談:「告訴我,朋友,你為什麼想來伊朗?」
我告訴他,起初是因為在網路上看到一篇背包客的伊朗遊記,裡面寫的內容,和我原本對這個國家的刻板印象完全不同,讓我非常驚訝,因此下定決心,要親自來看看。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雷薩露出笑容,說:「我們伊朗人,會竭盡所能地接待每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雷薩和我前一段故事裡的伊朗朋友阿里,性格截然不同。阿里內斂沉穩,雷薩豪爽奔放。但兩人身上,都流露出同樣濃烈的伊朗待客精神。
談話之間,餐點一樣樣上桌。

雷薩為我點了一份料多到滿出來的巨型沙威瑪潛艇堡、一份薯條,外加一大把串燒,少說有 30 串。
「吃吧,朋友,這些全部都是你的,我們已經吃飽了。」他一把抓起串燒,朝我眨了眨眼。
「這怎麼可能吃得完!」我看著滿桌食物,哭笑不得。
「怎麼可能讓你吃完?」
雷薩一臉理所當然地說:如果讓你吃光食物,就是我們招待不周的恥辱。
不久,一隻巨型水煙壺也送了上來,長度高過我的腰際,燒紅的木炭,緩緩加熱著攪拌了蘋果泥和糖漿的新鮮菸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清爽的香甜氣味。
雷薩調皮地幫我擺拍了一張「一手抽水煙、一手嗑沙威瑪」的極致體驗照。接著,他和阿米爾悠閒地喝茶抽水煙,一面與正大快朵頤的我聊天。
伊朗年輕世代,顛覆刻板的戀愛觀

年輕的雷薩雄性荷爾蒙旺盛,對異性的話題很感興趣,他說自己特別喜歡東方女性,一聊到戀愛史,話匣子更停不下來,像一頭意氣風發的雄獅。
「雷薩很受歡迎,交過 20 個女朋友。」阿米爾在一旁爆料。
雷薩說話時熱情如火,豪不忌諱地細數那些往事:最難忘的初戀、最著迷的容顏、最難纏的某任……
伊朗表面上是個宗教戒律森嚴的國家,但在德黑蘭,年輕一代正一點一滴地擺脫父母之命,走向自由戀愛。
「那麼,談談你最近的上一任吧。」我隨口問了一句。
沒想到,空氣突然沉了下來。前一刻還高談闊論的雷薩,垂下了頭,神情瞬間黯淡。
「我……傷了她的心,辜負了對我最好的女孩,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真情流露,一臉哀戚,像一頭戰敗的雄獅。
「這個多情王子,已經單身一年了,到現在還放不下。」阿米爾說。
我拍拍雷薩的肩,對他說:「每一段感情都是一堂課,能從裡面學到重要的東西,就能繼續往前走了。」
雷薩卻搖頭:「這樣不夠,我必須彌補,並得到她的寬恕。」
「她原不原諒你,是她的課題,你只要顧好自己的課題就好。」我說。
他又搖了搖頭:「我的課題和她的課題,都是宇宙主宰的課題。不是自己想怎樣就可以的。」
接著,他忽然問我:「你覺得,善與惡,是自己的課題,還是宇宙的課題?」
我回答:「是自己的課題,善惡是非來自個人的準則。宇宙則是萬物的集合體,是中性的,它不批判,只是承接集體意識的運行,並呈現出各種交互作用下的結果。」
雷薩沉默了一下,像是想到什麼似地,問我:「J,你有信仰嗎?」
我說:「沒有,我依循自己的價值觀而活。」
他露出明顯驚訝的表情。

在他的世界裡,大概沒有這樣的人。穆斯林家庭的小孩,一出生即注定為穆斯林。他或許也很難想像,一個沒有造物主真理可遵循的人,會如何理解這個世界。
最後,他對我說:「朋友,我不認同你的想法,但我尊重你。」
那一刻,我感受到他對信仰的虔誠,也感受到,一位虔誠教徒對無信仰者的包容與尊重。
「我有幾句話,想對你的民宿老闆說」
結束後,雷薩堅決不讓我買單,他知道我住得遠,又主動說要載我一程,於是我坐上他的越野車,穿越暗夜的德黑蘭街頭。
「德黑蘭很大,你住的地方我這輩子還沒去過。」雷薩說。
他家和我住的民宿其實是反方向,這一趟來回,得多花一個半小時。但他仍毫不猶豫主動提議,再一次讓我見識到伊朗人助人的熱誠。
車上,他忽然問我:「你那位民宿主人,人怎麼樣?」
「還不錯啊,房間舒服,有附早餐,屋主是一位年輕女生,和她媽媽一起經營。」我說。
雷薩一聽,立刻露出熟悉的調皮笑容:「哦?那她漂亮嗎?」
車窗外的建築飛快後退,雷薩一邊開車,一邊跟我聊他的未來。他說自己打算在幾年內移民美國,去投靠當地的親戚。
過去的歷史,讓伊朗人普遍不信任美國政府對他們國家的意圖,但仍有不少人相信,美國這片土地是一個更有希望的地方。
車子開到了我的住處,雷薩突然叫我打電話給屋主,他有幾句話跟她說。
「你想認識人家哦?」我調侃他,雷薩笑而不語。
電話接通後,我把手機交給雷薩。他開始用波斯語和對方交談,語調溫柔,神情認真,完全沒有剛剛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講完後,臨走前,我問雷薩:「你有跟她要電話嗎?」
「沒有。」
「那你跟她說了什麼?」
雷薩將剛剛說的話翻成英文。那是一段,我作夢都想不到的話。

「不向錯誤沉默」,堅持伊朗人的待客之道
他對她說:「J 是我剛認識的朋友,我發現他自己搭公車去水煙一條街,還打算晚上再自己搭回來。這不是我們伊朗人的待客之道,他是妳的房客,妳應該好好照顧他,不該讓他一個人在德黑蘭獨自跋涉。」
聽完,我全身長滿雞皮疙瘩。
這位素昧平生的人,請我吃飯、陪我聊天、載我回家,甚至還為我責備他的同胞,只因為他真心相信一件事:
要竭盡所能地接待每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我其實不覺得屋主有錯,訂房規則寫得很清楚:費用包含住宿和早餐,行程自理,這本來就是一項銀貨兩訖的交易。
只是,雷薩認為以傳統伊朗待客標準而言,這並不合格,他有必要出聲提醒。
為一位素昧平生的觀光客,出言糾正完全不認識的人,這對多數傾向「少管閒事」的人來說可能難以理解,卻是眼前這位穆斯林堅守的核心精神之一。
「不向錯誤沉默」,意即遇見不對的事物,不應只在心裡反對,而需出聲指正,讓社會朝正向發展。在教義裡,這是每個人的義務。
雷薩,讓我看見了另一種精神思維。
和他道別後,我走上二樓,進門時遇見屋主,她有些尷尬地對我笑了笑,說:「你的朋友人很好,很關心你哦。」

後記:
那一夜,直到睡前,我的內心仍然悸動不已。一位虔誠的年輕穆斯林,讓我真切地體會到,伊朗人那種近乎執拗的真摯熱情。
雷薩,是我在伊朗印象最深刻的人物故事第二名。最近這些日子,我經常想起、也擔心著雷薩和那趟旅程之中認識的伊朗人們。
2025 年底至 2026 年一月,伊朗爆發大規模全國示威,政府強力鎮壓,造成 5 千至萬人以上死亡(確切數字不明);2026 年截至我撰文的當下,美以攻擊行動亦已造成伊朗超過 1,500 人喪生,其中近千位是平民,另有 56 處博物館和古蹟受戰火毀損。
下一篇,我要說說最深刻的那段故事,與你分享新聞媒體之外,我所看見的伊朗。
也願伊朗人民,早日脫離陰霾。
下篇請見:〈在最孤立的國家裡,走進最溫暖的一個家〉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