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黃亞森
大家好，我是黃亞森 （Arthur），目前以外國律師（台灣律師資格）身分，於日本北浜律師事務所任職。
該事務所主要處理綜合性商務法律事務，在東京、大阪跟福岡都設有事務所。本所律師人數，包含日本律師及外國律師，合計約為 110 人以上。主要業務涵蓋綜合性國際商務所，包含公司設立、跨境投資與交易規劃、各式商務中英日契約審閱、跨境商務紛爭處理，及併購交易等。我自 2024 年年中轉職至此，一路任職至今。
我的台灣職涯從律師事務所起步，不過日本職涯之初，並非一開始就從事法律工作。初期，我擔任區塊鏈資安新創公司在日本的市場開發經理（BD Manager），後來該公司被美商併購，我順勢成為美商在日本的市場運營分析者（Japan Operations Analyst）。其後，我透過日本仲介轉職，經過層層面試後，才加入我現在的律所。
接下來，我將分享自己是如何來到日本、為何學習日文並選擇留日，及生活到現在，我對日本職場的觀察與對日本市場的體悟。
從自學日文到交換生：日本職場初體驗
大學畢業、考上台灣律師資格後，我決定培養第二外語，便開始學日文一年。半年內努力拼過N3 跟 N2 考試後，便經過校內徵選，前往神戶大學交換留學。
剛來到日本，我與許多人一樣，面臨日語聽力跟口說的困境。故交換學生的前期，我致力於沉浸在日語環境：參加各種學校的日語課及活動、跟其他交換留學生或日本學生外出旅遊、閒暇時則悶在宿舍看《櫻桃小丸子》，或日本知名記者池上彰的新聞解讀，偶爾則翻閱《中華一番》或《棋靈王》的日文版，學習「猛牛青龍斬」或「達到神之一手境界」的日語怎麼說。
交換期間，我正好在撰寫碩士論文（台灣和日本支付法的比較），閱讀能力因而大幅鍛鍊，再加上選修旁聽日本法學研究科的課程，習得日本法律的相關用語。下半年，為了更瞭解日本職場，我參加了所謂的「就職活動」，體驗日本式說明會及新鮮人招聘流程。其中，就職活動中重視的「自我分析」跟「產業分析」，其實有助於理解日本就業市場、日企招聘過程及商務用語和禮儀。
返台工作後，我在四大會計師事務所關聯的法律事務所任職律師，工作期間同時申請並獲神戶大學博班錄取。後來，我偶爾週末會飛往日本上課（每二週一次、週六上課），來回台灣。疫情期間轉為遠距，但因工作暫時休學。直到 2022 年，我決定復學來日，繼續深造學位並精進自己的日語能力。
從律師轉戰 BD：盤點三大職場難關
因論文研究，我過去寫過許多介紹台灣及日本區塊鏈產業的文章，並在台灣幾家媒體如《數位時代》、《遠見》等開設專欄，分享我對法律及區塊鏈的看法。我也因此認識了很多區塊鏈及加密貨幣界的朋友，後來有機會加入台灣知名的區塊鏈資安公司 CYBAVO 。
一開始，我以為自己要擔任法務，沒想到前老闆 Paul 大膽起用我擔任市場開發經理（Business Manager，也就是 BD），負責日本市場開拓。而找我的原因，竟是因為考慮到日本市場法規嚴格，需要一個懂加密貨幣及日本法律規範的人才。
不過，從法律直接跳到商務最前線 BD 後，整個職涯大轉換之際，我面臨了以下三大難關：
第一關：語言
從學生日文到商務日語，其實中間有很大的落差，這也是為什麼許多在日前輩會說，通過 N1 後，才是日語學習之路真正的開始。商務日語的難點，不只在於語言轉換本身，除了要熟悉敬語的使用外，更重要的是理解「文化溝通」：對方究竟是婉拒還是接受，這才是商務日語最困難的地方。此外，另一個挑戰是如何用日語清楚說明區塊鏈、加密貨幣等專業內容，讓在地客戶能夠理解我們的產品。
為了克服這個難點，我在 YouTube 上找了許多商務禮儀教學影片，才驚訝發現竟然有人能以此為業，甚至成立專門公司，為各大企業提供新人訓練服務。因日本公司大多有「新人統一研修」，從商務禮儀到各式公司內部知識皆會系統性教授，讓我有種：不愧是重視訓練和事前準備文化的文化。
此外，為了掌握產業專業用語，我也追蹤了不少日本加密貨幣或區塊鏈產業的 KOL、媒體 Podcast 來練習聽力。對科技或商務議題有興趣者，我也推薦收聽日本的 PIVOT（主題式電視節目）、NewsPicks（專注新創與新興議題的訂閱媒體）、フェルミ漫画大学（介紹各類書籍）等管道學習日語。
第二關：理解軟體公司的分工
律師時期，雖然偶爾會遇到複雜的案件，但團隊分工相對單純，大致可分為：服務宣傳、案件處理、服務品管及內容提交等面向。即使是有一定規模的事務所，通常也只需合夥人、資深律師和一般律師，即可「服務自產、自銷、自宣傳」。
但初入軟體科技公司，我首先要釐清同事們各自負責什麼工作，及那一堆英文縮寫的職稱究竟對應哪個環節。一開始，我完全分不清 SDR（Sales Development Representative）和 Sales 的差異，也不懂 Sales Engineer 和一般工程師有何不同，更不知道客戶成功（Customer Success）到底在做些什麼。
以銷售到產品的流程為例，職能分工可以非常細緻，包括：行銷與成長（品牌策略、內容產出、活動規劃與數據分析）；業務與銷售（市場開拓、潛在客戶開發、成交推進及既有客戶維繫）；銷售支援（技術協助、流程最佳化）；產品與工程（產品規劃、系統開發、維持營運與品管）；客戶成功（確保客戶使用、提升滿意度及價值）。
理解後，我才真正明白，軟體公司如何將產品推向市場，並透過與 Sales Ops、SE、CS 及工程師團隊協作，達成特定的商業目標。這些理解對我後來在日本進行 B2B 布局，與掌握內部可調動的資源時，都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第三關：釐清怎麼在日本做 B2B 銷售
剛擔任 BD 時，我原以為工作內容主要是思考產品如何在符合法規要求下，進入日本市場。沒想到實際進入公司後，工作範圍遠比想像中還多——除了產品合規性外，我還需要深入理解產品、解釋產品特性、與工程師進行產品 Demo，同時還要思考行銷策略、建立獲客管道，並探索各種合作可能性。
這段轉職的過程中，我發現過去的律師經驗，雖然在談判交易條件、修改英文契約及調整《準據法》方面有所幫助，但其他工作技能方面，基本上都需要從零開始學習。
回想起來，正是因為當時什麼都不清楚，才有勇氣接下這個 BD 職務，甚至直接挑戰以高難度著稱的日本 B2B 市場。
在日本，開展 B2B 業務不可能像台灣那樣直接加 LINE 就談成生意，你必須先讓對方認識你、逐步累積 Email 名單、耐心進行客戶轉換。同時還要理解日本企業內部的溝通流程（根回し）、找到真正的決策者，並判斷你的聯絡窗口是否真的有能力推進專案。
這些充滿不確定性的過程，簡單來說，想在日本市場建立信任關係，本身就需要較長的時間。除非你遇到一位急於建立功績，且願意採用新技術的客戶，否則你可能要投入大量時間，才能找到真正理解你的產品、願意與你攜手合作的伯樂。
後來我們公司賣給美商後，我就轉籍進入一個全球千人企業，成為日本市場分析師（Operation Analyst），基本上工作內容類似，只是分析的對象從區塊鏈錢包，變成穩定幣在日本的合規可能性等。
轉職全記錄：從裸辭到內定
公司被合併、進入美商一年後，由於美國跟亞洲公司的商務發展方向，與我的人生規劃不太相符，我選擇了領取 Package 並離職的選項。
起初透過日本獵頭尋找工作時，我遇到了一些不太專業的負責人，只想隨意推薦，絲毫沒有理解我的背景和需求，讓我經歷了相當糟糕的轉職體驗。因此，若想在日本轉職，獵頭的選擇非常重要，千萬不要因急於找工作就隨便投遞，否則容易成為那些敷衍了事、缺乏經驗的獵頭累積經驗值的對象。
後來我找到了一個專門針對法律職轉職的日本平台，遇到了一位非常專業且細心的日本獵頭柚木 san。她給了我許多寶貴的建議，協助我修改履歷和職務經歷書，還提供了不少面試題目。在充分理解我的專長後，她為我推薦了幾個適合的律師事務所及法務職位。
轉職到目前的律所，我總共經歷了三輪面試：
第一輪：由我主要合作的合夥人和團隊進行面試，包含自我介紹、說明轉職原因，過去工作經驗說明等，同時還會抽考英日文法律問題的口頭應對能力。
第二輪：面對 9 位律師合夥人，說明自己的經驗和未來規劃，並接受英文和日文的口頭測試。面試結束後，還與合夥人們一起用餐交流。
第三輪：到律所進行為期兩週的簡單實習工作，完成各種指派的契約審閱任務，並與各個合夥人交流，最後順利取得內定。
由於我的職涯背景包含 BD 領域，找工作時，除了法律職位外，我同時應徵了 BD 或公司營運相關的職位。最終我順利獲得兩個內定：一個是區塊鏈遊戲公司的營運職位（協助財務與 COO 的工作），另一個則是目前任職的律師事務所。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在日本轉職，完全沒想到整個面試過程會花費約 3 個月。與台灣相比，待業時間確實較長，因此建議有意在日本轉職的朋友，千萬不要「裸辭」。親身經歷後發現，考慮到企業用人狀況和自身期望，整個面試過程容易造成身心俱疲，且收到婉拒信時，也難以得知確切原因。
另外建議，轉職前最好先釐清自己想進入的產業方向，並有意識地整理出自己的履歷特色。日本也有相關的書籍，及 YouTuber 在分享轉職經驗可以參考。
日本的獵頭產業規模龐大，選擇一位能與你良好配合的獵頭至關重要，亦即你也需要面試獵頭。與獵頭建立信任關係、積極收集面試題目並保持聯繫，他們就會將你視為優秀的人才，並盡力為你爭取好的機會。
我的現職律師日常
目前，我主要協助台灣企業進軍日本市場，提供全方位的商務法律諮詢服務，包括企業設立、投資架構規劃、契約審閱等。同時，協助在日台灣人處理各類法律問題，若涉及台灣法律議題，則負責進行初步法律研究。
此外，我也會運用英語協助日本律師和日本企業處理跨境法律文件，並與海外律師進行溝通協調。除了非訟業務外，我今年也參與處理了多起在日糾紛案件，及日商可能面臨台商提告的跨境訴訟案件。
順利度過一年的職場適應，這一年既充實又忙碌。我很慶幸能繼續在律所擔任專門職，持續精進專業。更令人興奮的是，我能將過去在新創領域與商務開發的經驗結合，與台灣知名組織和活動合作舉辦各種交流活動，同時與眾多台灣企業及新創產業保持緊密連結，持續扮演台日法律橋樑的角色。
我也在個人網站分享，台灣與日本不同的法律觀點與工作實務觀察，未來將撰寫一些在日本轉職法律業的心得，歡迎有興趣的朋友關注 Code and Law 學習之路。
《關於作者》
黃亞森
對於跨領域、科技及自學有著高度的興趣，目前朝 Coding Lawyer 之路邁進。擅長電子支付、區塊鏈密碼資產、新創募資融資等的相關法律議題。
待過台灣、美國和日本職場，目前任職於日本的法律事務所，協助跨境投資及各種台日間的企業法律問題處理等。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