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月 28 日，美以聯軍對伊朗發動空襲。幾乎在同一時間，地球另一端的歐洲，各國能源部的首長手機同樣震得不停。
即便戰火看似不會燒到歐洲，但隨著戰爭時間的拉長，伊朗旋即向沙烏地阿拉伯、卡達、阿聯酋等鄰國設有美軍基地及大使館的鄰國，發射飛彈或無人機炸彈，更進一步威脅封鎖全球約 20% 石油與天然氣的運輸命脈──荷姆茲海峽，精準打中了歐洲的「能源」命門。
戰爭已進入第三週，歐洲面臨的難題不只是能源危機，還有一個更棘手的政治抉擇：這場仗，到底要不要跟著川普一起淌？
擺脫俄羅斯能源後，歐洲又一次被「斷氣」
2022 年 2 月，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後，歐洲隨即決定切斷對俄羅斯天然氣的依賴，轉向美國、挪威和中東等更可靠的合作夥伴，並提高能源獨立性。對行動一貫緩慢的歐洲而言，當時的轉向算是相當果斷。
截至 2025 年底，歐盟僅 2% 的天然氣進口來自俄羅斯，且大部分則是流向親俄羅斯的匈牙利和斯洛伐克），並計畫在 2026 年前，停止所有俄羅斯天然氣進口，包括液化天然氣。相較俄烏戰爭前，這已是截然不同的局面：當年俄羅斯為德國的能源密集產業，向化學和汽車製造業供應了約 55% 的天然氣。
然而，此次衝擊的根本原因，不只是地緣政治風險帶來的油氣成本上漲，而在於荷姆茲海峽受阻，以及卡達、沙烏地阿拉伯等國的能源基礎設施遭受直接攻擊，導致油氣產量低於衝突前水準。這對正逐步擺脫俄羅斯天然氣依賴的歐洲國家而言，卡達的停產更是讓歐盟面臨「選擇性困難」。
美國之外，挪威、卡達、阿爾及利亞為歐盟其他主要液化天然氣（LNG）來源，其中卡達約佔 7 % ── 比例看似不高，但若細化到各國需求，義大利有約 30% 的液化天然氣來自卡達，衝擊程度不可小覷。
原油和天然氣價格在衝突爆發之初飆升，布蘭特原油價格更突破每桶 100 美元，天然氣的情況則稍微複雜一些。過去歐洲的天然氣主要靠管道輸送，價格相對獨立於全球市場，不太容易受到遠端地緣政治的衝擊，但自從歐洲為了擺脫俄羅斯能源，而大量轉向液化天然氣後，情況便不同──液化天然氣得靠船運跨洋輸送，與全球供需直接掛鉤。
在 2025 年，液化天然氣已約佔歐盟天然氣進口總量的 40%，歐洲天然氣市場顯然已部分全球化。這次，歐洲天然氣基準價格已從每兆瓦時約 30 歐元（約新台幣 1,106 元），飆升至 50 歐元（約新台幣 1,844 元）。
雪上加霜的是，去年冬季氣溫偏低，歐洲天然氣庫存在 3 月第一週僅剩 30%，遠低於過去五年同期平均的 45%，逼近警戒門檻。能源分析師也進一步預測，若荷姆茲海峽供氣中斷持續到夏季，歐洲天然氣價格可能飆升至每兆瓦時 74 歐元（約新台幣 2,732 元）──而這一價格門檻正是 2022 年能源危機期間，引發大範圍工業需求中斷的門檻。
如今，歐洲的能源來源，若僅是將俄羅斯排除在外，並不能從根本解決能源安全問題。
面對川普施壓，歐洲各國如何反應？
就在歐洲忙著應對能源衝擊的同時，川普的外交施壓悄然登場。
川普多次請求北約盟友協助，但都遭拒絕，並直接點名英國、法國、德國、日本、南韓甚至中國，要求派遣軍艦前往荷姆茲海峽，協助打通這條關鍵航道。他背後的邏輯相當簡單：這些國家比美國更依賴荷姆茲的石油與天然氣，理應自負守護補給線的責任。
但美國在幾乎未與歐洲盟友進行任何協商情形下，便在中東地區發動這場「史詩級怒火」軍事行動，還期望借用歐洲在中東的軍事基地的行為， 歐洲領導人的反應顯得異常混亂。
除了西班牙首相，最早公開表態「反對戰爭」，拒絕美軍使用西班牙基地對伊朗發動軍事行動，東歐其他地區，如波蘭、波羅的海三國、捷克和羅馬尼亞等，則支持美國的行動。至於英、法、德、義等核心大國，截至 3 月 18 日前態度最為曖昧，僅針對美國違反國際法表達擔憂、譴責伊朗的報復行動，並呼籲各方保持克制，表示沒有「直接的參戰意願」。
如德國國防部長佩斯托瑞斯（Boris Pistorius）直言：「這不是我們的戰爭，我們沒有發動戰爭。」並反問：「川普究竟指望幾艘歐洲護衛艦，做到連美國海軍都辦不到的事？」法國總統馬克宏也呼應，表示「我們不是當事人」。
隔天 3 月 19 日，5 個歐洲國家的態度卻開始轉向。英、法、德、義、荷協同日本、加拿大等國領導人，共同發表聲明：「我們願為確保海峽安全通行，做出適當努力。」而歐盟布魯塞爾峰會後，各國領導人也譴責任何威脅航行自由的行為，強調保護商業船隻通行的重要性。不過聲明措辭仍留有解釋空間，如馬克宏表示，作為國際聯盟的一部分，法國正探索重新開放海峽的各種方案，但僅於停火協議後、在「適當、非衝突性的國際框架內」，為商船提供護航。
各界對此態度轉向解讀為，川普總統以「撤除保護」為籌碼，迫使歐洲盟友在能源安全與集體防衛的雙重壓力下，不得不重新回到美國主導的框架。
歐洲的無解難題：該置身事外，還是介入？
然而，歐洲面對的困局，遠比「要不要跟川普一起淌」複雜得多。從前半段的能源衝擊即可窺見，這是一道沒有「好答案」的題目──不管選哪邊，都得付出代價。
若選擇「置身事外」，能源危機加劇是最直接的衝擊：油氣費飆升、原物料上漲，最終都會轉嫁到每一個普通家庭上。無法忽視的還有政治上的反撲，若歐洲持續置身事外，可能讓川普以「貿易關稅」或「撤除防衛承諾」進行報復。而通膨的隱憂也在升溫 ，若能源危機不儘快改善，歐元區整體通膨率將在今年超過 4%──衝突持續的時間越長，就越有可能造成「滯脹」（經濟停滯與通膨並存）。
此外，相比美國和以色列，歐洲更關注伊朗隨後湧入歐洲的大量移民。由於缺乏能順利進行政治過渡的反對派，伊朗政權的崩潰可能引發大規模的動亂，就如過去的敘利亞內戰時，2,200 萬人口中近三分之一淪為難民，其中大部分逃往鄰國，最終有超過 100 萬人抵達歐洲。若伊朗出現類似規模的難民潮，將加劇歐洲內部政治的緊張局勢，也將衝擊如土耳其等鄰國的社會穩定，迫使歐盟再次出資安置難民、舒緩自己的移民壓力。
但歐洲國家若選擇「介入」，一當旗下軍艦開進荷姆茲海峽，就等同於為美國這場未經充分協商的單邊軍事行動「背書」，與歐洲長期強調「多邊主義」與「外交解決」的立場形成矛盾。更棘手的是，歐洲內部的分歧從未消失：法、德、英三國在衝突爆發之初就對此行動表示反對，認為戰爭是在談判仍有空間之際倉皇發動，其中英國雖已低調部署防空驅逐艦在波斯灣海域，但定調為「防禦性行動」，並堅持與「正式介入」劃清界線。
可見，歐洲各國對軍事風險的容忍度差異極大，要形成有效的集體行動，似乎比能源應急還難。
3 月 18 日，卡達再次遭受伊朗的攻擊，讓局勢更加複雜。作為這場衝突的關鍵第三方，卡達是全球最大液化天然氣供應國之一，一直是伊朗與西方之間最重要的外交中間人。但當伊朗彈道飛彈再度落在拉斯拉凡工業城，引發卡達境內火災，隔天卡達外交部即宣布，伊朗駐卡達大使館的外交官與相關人員被列為「不受歡迎的人」，要求 24 小時內離境。
對歐洲而言，這個訊號更是不安。長期仰賴卡達液化天然氣供應的歐洲國家，如今面對的不只是能源缺口，還有斡旋空間的快速收窄。作為關鍵中間人之一，他們恐怕很難再像過去那樣，在雙方之間遊刃有餘地遊走。
臺灣可以從歐洲教訓中得到什麼啟示？
伊朗戰爭給歐洲最殘酷的啟示，或許不僅是能源危機本身，而是一個更根本的提醒──當地緣政治風暴來臨，平時看似穩固的供應鏈與盟友承諾，往往在第一時間首當其衝。
反觀臺灣，作為一個高度依賴進口能源（約 97% 的能源仰賴進口，其中約三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氣與中東供應商有直接關聯）、與全球供應鏈深深連結的經濟體，我們同樣暴露在外部變動之下。畢竟，歐洲花了近 4 年，試圖從俄羅斯的能源依賴中脫身，最終卻發現換了一個依賴對象，根本問題並未解決。對比下，雖然臺灣政府表示我們 3 月至 5 月中旬的天然氣供應已獲保障，並正與美方洽談 6 月的庫存，但這個緩衝空間極為有限。
另一個值得關注的，是歐洲在這場衝突中展現出的「猶豫」。即便美國在未與歐洲盟友充分協商的情況下發動軍事行動，事後才回頭要求盟友共同承擔責任，但面對川普的施壓，歐洲各國仍選擇反覆權衡成本、風險與自身利益，而非完全跟隨美國行動。我認為，這並非代表跨國聯盟失去意義，而是提醒一個更現實的事實──安全不能完全建立在他人的決定之上。
臺灣長期重視美臺關係作為安全基礎，但歐洲的經驗提醒我們，強化自身的談判籌碼不可或缺。荷姆茲海峽的危機，或許尚未直接燒向臺灣，但「能源脆弱、盟友體系的不確定性」，這些歐洲正在付出代價的問題，對臺灣而言，其實並不陌生。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